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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我……好不好?” 不用花言巧语,一声“嗯”就可以。 只要能让他确定自己的爱人还在就好。 面前那双乌黑的眼睛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又重新抬起。 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找拒绝的理由。 叶浔忐忑不安地等待。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心跳越跳越快,就连耳膜都能听见回响。 终于,在叶浔觉得没有希望,甚至想好圆回来的话时,他的爱人点了头。 江序舟的脑袋摆动幅度极小,然而,这么小的动作落在叶浔眼里却变得很大很大。 而且,除了这个动作,他还听见了一句格外动人的话,比世界上所有的情话都要动人—— “好,我答应你。” 这句话说得认真,说得真挚,说得肯定,在他心里足以称得上承诺二字。 江序舟抿着嘴唇,想了想,好似是怕叶浔不够放心般,又多加了两句:“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不分开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小浔。” 隔了许多许多年,可算得到想要的承诺的叶浔眼圈瞬间红了,嘴角一抽,耷拉下来,没控制住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滚落到爱人新换的睡衣上,滚落到爱人布满针眼,泛着青紫的手背上,滚落到爱人的心脏里,砸得江序舟一阵心疼,他几次抬手想要给爱人抹去眼泪,却又因为力气不足而放下,只好偏过脸一次又一次地蹭着他的头发。 用行动代替一切安慰的话。 叶浔刚洗过的头发很软,他的说话声音也是。 “江序舟……” “……你终于答应我了。” 江序舟动作一滞,他猛然想起来,在四年前的某个傍晚,在两人携手散步时,在夹杂寒意的海风中,眼前的人就曾向自己要过这份承诺。 但是,当初的自己没有给,也给不出口。 他总是固执地觉得,自己拖着这份承诺,不给这份保证,爱人就不会因为自己未来某一天的突然离开而过分悲伤。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彻底。 错得幼稚。 错得离谱。 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一句承诺而减少悲伤,但他可能会因为一句得不到的承诺而加深悲伤。 甚至在往后的几年光阴里,他的心都会被这份遗憾吊到悬崖之下,高高悬起,惴惴不安。 更别说,如果自己的爱人突然离去,空留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独自咀嚼,反复回忆他们平日里的点点滴滴,以及那一句得到的,或者没有得到的承诺。 江序舟不禁猜想,那时的叶浔应该也会想起,这句得不到的承诺吧。 那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倘若当初自己的态度再强硬点,逼着爱人答应的话,是不是就能留下爱人。 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浔还会陷入死胡同,如此循环,直到爱转移至另一个人身上,或者走到生命的终点,在奈何桥上重新找回挚爱,才能中断这份思念。 江序舟认为叶浔会是后者。 可是,这样的结果是江序舟最不想看见的,也是与他本愿背道而驰的结果。 其实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江序舟方才的回复是抱有侥幸心理的。 他明白手术都不能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更何况是心脏手术,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交代在手术台上。 而他自己有可能成功的那个,也有可能是失败的那个,不过……叶浔在他身旁陪着,他便就不忍心让爱人伤心,也不愿意如此快地离去,丢叶浔一人在世间孤孤单单。 江序舟忽然格外想做成功的那个,做百分之百成功的那个。 他想一直陪着叶浔,像今天答应的那样。 他的胸口热乎乎的,好似一壶滚烫的准备烧开的热水,蒸汽冉冉升起,暖得人透彻,暖得人舒服。 江序舟知道,这是希望,是驱散阴霾的风,是赶走沉闷的雨—— 是他爱人的牵挂。 同样是他留下来的动力。 “对不起,小浔……”江序舟多转了点头,嘴唇于叶浔的发顶落下轻柔一吻,“那时候,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了。” “别道歉,都过去了……” 不知何时,叶浔已经止住了眼泪,可眼眶仍微微泛红,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他边否认边浅笑着蹭了蹭江序舟的衣服。 很明显,是在用衣服擦眼泪。 江序舟被叶浔这个如同孩子撒娇般的动作给逗笑了,他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怀中的人身上,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件外套特别的眼熟—— 好像是自己的。 “怎么穿我的衣服啦?”他笑意未减,扯开话题,“你的衣服呢?” “……丢洗衣机洗了。” 这句话是骗江序舟的。 江序舟知道,但没有拆穿叶浔,而是把脑袋靠得更近了些。 以前的叶浔也会这样做。 每次江序舟因为应酬或者别的什么事情晚一步回家时,他总能在沙发上“捡”到一个穿着自己睡衣睡觉的叶浔,有时候那人要是想得紧的话,怀里还要多抱一件衣服。 暗黄的落地灯光撒在爱人身上,那张英俊的脸埋进深色的衣服,两者给本就柔和的面部线条,多添了几分慵懒。 通常情况下,江序舟会在门口脱去外套挂好,走到沙发旁蹲下,静静地看一会儿爱人的样子。 任由幸福感一寸寸填满心脏。 这可能就是家的意义吧。 有一盏灯为你亮起,有一个人等着你。 等他看够了,才慢慢抽走叶浔怀里的衣服,准备告诉那人,自己回来了。 无论他多么小心,叶浔总会下意识醒来,迷迷糊糊地问:“……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江序舟取走衣服,顺手搭在身后单人沙发上,声音轻柔,“上//床睡吧。” 叶浔眼睛都没睁开,呢//喃道:“嗯……一会儿一起去。” “我还没洗澡呢。”江序舟摸了摸叶浔睡得凌乱的短发,耐心哄道,“等我洗完澡吧。” “嗯……那我还要在这里等你。”叶浔的声音越来越小,抓住玩弄自己头发的手,抱进怀里,死活不松手,“……去吧。” “……你……”江序舟抽了抽手,无果后无奈地笑了一下,俯下头碰了碰爱人的鼻尖,“我这样,怎么去洗澡呀?” 叶浔被他弄得连打过两个喷嚏,睡眼蒙眬地疑惑道:“你怎么没去洗澡?” 江序舟看着叶浔,轻轻晃了晃手臂:“有人困住我了。” “他不放手,我怎么走?” 他瞧见面前浅色的眼睛一亮,就知道自己的对象又有点子冒了出来。 果然,叶浔闭上眼睛,勾起嘴角:“贿赂贿赂,再给你开门。”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挠的江序舟心痒痒。 “怎么贿赂?”江序舟垂下头,嘴唇轻轻碰上爱人的眼睛,“这样,够吗?” 叶浔摇摇头。 嘴唇落在鼻尖。 叶浔抿唇:“……不够。” 江序舟笑了笑,嘴唇落在爱人的唇//瓣。 吻得认真,吻得真挚。 不过,也只犹如蜻蜓点水般。 叶浔勉强接受了这份贿赂,乖乖松手,起身,路过单人沙发时,长臂一伸捞起江序舟的外套抱进怀里,边朝卧室走去,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先用衣服代替一下……” 江序舟第一次不知道衣服代替了什么,直到洗完澡上//床,刚躺下,身旁的人立刻松开衣服,翻身抱住他时,才反应过来—— 衣服代替的是他自己。 他的小浔想他了。 现在,也是。 江序舟心中一阵酸涩,却又不愿让叶浔发现,于是强扯出笑容,默默移开目光:“你穿,挺合适的。” 叶浔不做声。 两人极具默契地望向窗户。 病房内的阳光透过纱帘一点点照进来,可在病床前停下了步伐。 “拉开窗帘吧。”叶浔说,“外面的阳光看起来不错。” “等你身体再好点,我们就下去逛逛。” 他回过头,望向那双乌黑的眼睛。 叶浔想让江序舟多感受下自然,多感受下生命。 虽然秋天多为一副萧瑟之景,但也不缺乏充满生命力的人与物。 再多接触一些,再多与人交流,自己再多陪他一会儿,说不定心情好了,康复的可能性就多大一点呢。 叶浔想起之前陪护叶温茂时,隔壁病床的家属曾对他说的话,在医院里家属要表现得比病人更有信心,更有希望,才足以带动病人的士气。 “行。”江序舟点点头。 “那你闭上眼睛,可能会有点刺眼。” 叶浔起身拉开窗帘,失去阻拦的光瞬间攀上病床,江序舟眯起眼睛望了过去。 ICU里常年不灭的白炽灯与窗外时刻变化的阳光属实不同,前者给人带来崩溃,烦躁,后者则是光明与希望。 “那里有家烧烤,晚上闻起来特别香。”叶浔站在窗户前,活动下//身体,抬手隔着玻璃指向窗外,边介绍边不知觉地咽下口水,“等咱们什么时候能下楼了,高低得去尝尝。” 他转过身,看着江序舟,佯装埋怨道:“你说,在医院门口摆摊,不知道是馋家属还是馋病人?” 阳光照的床上那人脸色特别苍白,白到几乎透明的地步,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明明是暖洋洋的光,为什么此刻会感觉如此的阴森? 那种恐惧再次翻涌上来。 幸好,江序舟及时开口说了话:“馋你。” 尾音上扬,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都含//着笑。 刹那间,一切恐惧,一切不真实的感觉,全都烟消云散。 叶浔又获得了短暂的安心。 他双手抱胸,靠到落地窗上,瞧着病床上的江序舟入了神,良久后才放下手臂,耸耸肩:“……看来他成功了。” 说完,他坐回陪护椅,脑袋靠在病床床沿,握住江序舟的手,合了眼睛。 两人如同两只懒洋洋的猫,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阳光。 这个场景他们等得太久太久了,久到磨掉了误会,久到熬过坎坷,久到四年时光悄然流逝。 久到叶浔差点失去爱人,孤独终老,久到江序舟差点失去生命,阴阳两隔。 恍神间,叶浔好想留住这一刻时光。 不对,不能要这一刻。 他乍然睁开眼睛。 不能要这一刻,他要江序舟康复出院,获得健康后的每一刻。 叶浔回过头,想去确认江序舟的状态,却在看见那人时,动作放缓下来—— 江序舟睡着了。 睡得很香,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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