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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这指甲盖大小的红油渍激发的联想一下子点醒了卞舍春,他想起来时卓说闻于野是他发小,而时卓是湘西人。 怪他先入为主,连这层简单的关系都没想到。不过这滴大概早就被洗得不知踪影的红油让卞舍春的好奇心又涨了几分,他像《平面国》里第一次误闯其他国度的正方形一样,期待着闻于野这个人其他的维度。 太官方,他就去学校贴吧上找,果不其然搜出来一大把帖子,百分之十在感叹怎么才能学成他那样,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问有没有联系方式,百分之四十在求他以前做的一些程序作业,剩下的百分之五十都是分享各种照片瞻仰帅哥学长风采的,他着重把这部分截了下图,打算待会儿去昔日校草面前打趣他。 照片基本都很糊了,卞舍春一张一张翻过去,突然翻到时卓当时的贴吧账号,一下子精神起来,点开一看,果然拍得比其他人近很多,时卓当时应该就坐在闻于野边上。 照片中的环境光很昏暗,闻于野穿着松垮的深色卫衣,侧脸的线条像从前电影海报男主角的剪影,他靠在一把铁制的旧椅子上,没有看镜头,很专注地望着前方,手搭在一边扶手上,握着一个……对讲机? 看清那个对讲机之后,卞舍春一下子觉得这张照片的背景很眼熟,不管是闻于野后面那个长木桌,还是倒在桌子后面的白色道具板子……他握住手机的指节用了点力,泛起白来,划弄了一下屏幕,调高亮度,闻于野的身影和他身后的一切都越来越清晰,卞舍春觉得自己的心也越跳越快。 这是剧场后台。 卞舍春盯着屏幕好半晌没反应,最终他长按保存,把屏幕亮度调回原来的参数,放下手机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毕竟是餐馆不是酒吧,酒水品类少且算不上好喝。卞舍春喝着喝着,突然怀念起他在哥本哈根开往奥斯陆的那一班船上点的龙舌兰日出。 看时间还是傍晚,天色已经黑了个透,滑雪场上亮了灯。杯子很快见底,闻于野那边还没有发来消息。卞舍春算算时差,时卓大概还在熬夜,于是干脆打了个电话过去。 没有友好的问候,时卓接起来就是愤怒的质问:“打什么电话!我差一点点就打过了!如果不是你突然吵我我至于吃到那套连招吗!这个时候不嫌跨洋电话贵了啊??” 卞舍春嫌弃地把电话放远了一点。餐馆还是没有雪场安静,他起身出门,看着山上飞驰的雪友们又有点心痒,带上板上缆车了。 “我还是觉得跨洋电话贵,”卞舍春冷漠地打断他的控诉,“我问你个事儿。” “啥呀?这么严肃啊。”时卓认真起来。 卞舍春思绪有点乱,其实还没有组织好语言,冲动打了一通昂贵的电话也没有时间留给他支支吾吾,只能把话说得不过脑子:“闻于野上大学的时候认识我吗?” “那时候谁不认识你啊!”时卓打趣似的答。 “不是,不对,”卞舍春按着脑袋连连摇头,坐他旁边的外国雪友都好奇地打量他,“等会儿……他好像是说过,他记住我是新生表演……” 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尾音沉了下来,听得出人情绪突然的坠落。时卓反应了一会儿就急了:“不对!不是……你别这么想,我不是那意思,他肯定也不是那意思,和岑周那个神经病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卞舍春声音很平静,还带笑,但差点没给时卓听出一身汗来,“我刚拿完奖他就跟我当众表白,当时应该整个年级包括我都被他感动了……那么人尽皆知,他知道也是正常。” “哎不是不是不是!”时卓游戏也不打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狂摆的手掌扇出的小风,“你觉得他那副样子是会关注别人情感八卦的吗?你别想这个……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他跟你说啥了?” 卞舍春被他这么一点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打这个电话,那张剧场后台的照片把他情绪拽了回来,卞舍春徐徐吐出一口气,平复心情再问:“新生表演之后呢?他和我有什么联系吗?” 时卓叹了口气,说:“他来商学院当了几次志愿者,每次都负责话剧团的。” 卞舍春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时卓也是话剧团的,只不过不是演员是后勤,闻于野估计也只是来帮朋友,这不能说明什么。他犹豫着又问:“……还有吗?” “话剧团每一场表演他都看过,彩排应该也看过一些。”时卓说完咕哝了一句“天杀的我还以为真是帮我呢”。 卞舍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怎么,”时卓敷衍地应了一句,又讲,“你要去意大利的时候,大家给你送饯别礼物,有个湖南寄过去的包裹,是一本森见登美彦的《四叠半神话大系》……” “不是你送的吗?”卞舍春诧异道。正在此时,他旁边的两个老外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卞舍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缆车下经过了一条黑道,有几个高手争相炫技,接二连三地从陡坡上飞下去,溅起一浪又一浪的雪花。 卞舍春看着底下那些技术精湛吸睛的老手,目光却迟迟不聚焦,整个思绪都被时卓三言两语道出的往事填满了。 “闻于野送的!你当时不是还给我打电话说什么,没想到我这么有艺术鉴赏力,还能看出你那个话剧致敬的是这本书……我去啊我压根儿没读过!当时我就猜着是不是他送的,别说你震惊,我当时也很震惊,但你说得那么兴奋,我都不知道怎么打断你……事后我想跟你讲来着,结果闻于野特意发消息让我不用跟你说,这么多年给我憋坏了!” 时卓交代的速度就像想争取立功的犯罪嫌疑人一样快,连珠炮般打得卞舍春晕晕乎乎,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跨过了大洋和七八年时光抵达他耳畔的信息,简直像在老家树下挖出小学埋的时光胶囊一样恍然。 缆车还在上行,一个又一个过路的雪友疾驰而去,带起围观人们的叫好和口哨,卞舍春却安静得出奇,看着那些在空中转体后翻的身影都变成一个蒙尘故事的注脚,他们飞得越高,滑得越快,叫好声越大,越显出他的迟钝、笨拙、慢半拍。 他努力地把自己从真空中拽出来,去感受寒冷,仔细去听缆车运转的隆隆声,认真去看他们张扬华丽的动作,让时卓咋咋呼呼的声音只作一个平常的旁白。 “我也问过他,去给话剧团做场务做中控累死累活,是不是其实是为了你,他跟我说没有,就是拿国奖要额外有个单项,他得凑凑志愿时长,别的院志愿者清闲一点,活儿都被抢完了,就咱们商院话剧团还有空位,他才来的……” 卞舍春没吭声,看见底下有个金发小伙子做了个很完美利落的空翻,中间好像还夹了点他看不懂的花活,周围许多人喝彩,卞舍春只觉得他眼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是闻于野那个朋友,好像叫米凯尔…… 那闻于野应该也在附近。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先于头脑反应了过来,像在雪道上面对一个越逼越近的陡坡时那样猛跳了起来。 “我又问他,那礼物呢?难不成他真看出来你的致敬了?他没多讲,就说他挺欣赏你的……呵,欣赏。” 卞舍春已经听不太进去时卓讲话了,一门心思放在那条黑道上,紧盯着松树林之间的缝隙,直到一道亮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远处,他下意识摒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他看着闻于野跳起来做了个很帅的safety抓板,紧接着拐弯横呲出一道雪墙,黑道上的滑雪速度太快,做完几个动作闻于野就到了他们缆车的下方。卞舍春跟着他转头,看见他又抬起左腿,板头点地转了个半弯,他好像说过这个技巧叫nosepin180。 卞舍春觉得紧贴着手机听筒的那一侧耳朵好像失灵了,在闻于野转过身的瞬间,他只能听见自己狂跳的脉搏。他怀疑闻于野看见他了,在松树和松树之间,在墨黑的天和雪白的地之间,那道飞驰的身影似乎有过微妙的停顿,他们的目光似乎有过一瞬摄人心魄的交接,接着闻于野被地心引力牵引着背身倒滑了下去,在消失在松林后面之前,他始终面朝着他缆车的方向。 缆车已经上到比较高的高度了,卞舍春看不清闻于野的脸,但他觉得那双眼睛一定是沉静的,像当初下船时那样凝望着他,像极光爆发时那样注视着他,或许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无数次这么看着他了。 卞舍春一直回头看着缆车的后下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汗了。时卓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看热闹的笑意,像是凑在他耳边吼道: “要我说,他就是暗恋你!”
第8章 20140674288 2014年9月27日下午,不是查寝的日子,但2舍317寝室的所有人都在翻箱倒柜,铁制的柜子有些年头了,开合间发出吵闹刺耳的声响。 闻于野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藏在室友衣柜里的公用小冰箱,只能看见一盒孤零零的巧克力方块雪糕,他叹了口气,顺手把那盒雪糕拿出来,看了看侧面的生产日期,边拆边说:“这盒明天过期,你们分了。不用帮我找表了,应该不在宿舍。” “你那表好歹也是汉密尔顿的,大几千呢,小心被人捡了,趁早发个表白墙吧。”衣柜主人小冰箱提案发起者齐胜很快过来拿了一颗,南边的秋天还遗留着浓重的暑气,他一口把方块雪糕嚼碎,被冰得牙齿打颤还直呼爽。 他们宿舍四个人经济条件差不多,平时谈钱都不避讳,另一个室友邓长宇担心地问:“看你平时也不喜欢戴什么饰品,是家长送的吧?” 闻于野点头:“我妈给的成年礼。” “那很重要啊!”邓长宇很真情实感地替他操心,边操心边顺手拿了块雪糕,“你再想想你最近去过哪呢?” 一旁的伍榕推了推眼镜:“你昨天是不是去大一的新生才艺表演了?” “你去看他们决赛了?我还以为你是出去吃饭的!”齐胜捂着冰得发酸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咋不看完啊,太可惜了,我听说有个大瓜——” “嗯……时卓拉我去的。”闻于野对齐胜的瓜田不感兴趣,兀自回忆道,“但我看到一半就回来赶大作业了。” 仔细想想,当时好像真的把表摘下来了一阵儿,因为剧场比较闷热,皮革表带贴着皮肤有点不自在。 “要是落剧场就真不好找了,乌漆嘛黑的啥也看不见,”邓长宇还在苦口婆心,“我感觉你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发个表白墙了。” 高校表白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有把小组成员编排成ABCD请校友辨忠奸的,有把图书馆占座的吃饭的挂上去当悬赏令的,有当探店博主避雷食堂三楼第六窗口的,当然也有正儿八经咨询学习生活问题的,但就是没有表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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