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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厌恶和难以摆脱。 在父与子之间旷日持久的博弈中,沈世染被动地了解了沈富言的全部。 这个人连同骨髓都是冰的,从社会最底层徒手攀爬到金字塔尖儿,一路上扯断、踩碎无数的残肢与枯骨,身体里不符合利益最大化趋向的每一个细胞都早已被淘汰干净。 这话落在沈世染耳里的意思大概是:我挖了个火坑,你帮我把小夏拉过来跳一下。 捏颗芝麻换人半条命,还想包装成善意让人歌功颂德。 虽然沈富言看不入眼也不认可,但沈世染其实很有商业天赋。 近段时间沈世染总感到不安生。 像听力发达的人会被微小的噪音烦扰,对商业的敏锐嗅觉,让他即便漫不经心,也嗅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湿气。 姐姐被踢出了董事会。 按道理不会这样,沈念雪是沈富言拿来牵制沈世染的筹码,沈世染又透过夏果牵制着夏家,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行此险招。 除非——有比沈世染和夏果加起来都要大的利益所得。 大厦将倾的预兆,将沈世染的心脏变成了一台接收到铜球落地,却暂未察觉到大地震颤的地动仪。 悬浮于顶的危机像单丝牵连的千钧利剑,压迫着呼吸,令人焦躁。 沈世染甄别出的资料涉及的内容很容易查清,当晚私探就给了他回复。 连串的股权变更单看每一桩都符合规则。 可当沈世染把那些资料与此前暗中走访探知到的信息交叠起来,却看到了一张隐于平静海潮之下蓄势张开的血盆巨口—— 这些年线上经济强势发展,线下销售空间被瓜分了很多。 但在街头文化盛行的热门城市,线下市场的容量依旧不容小觑,占据主流城市地标位置也依旧是彰显产业量级的重要举措。 随着电商直播风评日渐走低,线下购物逐渐形成了一种高逼格的群众认知,门店销售又有了回暖的迹象,线下地源竞争重新火热起来。 一二线城市商家铺货的必争之地,内里规则森严,谁的招牌在哪块地头上展现,都有暗中的规则限制。 凡在市面上大范围可见的,都是已经在区域占据了权威地位的。越界去做,坏了规矩会惹众怒,被人群起而攻之。 这么多年,沈家在北方深度扩张,并购了大量资产,收拢了诸多人流量高的街区店面,成了北方地区认知度最广的“商场-地产-食品品牌店”全链路经营的龙头企业。 但却因为文化差异和人脉布局限制,始终没办法大范围铺进南部市场。 沈氏这条巨轮,载重大,吃水深,正常航行的时候扬起的水花大,带来的利润丰厚。遇到瓶颈需要周转的数目也比寻常生意高出千百倍,并且因为体系庞大,内部结构复杂,转型的难度也比中小型企业大很多。 互联网催生出的新兴巨头疯狂瓜分传统市场,沈氏这样的老资本头目拖着庞大的身躯积重难返,生意越来越难做,沈富言不愿再默守陈规。 这五年通过兼并、收购、股权转让等各种类型的资产变更,沈富言断断续续地间接掌权了南部地区适合业务改造的核心位点的生意,联合成一张布局精深的巨网,意图全盘收拢南方市场的业务。 这一步迈得很大,为防过程中被海市为首的旧资本施压,沈富言先从舆论上自刀了一笔。 他暗中打点了很多零售圈的小经销商头目,通过终端小点阵密集渗透,配合买通的媒体造势,唱衰沈家正遭遇资金危机,已经有了大厦倾颓的前兆,才不得不自降身价攻占起了下沉市场。 甚至不惜在企业峰会上落了两滴鳄鱼泪,坐实沈氏身陷困境的说法。 暗地里却是星星点点的蛛网密密织就,只等时机成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冲破南部门阀世家的封锁,完成从北方巨佬到全国业务龙头的量级进阶,把那些卡脖子的本土老钱品牌驱赶下台俯首称臣。 到这里已经万事俱备,唯一欠缺的是夏家的站队配合。 沈富言做事大刀阔斧,但绝不莽撞。 他把每一步都谋算的清清楚楚。 夏沈两家业务重叠区域非常多,夏旭德继承祖父基业,人脉资源深厚,擅长打闪电战,动辄就可吃下体系庞杂的巨头业务。 沈富言白手起家,擅长野路子出奇兵,从底层下手形成合围,日拱一卒拿下复杂的攻坚局。 两边各有优势和掣肘,盘踞在北部市场厮杀多年,意图吞并或绞死对方,无奈始终难分高下。 两位掌权人谈笑风生地促成了小辈联姻,在企业家峰会上煮酒论剑英雄惜英雄,给外界一副惺惺相惜私交甚笃的感觉。 其实暗地里各自算盘都打出了火星,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 夏旭德那只笑面虎,嗅觉灵敏得堪比猎犬,平日无常的时候亲家长亲家短,一旦沾上黑不明白不明的东西,他是一星浑水都不会往自己身上溅的,避嫌避得比谁都干净。 所以沈富言没有在这个特殊阶段打草惊蛇过多去接触夏旭德,只通过夏果游说夏旭德出来给度假村项目站队。 这在如今的夏旭德眼里,只是一个小项目的加码助推,说为难只是傲娇托词,多讨些便宜定会出头。 可等到沈富言的南部市场业务战打响,夏旭德如今的站队行为就成了跟沈氏统一战线合力围剿南部市场的暗潮。 战赢了万事大吉,万一输了,沈富言脱几层皮,夏旭德就得陪着脱几层皮,不至于被夏旭德趁乱反超,倒回来反踩沈富言一脚。 另一方面,沈富言提前囤积了夏果手上的大笔业务订单,注资支持夏果的展厅和产业园项目,甚至把收购来的大笔优质股权零条件赠给夏果,收益夏果提走,亏空他补,端得一副全力辅助夏果的好岳丈姿态。 夏沈两家业务本来就互相渗透得很深,夏果平白得了股权分成,只当是沈富言对他衷心做事的奖励,自然不会计较供应链不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上。 幕后产线没有完全转接给夏果,这就让沈富言储备了充足的拓着“夏氏”名号的货品。 依照沈世染对沈富言的了解,将来打南部战役,他一定会先铺夏果控股业务给自己探路,混淆视听。 势头好,再经历几轮股权变更,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夏果这颗过渡时期用来扛雷的傀儡小兵踢出局,独吞利益。 势头不好,市场上走的是夏家的货,股权收益法人是夏果本人。 外界眼里,这场商战就成了夏果这个太子爷新官上任不懂规矩,蛮力扩张的结果。 同时沈富言也很好地利用了叶灿回国的由头。 他想收拾叶灿,随便抖下两粒芝麻就能把叶灿砸的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可他偏偏隐在暗处不动声色地逼迫夏果去处理。 假意担心沈世染跟叶灿旧情复燃影响两家的联姻,胁迫夏果与沈世染同居,跟叶灿拔河收拢沈世染的心。 暗中连通媒体在外造势,做出一副夏果与沈家关系亲近到不分你我的假象,方便将来甩锅。 有夏果这个身份够大,手段又相对稚嫩的血包在前头替沈富言挡灾,沈富言就有了充足的缓冲区。 可以审时度势,进退得宜。 察觉到风向不对就及时回撤,献祭夏果来保全自己。 沈世染不理解夏果为什么会接受沈富言的帮扶,稍稍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大树底下无高草,从两人联姻之初沈世染就看穿了,沈富言“好心”扶持夏果上位,不计代价地替夏果遮风挡雨…… 只是为了有待时日将他连根拔起,做供养自己的肥料。 而现下,这个时机终于到了。 沈世染很确定—— 战局一旦打响,无论沈富言是输是赢,夏果必定落个被人生吞活剥的下场。 每一口吞咽入腹的饭菜都和着泥泞黏稠的算计,怨不得这些资本家山珍海味吃下去也发不了胖。 “我在跟你说话。”沈富言迟迟听不到沈世染的答复,目光睖过去,“手上东西放下。” 沈世染收回长腿,把核桃搁回八宝柜的蜀锦托盘内。 学人附庸风雅搞这些家伙事儿,玩又不会玩,懂又不懂,天天丢在架子上落灰,闲得。 “他这些年对你也算鞍前马后唯命是从了吧?这么衷心的仆从不好找,好端端地拿他开刀做什么?” 沈世染直白地问。 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暴露的信息过于密集。 沈富言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其实略过一丝惊诧。 他难得认真地看了沈世染一眼,思忖沈世染的立场。 在沈富言的主观判断中,沈世染这颗构造简单、全靠蛮力运转的空壳大脑,一不该看穿自己的商业筹划,二不该在乎夏果的死活。 他该巴不得推夏果落水摆脱束缚才正常。 沈富言隐隐有些后悔,现在看来,为拿捏夏果,逼迫沈世染出卖色相这步棋走得不够稳妥。 他不关注沈世染,更不在乎夏果,到这时候才察觉,两年的相处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许多事。 可能连沈世染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夏果的感情早不是最初纯粹的抵触和反感。 他内心隐秘生成了浅薄的保护欲,虽然暂时没到支配他插手拯救夏果的地步,但是长此下去必生祸端。 沈富言一时没有理清楚该怎么调整布局,不想失掉从容,暂且没有说话。 “我不是伥鬼,不负责帮你害人。”沈世染起身,问沈富言,“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走了。” “还有,”沈世染直言挑破,“我已经听你的话跟夏果好好相处,你却暗地里动我姐的股份,这不符合我们当时谈好的条件。作为回报,你也不要再想指使我为你做任何事。” 他说话的神情和平常一样不知轻重且极度欠揍。 再结合他直白的言辞,沈富言确定自己是多虑了。 沈世染绝没有聪明到看穿他深层谋划的地步——没有人会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轻描淡写地评论如此慎重的商局。 沈富言尝试带入沈世染那颗实心脑袋,换位思考了下。 明白他大概只是对自家老子怨气深重,觉得沈富言无论做什么都必定包藏祸心,不肯配合罢了。 沈富言在外一向很有排场,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成功者气息,不怒自威。 他不喜欢动怒。 动怒,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完全在他的掌权范围内了,沈富言厌恶那种感觉。 他笑了笑,指点沈世染,“哪天你可以不仅仅在口头上占上风,才算是真的没愧对我的养育。” 沈世染弯起眼睛,还残存着小时候伶俐可爱的影子。说出的却是冰冷刺骨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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