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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个模糊人形轮廓的灰色生物体,他有鲜活的色泽,越是隔着灰扑扑一片的人群,越容易将他区分出来。 沈世染垂下头,暗自猜想,他大约能坚持多久,热情什么时候退潮,过后又会回到哪里去,过什么样的日子…… 意识到自己似乎引申了太多,沈世染找事去忙,不再放空遐想。 这边通常现金支付,他需要记账交班。 但落笔却写了句中文。 --旅行签证(划拉划拉)一个月??(划掉)or……45天。。 他盯着那行被反复划过,试图掩盖心池波澜的文字。 明确意识到,那位对他不明由头的热情,最长保质期,大约也就个把月。 过后衔接的是他自己熟悉的现实世界,有他繁华厚重的家庭和事业,排满他们有钱人必要修炼的奇奇怪怪的课程,和师德不怎么样的破老师一同做些普通民众不理解的事…… 这场放纵快乐的旅行,大约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底。 沈世染沉下睫毛。 他承认自己底色凉薄,也现实。 他骄傲,把自己看得很宝贵,从来不会给这些没必要的过客伤到他的一点点机会。 他划掉那行关于夏果在他世界停留周期的没必要猜测,落笔写——离他远点。 笔尖打了个旋,他抬眼望向夏果。 对方很轻易地接住了他的眼神,冲他笑,顺手拢了下头发,拨到脑后。 跑得有点热,一滴汗水沿他莹白色的耳根滚落,滑进细长的看起来很好咬破的脖颈。 明亮的叫人不甘。 笔尖沙沙地划过条格纸,沈世染捉着夏果的视线,没看手上的纸。 任笔尖自定义心迹,补全了晦暗的想法。 --离他远点 or——Catch him! 傻白甜阔少对自己惹上了什么样可怖的野兽一无所知,笑意盎然地迎着沈世染的视线歪了下头,很是得意地说: “你走神了,这位‘敬业’的好员工。” 沈世染眼神黯了黯,撕掉那页见不得光的纸,靠近夏果说,“因为你笑得太傻了。” 失忆前后,他贯穿始终地嫌弃夏果的脑子。 夏果习惯了,不甚在意地耸肩,“傻但漂亮。” “你……” “我好自信,是吧?”夏果凑过去,哥俩好地搭着沈世染的肩,下巴绷成一颗小桃核,臭屁小孩一样得意洋洋地歪头看他。 沈世染没话说了,把视线转走,恢复制冷模式。 开始躲了,哈。 夏果在他背后暗下眼神,回忆上次他这么躲自己是什么时候…… 别墅,皮肤接触,乱了心神之后? 对,没错。 虽然看起来平静无波。 但这小子……他心乱了。 夏果对进度感到满意,他仍觉得沈世染是不好追的,但越来越笃定,他自己会是那个例外的角色。 为免打草惊蛇,夏果佯装无所觉察,接着忙去了。 到晚间,摩洛哥小伙来交班,沈世染收拾行装离开,路过的时候顺手攥了下夏果的肩,“到点儿了,走。” 夏果领完当天的酬劳,跟店长简单聊了两句,出门看到沈世染立在灯柱边往街上看。 夏果顺着他望过去:“在找什么?” 沈世染没答,抬手拦停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夏果凑过去问了起步价,牙碜地“嘶”了声,对司机摇头,打发车重新发走了。 沈世染扭过头怪怪地看他。 “我累死累活一下午才赚这么点钱哎,你还想讹我请你坐车?” 沈世染无语,“累还把车赶走。” 夜间温差很大,沈世染的外套穿在了夏果身上,夏果把手揣进口袋,笑嘻嘻地跟上去撞了下沈世染的肩,“心疼我啊,小子。” “心疼我自己。” 夏果内心很纠结,舍不得沈世染花钱,舍不得沈世染走路,想叫司机过来接他们,又担心伤到沈世染的自尊。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跟沈世染尝试这种跨阶层的恋爱体验。 也没想到跨阶层恋爱原来这么纠结这么难。 隐晦看了眼沈世染的腿,还是小心地提议,“你累的话,我其实有司机可以过来接。” 跑腿的活几乎全被他抢去了,沈世染不想自己在他眼里是个站一下午都费劲的弱者,缓了缓说,“走走吧,这边建筑晚上亮灯很漂亮,坐车看就不那么明显了。” 夏果追在背后,捉沈世染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张开双臂一个合抱,对沈世染说,“你这衣服好暖和,穿一会儿都出汗了。” 地摊货,不透气的塑料纸一样的材质,穿在多动症身上发汗也是正常的。 体育生吗是个?沈世染又一次越界,揣测他的过往,看他肤色也不像是会跑操场蹦栏杆的黑皮体育生,想不明白精力怎么会这么旺。 像捡来的人生一样,要把一辈子跑出几辈子的长度才罢休。 沈世染在骨科楼做复建的时候认得一位军官,演习中严重地伤了腿,医生评定往后不太可能剧烈跑跳了。 军官不服,走不动就加码,给腿上绑起很重的沙袋,负重挪步,一天两天。 三个月下来摘了沙袋,别说剧烈跑跳,他简直像是要飞。 特别像眼前这家伙。 沈世染心脏潮湿地下坠了一下。 他意识到——夏果的过往,或许不如他想的那么好。不知是卸掉了多沉的包袱,才会这样报仇雪恨般地跑和笑。 夏果直线走着不足以消解,围着沈世染走折线,绕着沈世染转圈,像他吹的泡泡一样欢快地把沈世染的世界打扮的甜美又热闹。 正着走两步超过沈世染,倒转过去望着沈世染,没话找话地跟他聊天。 “你画画的那么好,为什么没想着深入学习,而是选了建筑设计的专业啊?” “不赚钱。”沈世染说。 “啥?”夏果不认可,他虽然不懂艺术,但……艺术怎么可以用钱来衡量呢? “普通人家能出几个莫奈梵高,本来就是烧钱的专业,辛辛苦苦学出来,别人说画的跟AI没分别,没意义。” 夏果光速叛变——艺术是无价的没错,可艺术生也要活命。 他认真地难过起来。 当初生在有钱人家,家里需要他做更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 如今没了那层束缚,又多了金钱这道关卡。 夏果心头梗梗地,痛斥老天无眼,他的宝宝这么好,为什么始终活得这么难。 一难受,智商就下线。 “我……” 沈世染似乎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看他一眼,说“停。” “不是……我意思是,你真的很有天赋,如果是因为……我就是想说,我可以,资助……” “你打住。” 沈世染冷声打断他。 夏果寂寂无声,心情影响,走路也正常了,不再快乐地像在跳圆舞曲。 沈世染不想看他这样。 他停了停,又开口。 “你是认真地,想跟我恋爱吗?” 夏果毫无迟疑地抬头看他,双眸亮晶晶的。 “当然。” “那就不要把关系搞得那么复杂,无论是出于好意还是什么,都不要。” 夏果沉默。 他发觉,沈世染虽然只余下人生最近三年的记忆。 但那些过往疼痛换来的教训,似乎被他的潜意识根植在了心底。 他们过去不是没有感情,不是爱得不够。 是被一层层复杂的利益链条剥离开来,死命去抓也抵御不了现实的洪流。 “好。”夏果又继续拖着步子看沈世染,对他赞叹地笑,“我们阿染是很有能力的人,总有天会凭自己的本事实现梦想的。” 或许为了缓解尴尬,沈世染第一次主动延续了话题。 “其实我本来想着去学金融的。我发觉自己好像有些……商业方面的天赋。但我爸不让我碰那个领域的东西,不清楚为什么。” “你爸?”夏果眉毛压了压,反应略大。 好像沈世染应该是树杈里蹦出来的,不应该有父亲一样。 “怎么了?” “哦哦,没事。”夏果吞咽了下,让自己平淡点,“没听你说过,有点意外罢了。” “废话,你才认识我几天。” 沈世染想他如果是自己在国内时期的旧识,没理由见面不说。 且看他们天地悬殊的身份差,怎么也不像是会有交集的样子。 夏果揣测着他眼下这位神秘“父亲”是何方妖人,静默了会儿,问,“你跟你爸住吗?” “嗯,”沈世染:“平时住校,偶尔回来这边。” “……你爸,应该也很帅吧。”夏果试探着问。 沈世染却没顺着他再聊下去。 他回头看了眼,对夏果说,“我到了。” 怎么这么快…… 早上看他跛着脚走路,感觉好漫长的一段距离。 怎么刚刚出店门,就到了。 夏果不甘心地去看那栋黑灯瞎火的楼,怀疑沈世染认错了家。 是一栋六层的步梯楼,军绿色的铁皮门,门上有个形同虚设的键盘密码锁,从没用过,门口堵了半块转头,门常年敞着,方便晚归的醉酒人士随时进出。 最开始出来的时候他们租住在环境稍好一点的街区,两室一厅的户型,每月租金一千七百多欧。 沈世染身体恢复后找到了这边,先斩后奏地租下了四楼的一室一厅,买了张钢丝床支在客厅自己睡,卧室留给了父亲,一个月可以省下上千欧的租金。 男人最开始死活不同意,但沈世染说如果让父亲在外这么辛苦,只是为了自己创伤逃离,那他宁愿选择回国去生活。 他不认为自己是那么脆弱的、受了伤需要重新被裹进襁褓里的人。 即便是失去了从前所有的生存记忆,他也相信自己可以顽强地、健康地活下去。除了那个解读不出缘由的噩梦,和胸中时不时狠揪一下的痛,他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难捱的部分。因而不很理解,父亲为什么坚持要他留在这里,有为什么非要以什么“创伤修复期”为由让他继续读书,不给他上社会工作。 男人最终妥协,说国内还有仇家,暂时不方便回去,又自责了一通,求他安稳读书,把身体养好再打算别的。 沈世染把夏果的眼神理解成了惊讶。 一种上层人士对底层的,不带恶意,仅仅只是出于不可想象有人这样生活的惊讶。 他感到抱歉,让夏果辛苦一天,淋了湿漉漉的雨,最后陪他在这种湿冷阴暗的楼道杵着,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并不想让这个人进入自己的房间,扰乱他的生活。 “你司机随时可以来接你吧?”沈世染问。 夏果哑了下,如实回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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