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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故事听在卞舍春耳朵里,总觉得那个不谙世事的闻于野离他很远。但风轻云淡地说着这些事的闻于野,尽管并不看着他说话,也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却好像离他前所未有的近。 临走了,再习惯于言简意赅的闻于野也难免和刘易斯夫妇二人进行一场长篇累牍的告别。夫人特意送他们到门口,突然问闻于野:“Ray真的只是你朋友吗?” 她放轻了声音,但并没有避着卞舍春,还带着笑瞥了他一眼。她似乎端出了自己最慈祥的表情,但还是藏不住眼神里善意的调侃,比起关怀年轻人的长辈,她更像个八卦的友人。 卞舍春的手脚一时间都有点不知往哪放,所幸他不是实际面对这个问题的人。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投向远处的尖顶房,仿佛纳尔维克富有历史气息的工业痕迹突然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 他大概能猜出闻于野会回答什么,但在那个回答说出口之前,他还是象征性地沉默了几秒,好像真的有什么顾虑一样。 女人的声音理所应当地带上了些温和的催促:“噢算了吧,刘易斯看不出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差不多该说了——卞舍春看天看地,强作随意地踢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听见闻于野的回答仿佛也随着那颗石子滚了出来,粗糙得没有半分语言的磨砺:“我在追求他。” “噢!”这倒是出乎这位明察秋毫的太太的预想了,但这个答案明显比她的猜测更有趣,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位俊秀的年轻人,微笑着捕捉住他飘忽的眼神,“你可以好好考虑,Wen的人品没得说——而且长得也很帅。” 卞舍春干笑着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捏到一把柔软的局促:“显然。” 这个简短而坦率的单词在空气里激起一点欢快的涟漪,他摸不准偏开头的闻于野笑没笑,但刘易斯夫人笑得很开怀。但笑过之后她难得正色,用过来人的语气嘱咐道:“不过感情到底还是个人的事情,旁人说什么都没用,要听你自己的心。” 卞舍春表情认真地点头,心里却在叹气。从过去二十几年的经历来看,尽管他的笔已经舌灿莲花地讲了许多情深似海地故事,他的心似乎还不懂怎么说爱情的语言。 这一点不足外人道的怅然像化在地上的雪一样,让他有了一丝短暂的凉意,很快又被抛诸脑后了,旅行的时间太过宝贵,不值得浪费在扮演青春疼痛文学主角上。 看表还算早,天已经黑透了。吃得太饱加上夜色太浓,卞舍春一出门就想睡觉。好在闻于野订的酒店在附近不远,两个人决定慢慢走回去。 不过今天风大,被冰冷的雪花片子兜头盖了满脸,卞舍春就后悔了,路边商场门缝里吹出来的暖气毫不费力地勾走了他的心魄,他转身就钻了进去。 闻于野没有丝毫要质疑的意思,一声不吭就跟着他进了商场,原本回酒店的路线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逛街。 纳尔维克虽不是像特罗姆瑟那样出名的旅游城市,但还算发达便利,商场里店铺众多。卞舍春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所有店面里看上去最花里胡哨也像最没有实用价值的那家,尽管身后跟着的另一位旅客怎么看都像是个实用主义者,但他还是没有征求任何意见就退开了店门。 推开店门的一瞬响起了清脆悦耳的门铃,卞舍春抬头看去,一个造型古朴花纹繁复的青铜色铃铛在门框旁轻轻摇晃,看上去昂贵且毫无必要,奠定了整家店的基调,一下子就俘获了他的心。 他的目光在店里逡巡了一圈,随后拍了下闻于野的肩膀,大言不惭道:“这就是我家。” 闻于野也四处看了看,好歹没憋出“有什么用”四个字,但他看着店门口相当显眼的一个头骨摆件的时候,欲言又止的表情替他说话了。 卞舍春遂大发慈悲地对他阐释了一句:“没用,但对我的灵魂有好处。” 闻于野敬畏地点了点头。 话说得如此掷地有声,但卞舍春瞥了一眼那个十分令他心动的摆件的标价,内心现实而市侩的那一部分就禁不住分裂了出来,嘲讽了一句——是这样的话,那他的灵魂性价比很低了。 所以他又拍了下闻于野的肩膀,痛心疾首道:“要是我冲动消费,请劝住我。” 闻于野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刚要开口,又被卞舍春捂住了嘴。 “别说你可以送我,我还不想出卖我的灵魂。” 闻于野遗憾地闭了嘴。 卞舍春在店里转了一圈,比起鉴赏那些漂亮的工艺品,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听店员讲它们的设计灵感来源上,于是他又拿出手机查了十几分钟的北欧神话,闻于野在他搜到相关期刊文章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制止了他,自己给他讲了最常听到的版本,被卞舍春怒斥“你太不会讲故事了”。 他又往里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一些有用但用处不大的东西,包括只要泡了咖啡大概这辈子都刷洗不干净的咖啡杯,瓶身比内容更让人有购买欲的香水,插图华丽到没有写字空间的笔记本。这其中唯一专业对口的产品,是一墙耳饰,毕竟它们的作用就是美丽。 卞舍春自己挑了一对马蹄形的小耳环,转头看着无所事事的闻于野,沉思了片刻,拿了一个带链条耳钉,凑到他耳朵边比比划划。 闻于野愣了一下,也没躲,由着他换了几个不同风格的耳饰来回比划,单耳双耳短款长款。卞舍春神情严肃认真,但显而易见他乐此不疲。 而他的模特安静得出奇,不管是十字架还是绿松石都换不来他哪怕只言片语的个人意见,他耐心地看着卞舍春兴致勃勃地……打扮他。 有点新奇的体验,但也不算陌生。早在初高中的时候,闻于野就被姐姐扶载望当成奇迹弟弟摆弄了很多回,不过那个时候他往往是迫于威压的无奈,还常常对着扶载望递过来的“时尚单品”皱眉,发表质疑后再结结实实挨上一拳。 但那和此时此刻的情形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闻于野看着卞舍春凑近再退开,托着下巴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他,心里升上一股奇异的满足。 “闻于野啊。”卞舍春突然叫道。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闻于野微微抬眼:“嗯?” 卞舍春笑起来:“你真的不考虑打个耳洞吗?” 闻于野没回答,他在想这家店不是专门的饰品店,会不会提供打耳洞的服务,如果不会,最近的饰品店在哪——还没等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排出个一二三来,卞舍春又说:“算了,耳夹也挺好的。”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恢复成最常见的那张淡然而随意的脸,但闻于野隐约觉得在刚刚这平静的一秒里,他的心里有什么感性的念头在转圜。 闻于野感受到了这一点情绪的变化,却问不出具体的问题来,他常常因此对自己感到无奈,但面上也只是说:“你想怎样都行。” 这句话让卞舍春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嗔怪的笑,但他只是瞥了闻于野一眼,没再提打不打耳洞的事,兀自把刚刚拿的一个缀着小羽毛的锆石耳夹和自己挑的那对放在一起,去柜台付了账。 “结果反倒是你送我东西。”闻于野握着手里的首饰盒,有点啼笑皆非。 “很衬你啊,”卞舍春夸赞道,对自己的品味很自信,又无所谓地摆摆手,“从奥斯陆遇到你开始你帮我多少,小礼物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在火车上还能理直气壮地抱怨他让他票买贵了,这时候又开始说客气话——闻于野有点无奈,却也说不出什么责怪或是哄人的话来。 卞舍春转过脸看着他,又说:“说起来我挑那个耳夹,也是因为想起来你微信头像是只雪鸮——我没认错吧?” “是,”闻于野点点头,“也巧,那张雪鸮还正好是在纳尔维克拍到的。” “为什么是雪鸮啊?”卞舍春笑道,“虽说是猛禽,但它看着也太可爱了,我收到你好友申请的时候都愣了。” 闻于野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有点忸怩地揉了一下鼻尖:“我们家的传统。” 卞舍春:“……你们,是一家子鸟人吗?” “呃,那倒不是。” “那是家里养了鸟?喜欢观鸟?没听你说过啊。” “都不是,”闻于野解释道,“是我妈妈起的头,她所有社交媒体的头像都是丹顶鹤。她叫扶鹤声。” “哇,”卞舍春属实被这个名字惊艳了一下,“所以你叫闻于野啊。” “嗯,我和我姐名字都是和他俩有关联的,”闻于野说,“我爸叫闻诚明,我姐叫扶载望。” “成名在望,”卞舍春啧啧称赞,“有文化有文化——等等,我们不是在聊鸟吗?” “啊,”闻于野顿了一下,又把话头绕回去,“总之,因为我妈头像是鸟,她还是飞行员,扶载望觉得很酷,就说她也要当鸟。” 卞舍春:“……” 闻于野:“挺有病的吧?” 第一次听他对人开嘲讽,竟然是冲亲姐姐——卞舍春笑起来,说:“这像我小时候会说的话。” 闻于野沉默一会儿,决定揭过这茬,若无其事地接着讲,“我妈就顺着她问,她要当什么鸟。扶载望选了老鹰,那时候微信还没出来,她的QQ头像就是老鹰了。” “可以可以,大展宏图。”卞舍春觉得有意思,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我妈也觉得很有意思,她思考了一晚上我爸像什么鸟,第二天就勒令他成为我们家的孔雀。” 卞舍春笑得话音都断断续续,也无暇顾及说话的礼数了:“不是……为什么啊?你爸……很爱,开屏吗?” 闻于野抿着嘴思考了一会儿,竟然肯定了这个说法:“是吧,我妈原话说,他是靠耍帅和装逼追到她的。” “哎我操笑死我了……”卞舍春笑得厉害,身子忍不住往闻于野那边倾,小臂轻轻压上他的肩膀,又很快移开,“那你呢?你是自己选的吗?” “不是,我是被他们票选出来的,”闻于野一脸一言难尽,“那时候我才刚上小学,都没建什么网络账号,他们为了让我换头像还特意给我注册了。” “票选出来的?”卞舍春想象了一下闻于野的幼崽时期,又联系了一下雪鸮的形象,笑容里多了一些意味,“那你这辈子都没换过头像啊?你中二时期都没办法拿动漫男神头像装逼了诶,好可怜。” 闻于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声音都低了一些,但还是有问必答道:“也……偷偷换过。” 卞舍春笑得快要蹲到地上,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迫切地追问道:“你不会还开小号网恋吧?说起来你换的什么头像啊?鲁路修?金木研?折木奉太郎?” 闻于野带着有点尴尬的笑,不自在地舔了下嘴唇,试图把他的话堵回去:“没网恋——这么熟,你都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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