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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也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眼睛不看杜若,只是看着桌边摆着的果盘。两大只拳头似的石榴倒是红通通咧着嘴对杜若笑着,笑出来满满的石榴籽。 “……师哥你说什么啊?”杜若听了他干脆利落的一句不在意,声音又抖了起来,眼睛里也不自觉漫上了眼泪,“我、我要和你讲的不是这回事。你真是……” 他猛然住了口,埋怨似的瞪了柳方洲一眼,长吸一口气才继续说:“我刚才在台下,听到齐善文和唐流云在讲着什么,说到了师哥你家之前——” 杜若一五一十把自己听来的告诉了柳方洲,也不等看他的反应,自己回身懒得看他。 师哥说的也是。杜若转念又劝着自己,本来就这样,有什么可在意的?杜若啊,又不是天长日久演着一对姻眷,就真成了两口子,要好得一生一世不能分离,别当真……不准再想了! 一时安静。杜若推开窗户,把发烫的脸埋在窗台上摆着的花叶里。台前还在谢场,闹哄哄的笑语声响直传到二楼。 “杜若。”柳方洲仍然坐在妆台前,出声叫他。 “嗯。”杜若趴着不动,还是不愿意回头看他。 “我刚才脑子里太乱,说了糊涂话。”柳方洲说着站起身走近他,把手里的剥好的石榴递到杜若面前,“……其实,我……我是有点在意。” 杜若不接他的石榴,轻轻歪头看他。 “我是想着她刚见你,就亲密成那样,总归不好。”他又语无伦次地解释,“你又不是往后再也不和我搭戏了。是吧?是我一时乱了心,不知道想什么去了。你还在替我的事着急,我倒好,还说这样的话给你听。你……你吃石榴。” 柳方洲还想说什么,然而自己也觉得说的话荒唐无稽,只能住了口。难得口拙成这样。眼睛也低低垂着,慌乱得不知道该看什么好。 夏风撩人,撩动得人思绪也乱,一颗心也跳得乱。杜若觉得自己手心冰凉,脸上又烧得滚烫。 “我知道。”杜若终于应声,声音仍然颤抖。 “你别想多。”柳方洲也泄了气一样,把剥好了颗颗分明的石榴籽放进杜若手里。 杜若再不能回答什么,连他的脸都不敢去看,直到孔颂今喊着柳方洲去收拾盔箱,才让杜若终于觉得得救。 他重新倚回窗台上。一滴含在眼睛里许久的眼泪终于滑落,滴进了花丛里。 柳方洲之前问他,在不在意自己的事情,然后说杜若格外的不聪明——他现在倒是聪明得很。 杜若紧紧攥住手里红玉似的石榴籽,血一样的汁液顺着手掌的纹路淌了下去,然而他顾不得。 哪怕戏台上与柳方洲演过那么多闺中思春、情丝缠绵,杜若清清楚楚地明白,眼下却并不是任何一折戏。 是杜若自己。不是崔莺莺游殿遇张生,也不是陈妙常调琴试潘郎,那些只是才子佳人的痴情际遇。可能舞台上胭脂掩着的眼波流转,本就是杜若自己心底的思慕。 恐怕与任何戏文无关,一切奇怪或微妙的心意,都是因为杜若他自己日久生情,罔顾师门荣耻,爱上了自己的师哥。
第20章 第二日,唐流云如约而至。与庆昌班谈得也顺利,很快由王玉青带着到了排演厅,要与杜若合戏。 杜若却改了口不唱《梅陇镇》,要换一出《庆顶珠》。 “我难道没教过若儿这一出?”洪珠奇怪地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我自己会唱的,都教过的罢?” “怎么好让唐小姐一来就唱一个老苍头?”王玉青并不懂杜若弯弯绕的心思,皱了眉否定他说,“坤生乾旦的才子佳人戏也有趣,更卖座。不必再改了。” 杜若眼看敷衍不过去,只好应下。 “那么来试试弦吧。”唐流云微笑着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知道杜先生能不能与我的琴师合得惯。” 她今日仍然是西式的男装打扮,剑眉星目,短发齐耳。虽然都是沪城坤角,给人感觉却与白桃花全然不同。 柳方洲先杜若一步,走到了唐流云面前,唐流云也静静抬头看他。 尽管柳方洲个子更高挑一些,气势上唐流云却也丝毫不差,冷冷静静的姽婳将军。 “借一步说话。”柳方洲微微欠了下身算是行礼。 “……?”李叶儿疑问的眼睛飘到杜若身上。 杜若摆摆手,跟在柳方洲身旁出去。 估计小叶子不知道又在思索什么故事了。一早上听说杜若真要和旁人搭戏,她倒是先把自己埋怨了一番,说好巧不巧应了昨儿晚上那番话。 “这有什么。”当时杜若还宽慰她,“只是平日里演多习惯了,总是得和别人搭的。” “我可只能当柳师兄杜师兄你俩的红娘呀!”李叶儿这么着说。 杜若当时觉得她话里有话,可是不敢多想,随便一笑揭了过去。 “得罪了——敢问唐小姐芳龄几何?”转到门外走廊里,柳方洲就开门见山问了出口,“昨晚一见便觉得面熟,可否一叙?” 唐流云看向他身旁的杜若,也瞬间了然。 “看来你这小蝴蝶官也是耳聪目明。”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齐善文一心不想再与柳家缠上关系,到底还是不留神哪。” 果然。杜若暗暗握紧自己的衣角。 “这里没有旁人,唐小姐只管说。”柳方洲直直看着唐流云的脸。 “我今年二十三岁。”唐流云正色回答,“如果没记错,应当是与曾经住在京城户部街的——柳向松柳总督家的大公子,柳梅之同岁。不知我这位旧交如今身在何处?” “即便你认得我大哥,那也枉然。”柳方洲闻言垂下了眼帘,语气里带上了两分苦。 “——柳方成、排字是叫作柳梅之的。他已经死了。” 唐流云登时脸色铁青。 “你说你是谁?”她微微后撤一步,难以置信一样问,“柳方成是你的谁?” “昨天晚上与齐善文齐老板交谈时,唐小姐只说及我大哥的字,也是不愿让旁人想到我的罢?”柳方洲反问,“毕竟我们的名实在相像——其实字也像,我的字是兰之。” 唐流云又一次看向柳方洲的脸,目光却空了下去,仿佛越过他看向了另外的什么人。 “柳二公子。”她又是一声叹气,“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般光景。” “当年的事情,也过去六年了。”柳方洲看向窗外,“我大哥那时也只有杜若现在这般大,按照律法并未成年,不必受刑。” “然而有人从中作梗,定然不放过。连带着我家也被怀疑私藏犯人,被搜捕了好几回,后来也连坐定了罪。”唐流云抱起胳膊。 “我当时年幼,不记得唐小姐是哪位唐家千金。”柳方洲试探地问。 “我?我与柳方成有过婚约。”唐流云别过脸,“你家老祖父与我祖父曾经是同僚,定下了两家长孙指腹为婚。后来新政革旧,方成怕我觉得不自由,也就算了。我父亲还是指命我们上了同一所公学,常常一起游乐。也是为了避嫌,没见过你们这些小辈,也不认得你的脸。” “原来如此。本应当是大嫂——”柳方洲有气无力地笑了,“大哥被抓捕入狱之后,倒也没受多久的罪。那时我家人都已经失落,就我一个还在京城,去领了丧信。他什么身外物也没留下。” 杜若担心地抱住柳方洲的胳膊。 “没事。”柳方洲脸色已然煞白,仍然对他挤出一个笑来。 “我担不起你这一声。”唐流云摇头说,“齐善文说你长得与柳伯相似,你要当心,莫再随便告诉别人你的名和字。” “这六年来,我没和什么人讲过我的字。”柳方洲回答,“——除了亲密的人。” 他轻轻捏了捏杜若的手指。 “齐善文,又是什么人?”杜若开口问。 “我不知道。”唐流云摇头说,“他从前就在京城戏园里厮混,当年我家也被牵连逃来沪城,他竟然认得出我,帮我投到了喜合班。齐善文不晓得方成的名字,与柳家的关系应当不会太近,恐怕也只是听到过什么闲话碎语,或者帮那些大人物们跑腿做事。只不过……” 她看向柳方洲。 “只不过他曾经斩钉截铁地讲,不光柳大公子是冤死的,你那父亲、大伯,全家都是一桩冤案。” 杜若倒吸一口气,柳方洲却仍然不慌不忙的样子。 “我知道。”他握紧了杜若的手,“我一直都这么信着。我父亲不是那么龌龊卑鄙的人。” “好。”唐流云静静点头,“既然事已如此,别再忘了他们。” “——唐小姐,我还想问。”杜若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为什么一定要与我搭戏?” 大抵为的不是杜若他自己。 “听闻柳方洲的姓名之后,我就想着,难道是柳家旧相识。见你和他关系亲密,也许能以此接近。早知道杜先生听见了齐善文的言语,倒不必如此麻烦。” 唐流云淡然一笑:“直到今天之前,我还痴心妄想,或许方成还活着。” 喜合班的琴师遥遥喊过话来,催促几人回去排戏。 “回去吧。”柳方洲拍拍杜若抱着自己胳臂的手,脸上仍然云淡风轻。 他牵着杜若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暗地里死死攥住,指甲在手心掐出了血丝。 【作者有话说】 【《庆顶珠》】又名《打渔杀家》,一样是老生小旦的对戏,但是剧中是父女关系。杜若就这样想通过自降辈分来避嫌哦(指指点点
第21章 喜合班的戏单,将唐流云与杜若的戏排在了压轴。场子颇热,掌声口哨连连,大概都是看个坤生乾旦的热闹。 杜若扮作活泼泼的小旦模样,将手里的水绿手绢一甩,一头水钻装饰在戏台上颤巍巍地亮。 “月儿弯弯照天涯,问声军爷你住在哪家?”他唱。 胡琴伴着西皮流水调,流利动听。 “大姐不必盘问咱,为军的住在天底下。” 唐流云接上他的唱句,轻轻摇起扇子,弯起眼睛微笑。她挂上髯口之后俨然一位风流倜傥的正德帝,唱音也是金石一般苍劲,半点雌音也无。 是男女一见钟情、相互试探的戏码,杜若还要将鬓边的海棠花掷于地上,等唐流云扮演的正德帝拾起来调戏一番。 虽然不至于过分生疏僵硬,两个人总归是有些放不开,捉住手的动作也只是轻轻一碰,连项正典都看了出来。 “我还是觉得杜若和你搭戏的时候最自在。” 项正典正和柳方洲坐在同一张茶桌边,挤眉弄眼地凑近了他说,又回头拍拍唱老生的白小英后脑勺,“听准了人家怎么唱的没?学着点!” “小英子要和杜若搭戏,怕是得穿个高点的厚底靴。”柳方洲眼睛始终盯着台上,“两个人差不多高,要是唱什么《四郎探母》,杜若梳一个旗头,那更高出一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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