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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珉蹙眉轻啧一声,他这段时间刻意隐瞒就是不希望童嘉羽被吓着,也无须童嘉羽自责,不曾想还是失策了。 尽管池珉和管家一再安慰他没事,童嘉羽依然坚持要在旁边守着,池珉看见他一副不知所云、眼眶通红的模样,最终叹息:“不是说没事吗。” 再次进入少爷的房间,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童嘉羽无心思考,目不转睛地盯着家庭医生把池珉的助听器细心取下,用耳窥镜检查,然后分别用棉签上少许消炎药,边说:“昨晚应该睡得还不错?” 说话的间隙,他感觉家庭医生若有似无地瞄了瞄自己。 闻言,池珉也看了他一眼:“嗯。” 家庭医生了然地点头,给内窥镜进行消毒处理:“看来我之前的判断出现差错,池少爷并不是对助听器减少了依赖性,而是将对助听器的依赖有所转移到这位小弟弟身上……” 他深思熟虑道:“对助听器的依赖减小,听上去可能是件好事,但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我并不是说对人产生依赖感不好,”他看着表情茫然的童嘉羽,顿了顿,公事公办地说:“如果小弟弟哪天回到父母的身边,池少爷过分的依赖性可能会反过来加重后遗症的症状,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的因素,我们谁也不敢保证这个意外。” 哪壶不开提哪壶,管家尚未来得及阻止,就听见家庭医生全盘托出。 气氛来到不尴不尬的局面。 池珉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难看,童嘉羽收回在少爷脸上的目光,神色认真地说:“叔叔,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的爸爸已经不要我了。” 小小年纪,就已经能云淡风轻地将“抛弃”脱口而出,医生意想不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说了句“抱歉”,清了清嗓子,重新回归重点: “归根结底还是要对助听器进行脱敏,散光患者不会选择在睡觉时戴眼镜,这对眼睛和眼镜本身都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听力障碍患者也一样如此,不然池少爷失眠和偏头痛的症状将很难得到根除。” 童嘉羽听得云里雾里:“我有什么可以帮到少爷的地方吗?” 医生:“你和池少爷比较亲近,监督他克服对助听器的依赖可以起到最好的效果——先控制不戴助听器去睡觉。” 检查结束后,管家送医生离开,池珉的脸色都没有半分好转。 童嘉羽凑到他旁边,像倾诉秘密一般哄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方才慢慢有所缓和。 “为什么少爷总是觉得我会走呢?”少爷不开心,童嘉羽也不觉有些难过。 池珉却抬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偷偷哭了?” 睫毛痒痒的,童嘉羽不停眨啊眨:“我是一名大男子汉,为什么要哭。” 骗子。 是谁半夜做梦哭着叫爸爸?是助听器出故障了吗。 看他笑得没心没肺,池珉无言以对地掐了一把他的脸颊。 这天晚上,童嘉羽带着艰巨的任务,再次把东西搬回少爷的房间,和少爷同住在一起。 管家和保姆本想留下来,照看池珉无误再离去,毕竟除了家庭医生,他们谁都没有碰过少爷的助听器,现在却要将这样的任务交给小羽,他们说什么也肯不放心。 就着童嘉羽洗澡的水声,池珉沉下脸:“我说了不需要,是听不懂吗。” 管家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也是担心少爷。如果有事,您随时叫我们。” 说完便和保姆一起离开。 童嘉羽洗完澡出来,四处寻找管家和保姆的身影:“伯伯和阿姨他们呢。” “下去睡觉了。”池珉说。 童嘉羽听见他们离开后,心情不禁开始有点紧张,他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跪坐到少爷跟前,轻声问:“少爷,你准备好了吗?” 池珉抿着嘴唇:“嗯。” “那我要准备拿下来了。”童嘉羽停了停,说。 听说把助听器摘下来,少爷就彻底听不见了。童嘉羽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轻轻去碰池珉的助听器,还是同从前一样的手感,只因为情况和环境不同,心境便也跟着截然不同。 他捏住存在感强烈的助听器,正要轻轻抬起,池珉忽然皱眉,眼神突变,下意识攥住他的手掌,猝不及防的、仿佛要把骨头摁碎的痛感令童嘉羽松开助听器。 “少爷,我有点疼。” 池珉见状,连忙松开手。 “对不起。”他一时不知所措。 童嘉羽向他晃动自己的手,安慰道:“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一点都不疼了。” “少爷你也不要紧张。” 接下来,他们尝试第二次去摘助听器,这回童嘉羽格外小心,池珉也没有再表现出意料之外的举动,脆弱的助听器在童嘉羽显得格外小巧,可它却能让少爷听见声音,可知它的威力有多厉害。 “睡觉吧。”池珉的声音听上去沙哑了很多。 少爷听不见声音了。 童嘉羽一边点头,一边说“好”,以便少爷分辨他的嘴型。 他们都以为只要关灯睡觉,接下来就不会再有插曲发生,不料半夜池珉开始发梦。 他惊扰童嘉羽,闭着眼睛,也听不见童嘉羽的呼叫。童嘉羽吓到无措,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口型是:少爷别害怕,小羽在这里。
第56章 你是在自责吗 童嘉羽刚从被窝里拱出来,身上都是暖洋洋的热度,连带嘴唇跟气息也是暖的,像刚出炉的云朵棉花糖。 池珉冰冷的手指就这么放上去,被烫得一激灵,随即在梦魇中痛苦地挣扎、求救,沿着唇部周围的皮肤摸索,然后到热乎乎的嘴唇。 那东西一直在以奇怪的轨迹不停地动,动得让人心烦意乱,只想叫它停,偏偏又生出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小羽?”描绘那道轨迹,池珉困惑地跟着叫出声来。 童嘉羽忙不迭点头,恨不得将少爷两只手都摁在自己的唇型上,可是他的嘴不够大,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少爷逃脱噩梦为止:“我在,我在这里!小羽在这里……” 数不清自己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多少遍,眼皮沉重、喉咙变干,少爷才开始出现清醒过来的迹象,但童嘉羽实在困得撑不下去了,像妈妈哄睡那般拍打池珉身上的被子,“少爷,你别怕……” 话没说完,先把自己哄得睡着了,手托着下巴一下又一下摇晃。 池珉终于醒了过来,眼睛猩红。 房间开着半亮的灯,关于童嘉羽的大片阴影笼罩在身上,其中一只手也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前,他大致环顾一周,最后将视线停在童嘉羽微张的嘴唇上。 良久后,他靠向童嘉羽撑起来的胳膊,额头抵着那片暖热的皮肤,闭上眼睛。 这项任务比他们想象中还要艰难,池珉断断续续、反复无常地犯噩梦,童嘉羽不停惊醒过来,下意识说“我在这里”,轻拍对方的背,任凭自己的嘴唇被蹭到起皮,然后受不住地睡着。无限循环。 凌晨五六点,窗外的光线投射进来,两人都在熟睡,管家轻声走进来,看见这样一幅景象—— 池珉平躺,童嘉羽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双方鼻息粗重、面容疲惫。可见昨晚并不安宁。 管家看了一眼他耳上的助听器,悄然掩门、退去。 童嘉羽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压在少爷身上,口涎还弄湿了少爷的衣服,他不经意间臊了脸,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小心翼翼地从少爷身上起来,然后拿过放在床头上的助听器,轻轻碰了碰池珉的肩膀。 池珉缓缓睁开眼,眼底却一片清明,童嘉羽的注意力都被助听器牵引,浑然不知:“少爷,我帮你戴上助听器吧。” 他默许,看着对方靠过来帮他戴好助听器。 “困吗?”盯着童嘉羽的脸,然后看向嘴唇上一块破皮的伤口。 童嘉羽摇摇头:“不困呀,后面我睡得可香了。” 见他只因为不过两三个小时的觉而满足,池珉忽而变得沉闷,抬手碰了碰他唇上的伤口。 “别老是笑,容易扯到伤口。” 童嘉羽说不困,并不是担心少爷自责而捏造善意的谎言,他的确不困,在去学校的路上都没有犯困,只是老忍不住想舔伤处上清清凉凉的药膏,药膏带着一股草药香,他觉得好闻。 “童嘉羽。”池珉警告地唤他全名。 “知道啦。”童嘉羽冲他吐吐舌头。 这会儿在车上还带着活泼劲儿,去到学校上课就有些坚持不住了,黑板上的字越发凌乱,老师的脸在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他的脑袋好像也在晃,一下点一下地钓鱼。 “小心。” 池珉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下巴,才没让他的脑袋往前倒去,他清醒了一点,迷茫地握住下巴上的手:“怎么了?” “你睡着了。”池珉意味不明地告诉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班上的人都在好奇地看着自己,老师也从讲台上走下来,问他是不是生病,身体不舒服。 正准备回答,就听见少爷回答:“他最近有点感冒,容易困。” 这两个都是班上名列前茅的学生,得知童嘉羽带病上课,老师毫不怀疑,语气更加温柔:“实在撑不住就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吧,以后生病可不要硬撑着来上课了,让爸爸妈妈打电话给我请假。” 童嘉羽愣愣地说:“好。” 老师叮嘱几句后便继续上课,大家的目光重新回到讲台上,池珉低声说“睡吧”,童嘉羽困顿且顺从地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格外熟,连续三节课,池珉都没舍得叫醒他,直到最后一节下课,他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由于睡得太久,他的面颊、脖子都是红通通一片,怎么看都像是没睡醒的模样。 池珉从头到尾寡言沉默,耐心地等他收拾完,和他一起放学。 童嘉羽后知后觉清醒:“少爷,我今天睡了这么久,老师会生气吗?” “整整三节课呢,”他有些郁闷:“晚上的作业要不会写了。”他话里话外都是对知识点遗漏的苦恼,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少爷为什么不叫醒自己。 池珉瞄了他一眼,说:“不会,我教你。” 安然无恙地度过白天,薄暮时分,意味着夜晚即将来临。 今天的少爷分外温柔,一道不会的题讲五遍都没有对他发脾气,还有很多很多件放在平时会挨说的事情,少爷也只是用沉默揭过,童嘉羽不傻,问道: “少爷,你是在自责吗?” 池珉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低下头俯视:“你在说什么。” 他的反应过于严重,甚至是吓人,童嘉羽呆滞地看了两秒,很快便以为自己多想:“少爷别生气,我错啦。” 他挠挠头,小声辩解:“我只是怕少爷因为自责才迁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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