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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知微平静的语调与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一起喧嚣着撞破了池无年的瞳孔,他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恐惧之中又带着稚童般幼稚的不解,似乎不愿相信这样一番话是由这样一道被自己所无比熟悉的声音说出。 “你怎么了?是不是你爸爸现在在你旁边,没关系,我不会相信的,我没那么傻,我信任你……我等你回来。” 池无年用几近呓语的声音道,说到最后简直像是哀求。他反复重复了好几遍那句“我等你回来”,让宁知微猛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几乎就这么流下眼泪来。 但他仍旧要根据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继续说下去,就像一个高傲的演说家进行一场不容违抗的演讲。 “池无年,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宁知微做了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性可信得天衣无缝。 “我爸爸现在没在我身边,他已经不管我们两个的事了,让我自己好好想想。我现在和你说的一切,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和你在一起很累,你也会觉得不适应,这一点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何苦一定要折磨自己呢?你应该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为了维护你那脆弱的自尊心,都不怎么坐家里司机的车。这样让我觉得没什么意义,毕竟明明我本来可以直接找一个家里有司机的伴侣。” 池无年浑身原本发烫的血液在这一刻才算是慢慢冷却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有点迷茫地想要询问对面这个陌生的讲述者究竟是谁,但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宁知微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真的,池无年,我没有在消遣你,也没有被谁逼迫,我是很认真的在跟你说这些。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如果有一件事我不想做,那么一定是无论谁来都无法强迫我的。” “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我不能否认自己确实过得很开心,现在想想大概是你长得确实好看、再加上荷尔蒙上头的缘故。现在跟你分开之后,我尝试着跟身边的女孩子接触了一下,发现跟她们在一起的感觉与跟你在一起并没有太大差别,甚至要更好一些,毕竟她们能送我喜欢的跑车,也能和我一起品鉴巴黎的红酒。” 池无年原本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轻,甚至几乎听不到了。 宁知微同样沉默片刻,直到自己喘匀了气之后,才轻声道: “池无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无论如何刚才的那句‘对不起’都是我真心的。但我们之间,恐怕已经不可能了……我已经组建了家庭,虽然在这方面我还不太熟练,但我很有信心,会主动适应。我还……” 话还没说完便被池无年压抑着的一声低吼打断了:“……别说了!” 听筒里开始传来明显的泣音,这是池无年第一次在宁知微面前哭,有一种绝望而麻痹的脆弱。 池无年呼吸起伏,过了良久,最后只是带着沙哑的哭腔问了宁知微一个问题。 “那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都算什么?”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热恋期的甜言蜜语信口拈来,实在当真不得,宁知微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子,又向来爱玩,没什么能独自免俗的理由。 然而池无年还是相信了他,带着让自己也感到惊讶的天真和愚蠢,以及纠缠成一行乱码的对错。 宁知微无言片刻,然后把声音压得很轻,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究竟希不希望池无年把这句简短的话听得清楚。 他低声道: “池无年,以后别再相信了。” 漫长的回忆从记忆中抽离,即使回到现实,宁知微也仍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反倒是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位,明明当时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现在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似乎那段回忆对于他而言只是浩瀚烟海里的一粒尘埃,就算捡出来吹走都嫌浪费力气。 池无年抬手给自己松了松领带,然后回头随意地瞥了眼宁知微苍白的面色: “怎么?记不清了?十年,是挺久的,但那是你关于我的最后一段回忆了,连这也不屑于稍稍保留片刻么?” 这次,轮到宁知微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朝他低吼一句“别说了”。 池无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保持着扭头的姿势就这么看了他片刻,半晌之后竟然真的没再说什么,就这么站起身来,径直拿起自己西装外套走出了卧室。 回手关上了门,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大概几分钟之后,一门之隔的房间里传来宁知微低弱而压抑的哭声,他抓着自己西装外套的手不由一紧,用上了几分不清的力道。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压抑住自己心中某些不该有的情绪似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宁知微房间里的哭声渐渐弱了。紧接着,从门缝里冒出来的昏黄灯光也逐渐微弱下去,即使不用开门也能想象到那人是怎么在自己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关了灯,把疲惫的自己窝成一团缩进被窝。 直到四周万籁俱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池无年这才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悄无声息地拿着外套下楼。 走出别墅,外面已经是夜色浓重,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仔细听枝芽间似乎还有晚春新生的微弱蝉鸣声。 池无年摆摆手,拒绝了一直等在车边的司机连忙上前来想要帮他拿着外套的动作,只是放缓了脚步,在偌大但冷清的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终于,在独自抽完了小半包香烟之后,他招了招手,让一直远远候着的司机兼助理之一靠近过来,问他: “这几天在中心医院的凌女士情况怎么样?吴老给出什么新的治疗方案了吗?” 司机想了几秒,然后谨慎地道:“据说已经有起色了。她提出要联合目前国际上一些在罕见病领域有所建树的医生一起开一个线下的商讨会,讨论手术的可行性,以及无法决定的配药问题。据吴女士说,她经手过类似的病例,所以对整体治疗还算有把握,只是慎重起见,还有些细节需要讨论之后再敲定。” 池无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带着草木香的空气分子消失在光膜之中,融进背景的夜色里。 “嗯,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另外再多增派几个人手,务必要配合好吴医生的工作,她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是。”属下不敢怠慢,自然立刻答应下来。 空气沉默片刻,然后池无年掐灭了烟,转过身示意现在离开。往车边走的时候,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发布了最后一个命令: “订明天下午的机票,然后提前备车,我回老宅一趟。” 第80章 散枝叶 在墨城的机场甫一落地,池无年便接到了无数个事态紧急的工作电话。 高层刚刚公布新的商事法令,全公司上下哪个部门的规章制度都得做新的调整。再加上刚刚收购了澜石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后续的交接程序也是个麻烦,若是只取字面意思,可算得上多事之秋。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向被下属们誉为“工作狂”的总裁池无年本人却三番五次不见人影,天天往青城跑不说,连工作会议都全部调成了线上,一时间大家众说纷纭,对他这种行径不满的也有不少人。 但池无年对那些或直白或试探的建议和议论都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去青城的频率愈发频繁。 不过尽管压缩了工作时间,但工作效率还是有相应提高的。杀伐果断地解决了电话里汇报来的事项,他指尖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看见时间最早的一条未接来电,备注是池非晚。 坐在商务车的后排,他把电话给妹妹拨了回去。 “喂?”电话很快接通,池无年轻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疲惫:“怎么了?” “听说你这几天来青城了?”池非晚问,语气里带着亲昵的嗔怪,“来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是忙公事也不用这么瞒天过海吧。” 从师范毕业以后,池非晚选择了留在青城工作,目前在一所公立高中任职教师。她在同一时间跟着池无年回到家大业大的池家,但却没有像哥哥一样进入家族企业工作,而是坚守本心,留在了自己熟悉的城市和岗位上。 池无年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噎了一下,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半晌才低声道: “……不是公事,是私事。” 电话那头,正趁着课间躲在办公室里喝茶的池非晚愣了一下,然后登时眯起眼睛,仿佛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私事?你还有私事?我还以为你这种无情的工作机器,都不知道私事这俩字怎么写呢。坦白从宽,什么方面的私事?难不成你有相好了?” 池无年没说话,不明白一句正儿八经的话怎么能被她问得这么奇怪。 见他沉默而不是否认,池非晚大惊失色,立刻来了劲头:“什么啊,难道我猜对了?上次回墨城的时候听说二叔要给你介绍那个什么大亨家的女儿,让你俩先见个面,难不成你真的从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个我早就拒绝了。”池无年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你就这么想要个嫂子?” 池非晚一怔,片刻之后竟然委屈巴巴地说了句“对啊”。 池家的家族生意虽然做得大,但规矩森严,整体都很传统,长辈一手操控小辈的婚事是常态,唯有池无年早早掌握了经济大权,地位说一不二,这才没被赶鸭子上架,直接拉去联姻。 只不过尽管如此,家族里纷扰的旁支中各种长辈还是从来没断过让他相亲的念头,赶蚊子似的不胜其烦。 然而,虽然也看不惯这种封建糟粕的作风,并且自身也深受其害,但池非晚内心里还是颇为希望池无年身边能有一个真心陪伴他的人,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愿再看到这十年间池无年黯然孤寂的种种情态,觉得他需要迫切从某种不可言说的执念中走出来。 池无年听了她的承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对方继续小声道: “哥,自从我记事开始,你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完全没见你有什么爱好,也没见你身边有什么亲密的朋友,或者谈过恋爱……” 说到这里,池非晚却是猛地意识到什么似的,脸色一变,登时噤了声。 池无年谈恋爱的样子,其实她早在十年前是见过的,只不过当时没有察觉出滋味来而已。 如果让时光倒流回那天在花市,自己初次见到宁知微的那一天,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看小说时无心打趣的一句“没想到青城首富的太子竟然真能被你勾搭上”竟然会变成现实。 至于在池无年和宁知微分手之后,自己从学校请假回家照顾对方,从而在这个过程中透过昏昏沉沉的梦话、情绪崩溃呓语推理出事情的真相,并震惊得无所适从,这便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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