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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把薄薄一张戏单上的字都认了一遍,仔细对折时避开两人并列的名字,收在自己的化妆匣里。 “紧张?”柳方洲往他椅背上一撑,低头问。 “没有。”杜若抬头看向化妆台上的镜子。后台正忙着王玉青《定军山》开戏前的准备,各路人马乱糟糟整理着行头、化着妆、吊着嗓,柳方洲和他自己的脸清晰地印在镜子最前方,在镜子里短暂对视,又滑开视线。 “咱们是第四场。”柳方洲轻咳一声,“赶快上妆吧,这一台镜子可不止咱俩用。” 庆昌班的妆师总是先伺候挑班的角儿们,像柳方洲杜若这些没出师的学徒,只能自己先在后台准备。 旦角妆面更繁琐,因而柳方洲飞快地给自己上了底妆,就搬了椅子让到一边,看着杜若对着镜子一点点拍开胭脂。 杜若一边给自己化着妆,手里的胭脂水粉噼里啪啦地摆弄,嘴里不住地念着什么,靠近了听还是《琴挑》的唱词。 柳方洲把提前用榆树胶泡着的发片子拿出来刮好,预备待会吊眉、勒头。 “师兄,我来帮你把眉毛和眼睛化了。”杜若转过来对柳方洲说,“正好炭笔在我这里,你手上还沾了胶。” 柳方洲听话地把两只沾湿了的手背在身后,仰起脸让杜若给他画眉。 杜若定妆用的玉兰花的香粉,靠近时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柳方洲闭着眼睛闻得真切。 “不用紧张。”柳方洲轻轻说,“有我呢。” “别乱动。”杜若又在他眉尾添了两笔,手指轻轻划着比较位置,最后用右手食指指肚沾了胭脂,在柳方洲眉心画上小生的“眉间红”。 “可以了。”杜若端详片刻之后又说,“师兄你自己看呢?” “比我自己画的强。”柳方洲看着镜子里的粉面俊书生,认真地点点头。 再把眉毛眼角勒好,柳方洲戴好文生巾,杜若贴好片子,别上水钻泡子和鬓花,将道姑巾端端正正戴好,一对才子佳人就活生生出现在了镜子里。 洪珠唱毕一场,妆都没来得及卸干净,就风风火火跑来后台给二人把场,一进门便展开眉头笑了起来。 “哎呀,可惜玉青还唱着呢,真该让他也先看看。”洪珠替杜若整理好脑后的装饰,“我们若儿的扮相——京城独一份!” 师父在高兴时就叫他若儿,亲密得让杜若总是害羞。 “琴,拂尘,都在这。”洪珠点了点道具,“方洲再熟一熟哪里起调,昨天和李玉对的谱子都记住没有?把你的折扇拿好。” 杜若替柳方洲把戏服系好,刚拿起自己的水田衣又被洪珠制止。 “今天的药汤喝了没有?”洪珠问,“演戏也不能耽误你养嗓子。” “已经把妆上好了——”杜若说。 “那也得把药喝了。”洪珠把丹凤眼一瞪,“还在茶壶里?赶紧喝了,喝完再补补口脂。” 杜若没说的是,因为吃药怕苦,自己还藏了包椰蓉酥,每次喝汤药都得填一块。已经上了妆再吃糕点,怕是要洒一身点心屑。 拗不过师父,杜若捏鼻子一口气把汤药灌了进去。 趁着洪珠回头卸妆,柳方洲飞快地往杜若嘴里塞了一块果脯。 杜若抿唇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长舒了一口气。 戏班规矩,上妆完成之后不能再随意坐下,两人于是面对面枯站着。 台上的《定军山》正演得如火如荼,锣鼓铙钹鼎沸热烈,时不时响起掌声与喝彩。 戏班里其他人都聚在台下,预备待会换戏,尽快重新布置桌椅。一来二去,更显得后台安静冷清。 昏暗的光线下,柳方洲的眼睛格外明亮,丹红染色的嘴唇微微笑着,在杜若看向他时也低下脸看着他。 有我呢。杜若知道他想说什么。 说完全不紧张肯定是假的,毕竟是头一回作为主角登台,这也是他倒仓之后第一次演出。好在两个人相陪作伴,心里攥着一样紧张的时候也有他的手能握一把。 “眉毛。”柳方洲突然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角,“我还是觉得你画得最好。” 一句突然的话让杜若摸不着头脑,只是点点头:“后天你再给项师兄搭戏,我再来给你画。” “好。” “到咱们了。” 柳方洲数着鼓点,迈步向走向台前,执扇亮相。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他在台前立定,开始唱自己开场的那支“懒画眉”。 笛子的伴奏将他的声音托得极稳,展扇动作也潇洒利索。长身玉立的风流俊生,不怪那妙常道姑一见就春心萌动。 “…闲步芳尘数落红。”柳方洲唱毕,笛声落下,鼓点再敲。 杜若左臂抱琴,右手执拂尘,轻移步子从入场门上台,拂尘轻盈向前一挽。 正如洪珠所言,杜若清秀细致的扮相着实让人眼前一亮,高巾素衣的造型也让他清瘦的身材并不突兀,反而显得更加玲珑。 仍然是一支“懒画眉”。 “粉墙花影自重重, 帘卷残荷水殿风。 抱琴弹向月明中, 香袅金猊动。” 不哑不沙,杜若的倒仓期可算是有惊无险。站在台侧把场的洪珠师父脸上油彩都还没卸干净,终于松了眉头。 杜若捏起兰花指在身前一横,念白也是字字清润,落地如珠。 道姑抚弦,书生听琴,惊鸿照面而心曲暗通。台上一生一旦衣影蹁跹,动作默契,表演合度。 “人在蓬莱第几宫?”杜若唱。 【作者有话说】 【头牌】戏班里最有名的演员,演出挂牌往往最醒目,因而得名。 这里用了民国时期最传统的挂牌顺序,老生头牌、旦角二牌、武生三牌。 第一位以旦角挂头牌演出的演员,就是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
第5章 裕盛园庆昌班一场大戏唱完,各人领了戏份钱,班主准了半天假,可以随意游乐,早晚仍然要回来吊嗓练功。 杜若却哪也不愿去,自己卷了被卷儿倒头就睡,正好几位师父都出门聚餐访友,赚不到怠惰的嫌弃。 小小一间卧房只有将近正午时能晒进来一床阳光,烘得杜若困眼朦胧,脸颊热热的贴着枕头。 柳方洲也没出去逛,倚在自己床头看早上买来的报纸,翻页时哗啦啦直响。 “杜若,你刚才说梦话呢。”他把眼睛从报纸上分出来一只,看向杜若。 杜若把被子团着抱在怀里,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梦里还在练戏。”柳方洲又说,“唱得我也没听明白。难道在梦里遇到仙女送你新曲了?” “师哥又乱讲。”杜若翻了个身,胳膊松开被子搭在了床边,身上一件棉衫睡得滚皱,往上露出半截白腰来。 活像一只晒着太阳摊露了肚皮的猫。 柳方洲伸手过去挠挠他的掌心:“杜若?晌午了还睡。” “醒了……”杜若闭着眼嘟囔。 “哦对。”柳方洲拍拍报纸,“这早报上有篇文章还评了咱们前日的演出。” “什么?”杜若一个打挺坐起来,踹得床架咯吱咯吱响,“我看看——说了什么呀?” “在这里。”柳方洲指给他看,“题目是:新人亮相,雏凤清音。” 杜若识字读书都是柳方洲这个师兄所教,时间一长自己也喜欢去找一些小说杂志来看,有不明白的字还是要问他。 杜若拿着报纸继续往下看。文章写得并不长,先说了裕盛茶楼盛况空前座无虚席,名家曲艺精进,提携新人后生,以小生小旦柳杜二人最为亮眼。戏迷敬请期待,来日方长。 不过也闲闲点了一句,说两位都并非梨园世家出身,这是庆昌班“不拘一格用人才”的老传统。 “看着是夸,其实含酸带刺。”柳方洲说,“咱们这里多得是出身败落的,总是被这么讲闲话。” 可是皇城根秉承下来的家学私淑,和他们这些为了生计才唱戏的,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一口饭吃。 杜若盯着报纸广告上端着美酒的旗袍女郎,胡乱想着。 “饿了。”他把报纸刷啦合上还给柳方洲。 “你下了早课一觉睡到正中午,不饿才怪。”柳方洲看着他慢腾腾找鞋,一边打着呵欠,柔软的头发蹭得凌乱。 等杜若套上月白色的厚棉袍,柳方洲把窗台上温着的半壶茶放在他手里:“喝点茶润润嗓子。想吃什么?” “西城门的豌豆黄。”杜若想了想,咽了一口茶水。 “只惦记甜食点心。”柳方洲从床尾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帽子围巾,“同致居的砂锅白煮怎么样?” “我要吃杂面。”杜若往桌上镜子里看了眼,拨了拨自己的额发,“他们家的酱肉也好吃,拿来拌面最合适了。” “难得有你爱吃的肉菜。”柳方洲穿戴妥当,站在门口等他,“吃完咱们去城隍庙瞧瞧。下月演出太多,拜一拜也心安,别出太多岔子。” “还有城隍庙后面那家糖球……”杜若点点头,“不知道卖豌豆黄的老人家出不出摊,腊月里太冷。” 两人到同致居拣了一条干净桌子坐下,各自付了饭钱。饭食还未上桌,便听到掌柜扭开了留声机,放着的是百代公司灌的花脸戏《牧虎关》。同致居也有一柜子报纸、挂画、电影单出售,俊男靓女琳琅满目,玻璃板下照例压了“莫谈政事”的纸条。 隔壁坐着几个报社的印刷工,顺势三言两语谈论起了近日的京戏演出,说到“喜合班”的老生唐流云铁嗓钢喉,艺名“白桃花”的海派青衣名家马上进京演出,又说到金定园夜场的老生忘了“饱吹饿唱”的老教训,竟然把自己饱吃的面唱吐了出来,得了“吐面老生”的绰号。 杜若本来高高兴兴用筷子拌着自己的杂面,险些倒了胃口。 “裕盛园前天的戏,戏码一般,倒是有几个生面孔。”有一个人这么说。 杜若和柳方洲对视一眼——两人谁都没火到能素脸被认出来程度,于是继续安坐着听下去。 “忘了叫什么……两个人都年纪不大,白脸净皮,长得喜人。”又一个说,“尤其是那个脆生生的小旦,有当年给皇上唱戏的蝴蝶官那么美。” “像是你见过一样——长得美算什么本事,唱得美才稀罕哪!” “是了。梨园行,长得丑的少有,能唱红的,能成角儿的更少有。” 柳方洲用勺子搅了搅砂锅:“杜若,面再不吃可要坨了。” 杜若赶紧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面。 “师哥。”从城隍庙里出来,杜若似乎还在想着饭馆里听来的话,“得唱成什么样,才算是角儿呢?” 卖豌豆黄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杜若又止住话头,买了一大份豌豆黄。豌豆黄细腻清甜,嵌着的山楂糕颜色新鲜,吃起来口感丰富又不糊嗓子,值得多付几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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