|
“会议开始以后,本来一切正常,你爸的秘书周临当主持人,在大屏幕上总结发言。我说是去帮忙,但其实也没干什么,就是等在会议室外面的茶水间里,帮着递递文件,倒点茶水什么的。由于闲着很无聊,我就时不时通过透明玻璃往里面看一眼,但听不清里面的人具体在说什么。” 经过一个路口,雨天路滑,陈叔艰难地猛打两下方向盘,继续低声道: “变故是在整场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的。当时宁陆川突然站起来向你爸发难,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份文件,直接甩到了你爸的脸上。周临也在电脑上切换了新的演示文稿,列举出了你爸近些年来在公司管理上的不当之举,一起向他发难。” “本来这个时候,你爸的神色还很镇定,我猜想他一定是也早有准备,正要放下心来,但在他们当着董事会所有成员互相对峙了一段时间之后,周临可能是觉得这样拖下去对他们不利,所以又拿出一份新的文件给你爸看了一下,又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你爸表情立刻就变了,指着他刚准备开始说话,人就突然倒下去了。” “当时,整个会议室里乱成一团,有别的董事会成员想要上去查看宁总的情况,都被周临挡下来了,最后还是我看见事态不对,在会议室外面拨了110和120,但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说到这里,陈叔的眼眶也红了,中年人的疲惫面容上出现了义愤填膺的神情,再开口时的语气更是激动地不能自已: “小微,夫人,你们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宁陆川和周临那两个畜生,明明表面上对宁总都尊尊敬敬客客气气,但在宁总昏迷过去之后,他们俩的第一反应不仅仅是拦着旁边的人不让救人,反而是抓住这个机会给宁总的手按了印泥,拿着他的胳膊在一份不知道什么合同上留了手印!” 听到这里,宁知微的指尖在掌心里抽搐了一下,原本越听越发刺痛的心脏在此刻全然没了知觉。 人情冷暖,从来都是最防不胜防的东西。 宁士扬以前从来没有过相关发病的迹象,他刚倒下时,情况不会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也就是说,大概率是周临和宁陆川对于急救措施的刻意阻拦,导致了死神的最终降临。 宁知微把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了血,苦涩的铁锈味灌满整个感官系统。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夫人,小微,对不住,是我没用,不仅没及时把宁总的人给就救下来,而且连那两个混蛋趁势夺取公司控制权也没拦住……”陈叔说着说着,终于也老泪纵横起来,“现在整个澜石都彻底落到那两个人手里了,监控和人证的口供还不是任凭他们篡改,以后可怎么办啊……” 高速路上的雨点愈发急促地敲打着车窗,这方狭小空间的空气内弥漫着不知出自于谁的抽泣声,显得愈发压抑。 宁知微脱力而茫然地坐着,没再出声。 陈叔把事情急转直下以后的收尾部分说得很简略,大概就是在120来到现场以后,宁陆川在越来越多人的见证之下终于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什么手脚,放任宁士扬被送到了医院。 陈叔一路跟着救护车陪同,结果刚到医院就被急诊人员告知了人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的消息。 本来正急得六神无主,但突然听见几个跟着来打探情况的宁陆川手下在讨论怎么斩草除根的问题,这才急中生智,趁着他们还没发现自己径直溜出了医院,开上车来接人的路上才得出空来把消息告知凌初玫和宁知微。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也就是陈叔一路上凭借自己几十年的驾驶经验和技术把油门踩到了底,载着三人的移动速度超乎寻常的快,宁知微至今都没有发现车辆的后方出现什么可疑的追兵。 快到机场的时候,陈叔又特意嘱咐了他们一次,说让两人在抵达国外之前千万要保证手机关机,最好把电话卡也拿出来,提防一切可能被宁陆川和周临找到行踪的手段。 被他的话提醒,宁知微在关机拔卡之前最后查看了一眼消息。 通话记录里显示有三通未接来电,联系人均为池无年,显示时间是五分钟之前。 看着那行熟悉的号码,一股酸意从鼻腔深处升起,宁知微用尽能把牙齿咬碎的力气咬紧了牙关,强硬着逼迫自己没有理会,径直切断了自己和外界的联系。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只是个无辜者的池无年牵连到这件事里来。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机场入口。陈叔给了宁知微和凌初玫一人一个口罩,三人匆匆下车走安检和登机手续。事发突然,但好在凌初玫在家里被告知接下来的行动时脑子还算清楚,把两人的证件都带得齐全,一路上的所有环节都很顺畅。 在送机口,两人与陈叔告别。虽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但这位家里的老员工能好心帮忙到如此地步,他们母子二人自然感激不尽,只可惜自身难保,并没有什么回报的能力。 与对方分手,宁知微搀扶着凌初玫的胳膊,低着头走到登机口。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宁知微竟然感到肩膀的伤口处一阵刺痛,甚至隐隐透过布料有血丝渗出,想必是方才挖土埋物的剧烈动作和淋雨导致状况再次恶化。 然而,现在现在并不是关注它的好时候。宁知微咬着牙,尽力隐下一切痛苦的神色,搀扶着凌初玫开始登机。 帮忙订购机票的那位好心人财力有限,两人只能乘坐人多眼杂的经济舱,于是始终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半个小时以后,飞机顶着已经小下来的雨势准时起飞,在滑行过漫长跑道之后稳稳升入阴沉的云层之中。 透过舷窗,望着渐渐远去的高楼大厦,繁华灯火,宁知微的心似乎也有什么部分脱离了出去,随着这座他在此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以及他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的那个人,一同坠落下万米高空,重重坠落到了雨后的泥泞之中。 喉间干涩却发不出声音,在飞机破开气流稳稳飞行的声音中,宁知微握着凌初玫的手,很慢很慢地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第68章 新序章 十年时间,代表着很多东西。 对亘古不变的宇宙法则而言,它是三亿一千五百万三十六万个秒钟堆砌起来的指尖流沙。在日新月异的社会变迁中,是足够跨越无数个城市面貌的发展轨迹。 虽然与人类存在的漫长历史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已经足以改变许多人和事。 比如说,在十年以前曾经亲密无间的一对恋人。当彼此的面貌随着时间浪潮的冲刷而愈发深刻,他们终于重逢的这一天,在彼此眼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让宁知微来回答这个问题,恐怕他只会摇头叹息一声,然后回答: 这是他以往从来都无法想象的模样。 不仅仅是祖国与故乡的一切,更重要也更让他感到陌生的,是他失散已久的恋人,池无年。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色彩,宁知微有些恍惚,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时动作因为腿软而踉跄了一下。 一面稳住自己的身形,他下意识抬起头来朝对方看了一眼,仍未消退的身体记忆像是在期盼着眼前这个人会像十年前一样稳稳扶住自己,仍然把宽厚温暖的臂弯向他敞开。 然而,他什么期望中的结果都没有看见。 池无年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仍旧是淡然而极其富有压迫性的姿态,垂眸淡淡俯视着他,宛如身处剧院最顶层的豪华包厢,居高临下地看着舞台上的跳梁小丑卖力表演。 宁知微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池无年,比如这十年来他是怎么度过的,现在是什么感情状况,为什么会从一个普通的装修工人一跃成为天弈这个市值大到可怕商业帝国的顶层主宰。 虽然并非不了解池无年本身的聪慧和能力。但宁知微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他用了短短十年就实现了如此可怕的阶级跨越——这件事远远没有经营生意、积累财富那么简单。 像是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池无年慢慢地用右手指节敲了敲面前的木质桌面。沉闷而富有规律的笃笃声响起。然而,随着他的动作,宁知微猛然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钻戒。 心脏像铅块被投掷进水面一般沉入地底,一时间宁知微连心跳都麻木了,心里只是翻来覆去地翻滚着一个念头—— 池无年结婚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池无年没什么表情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宁知微总有种错觉,认为他在怀抱着一种近乎顽劣的报复意味,像自己炫耀着什么残忍的真相。 经过这十年的磨炼,宁知微自觉自己现在已经拥有了强大无匹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会再被任何事实给轻易击倒。 但在看见那颗钻戒的那一瞬间,他还是久违地生出一种想吐的冲动,胃部开始神经质地排江倒海。 同样像是残忍玩笑的一部分,再开口时,池无年刻意规避了这个话题,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现过宁知微死死盯住自己右手不放的视线一般。他问: “你是不是很难以置信,我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来的?” 宁知微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能够发出什么声音。 不需要他的回答,池无年很平静地道: “你当然想不到。毕竟,在你眼里,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一个住在贫民窟的宵小之徒,碌碌无为,没有值得让你真正作为一个人去对待的资格,可以随意践踏,玩弄,丢弃,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宁知微睁大了眼睛,第一反应是想不惜一切代价地为自己辩驳干净。但不知怎的,当他对上池无年冷漠到近乎戏谑的眼睛时,一切言语似乎都变得苍白且没有必要起来。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一般,池无年很随意也很讽刺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 “关于这一路的一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确不是完全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到现在的,能够变成今天这样,主要的契机,来自一个运气很好的意外。” 在宁知微离开他之后的第二年,还未从浑浑噩噩的消沉状态中脱离出来的池无年突然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这个消息有关他的身世,他的血缘,他不堪回首的童年。 在满园花朵都已经残败不堪的棚屋门口,形容颓靡的池无年拉开门,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男人带着得体而恭敬的微笑,告诉他来自墨城的池总近日身体抱恙,所以三思之下,还是想请他回家。 当时的池无年给出了与此刻听着简短叙述的宁知微同样的反应。他先是愣在原地,然后感到可笑和难以置信,并告诉对方虽然姓氏一致,但他并不认识、也从未见过池总这个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3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