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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偶尔传来噼啪的碎响,柳方洲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也许是盛夏草木滋生时,随处可见的蜗牛爬虫——被摸黑行路的他一脚脚踩得粉碎。 彻骨的寒意瞬间升腾到全身,柳方洲踉跄着跑了起来,无意间戕害生灵的恐惧填满了胸膛。 我在哪里?他无助地想着,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还会不会下雨?自己手里连把伞都没有! 你什么都做不到,看不清自己的来路和去路,挽回不了任何生命——哪怕是微小的虫豸。重重地绊倒在地之前,有什么人在耳边哭泣着说。 “师哥。”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柳方洲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嗵一声安稳落回胸腔里的声音。 又是噩梦。没什么。杜若在这里。他闭着眼睛告诉自己,疲惫地坐起来。冷汗又一次湿透了后背。 杜若坐在他床边,身上仍然只穿着贴身的寝衣,头发也凌乱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脸色更差了。”他担心地说,伸手摸了摸柳方洲的脸颊。 “……还下雨吗?”柳方洲问,张开胳膊。 杜若随即抱住了柳方洲,他的身上总是很暖,抱在怀里格外的令人安心。 这仿佛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杜若原本每天都贪睡赖床,这几天渐渐越起越早——为了能及时将柳方洲从梦魇中唤醒。无休无止的惊梦似乎也无药可医,只有杜若的声音与触碰,能让他安定下惶恐疑惧的心。 “雨已经停了。”杜若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慢慢地拍着柳方洲的后背,“师哥,咱们今上午还要去新戏园子响排呢。” “嗯。”柳方洲把脸埋进杜若柔软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杜若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师哥,我换衣服去。” “我这几天,不再梦到家里的人了。”柳方洲松开怀抱,慢慢地说,“梦里谁都没有。” 杜若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指。 “我担心,是他们在埋怨我呢。”柳方洲垂下眼睛,眼睛里一片落寞,“埋怨我平反不了冤案,埋怨我慢慢地要记不起祖母的脸了,埋怨我甚至不能到父母兄弟的坟前斟杯酒。” “不会的。”杜若只能这么说,将柔软的手掌与他交握,“不要想太多,师哥。” 庆昌班新的演出场所签在了聚芳戏园。聚芳园三层洋楼,戏台坐席都比之前的裕盛茶楼更加宽敞,车马往来也更加繁闹。 对于新来的戏班,戏园也是郑重地在门口摆了接风花束,招待的礼数十分齐全。 “这儿的茶再好,师哥你也别喝太多了。”杜若跟在柳方洲身边,一起进了戏厅后台,拜过祖师爷之后贴到他旁边说,“贪多了浓茶,还要更睡不好。” 杜若疑心柳方洲的梦魇是因为他长久以来喝茶的习惯,没收了柳方洲的茶叶罐,只许他喝一些安神的酸枣茶。 “我知道。”柳方洲拿起妆台上的手持镜子看了看,“马上轮到咱们响排了。先对对词?” 所谓响排,与“彩排”相对,意思是乐队齐备,而戏角不必像正式演出时一样打扮,只需素颜戏衣、上台练习即可。 明天庆昌班要在聚芳园演出第一场夜戏,为了卖座求稳,头牌仍然是王玉青拿手的《定军山》,二牌柳杜二人的《平贵别窑》,三牌放给了李叶儿的《拾玉镯》。 戏台前传来了京胡月琴试音的动静,细细碎碎的不成调,看来是《定军山》开始排了。戏园还准备为角儿们准备了消暑的酸梅汤,蓝白的瓷碗,看一眼都觉得唇齿生凉。 “小叶子怎么不喝?”杜若自己拿了碗,一边看着柳方洲比划着薛平贵“起霸”的招式,一边问李叶儿。 “咱们今天响排都跟在玉青师父后面,他肯定得留下来看着我们演。”李叶儿愁道,“我可不敢吃甜的,待会嗓子齁住,师父又得甩脸给我看。” “呀,是有点道理。”杜若把手里的汤匙送进嘴里,“那我留点回来喝。” “带胭脂盒了吗?”柳方洲突然问。 “我带着。”杜若很快会意,拿出胭脂在食指上蘸了蘸,踮脚给柳方洲额前抹了一道,“小叶子也来画上。” 响排时不需化妆,但额前必须点红。之前都有师父或师兄带着,自己来的时候倒是险些忘记了。 “说起来,点红的规矩是从哪来的?”李叶儿乖乖仰起脸,“我从小就点,还没想过缘由呢。” “戏里有许多先人鬼神,穿了戏服就算在扮演。”柳方洲回答,“如果脸上不化妆,就有些冲撞冒犯。和扮关公时必须破相是一个道理。其实只是要脸上带点油彩,点在眉间好看一些。” “师哥是怎么知道的?”杜若歪头问。 “我小时候淘气,钻了衣箱里乱闹,自己穿着戏服玩,就这么被茶园里的老头吓唬的。”柳方洲回忆了片刻,“他还吓唬我说如果不点红,戏里的人就会上我的身。” 不过他那时候的身份,还是茶楼贵客家的公子。只知道跟着家里的大人听戏玩乐,别的什么都不懂。总有人说杜若扮相像曾经名震京城的蝴蝶官,他小时候也听过这位享受过皇室尊荣的名角的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过眼即逝,到现在自己成了戏中人。 “那是够唬人的。”杜若皱了皱鼻子,“不过要是王三姐上了我的身,我可想问问她。” “问什么?”柳方洲问。他师弟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十担干柴八斗米,怎么在寒窑守住的?”杜若认真地说,“我这个演戏的都觉得难捱。” “那当然是薛平贵的错,怎么就十八年不回来了。”李叶儿比他还认真,“换成是我,非得当面啐他一口不可。” “师父还老说我眼里没戏呢,演不出离别的苦来。” “毕竟柳师兄也没有真远走他乡嘛——柳师兄,你可一定别作出杳无音讯的事儿来。” “满嘴胡话,快别说了。”柳方洲无奈地笑了。
第48章 “范记纱业范老板赠两位老板花篮两座,已经放在了前厅。” 戏院的伙计跑进妆室,对正准备上妆的杜若说。 “我去看看吧。”柳方洲把手里刚打开的胭脂盒放下。 庆昌班在聚芳戏园的第一堂戏即将开唱,闻名而来的戏客纷纷如云。还远远不到鸣锣演出的时间,戏园里已经是琳琅繁华一片,电灯明亮如昼。 柳方洲向送来花的仆从点头致谢,将面前缤纷灿烂的庆贺花篮简单打量了两眼。花篮中规中矩,端庄而不算太贵重,百合花装点着大朵的洋月季,花束上系着厚实的缎带,写有“梨园新芳”的字样。 范老板是京城数得上的戏迷,对生旦戏格外热情,也因此力捧柳杜二人——花篮摆在戏厅里既好看,还能把角儿的名声扬出来。好在他知晓送礼的方寸,不至于欠上人情。 柳方洲在前厅寒暄客套了片刻,回到妆室,杜若已经勒头吊眉,准备往头上戴首饰了。 “三姐行动得如此之快。”柳方洲赶紧在镜子前坐下,一边和他开玩笑。 倒让为夫好赶。柳方洲拿起刷子赶妆,后半句话被他自己硬生生吞了回去。 “喔,刚才伙计又来说,广元电业的余夫人也差人送来了花篮。”杜若把蓝钻的大泡子端端正正别在额头正上。 “余夫人没来吗?” “没有。还专门说了余家千金有喜,夫人走不开身,无奈只能缺席了。”杜若说到这里也高兴了起来,“余夫人还说,等过几个月余府添丁,还要请咱们去开堂会呢。” 是年初结婚的余家,当时杜若和他刚刚登台不久,演出的《游园惊梦》。柳方洲一下子想了起来,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当时新婚的余小姐马上也要作母亲了。 “那一定要演《洪鸾天禧》。”柳方洲自己把底色的油彩涂匀,转身等着杜若为他描眉。 从余家堂会到现在,他又演出了很多戏,而杜若仍然为他描眉。这个想法让柳方洲莫名心安。 “我把压鬓戴好。”杜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低头从妆匣里拿出最后两串还没戴上的錾花银锭,“师哥等等。” 《平贵别窑》里的王宝钏已经离开相府,扮相上也淡雅素净。虽说是表现贫苦,所用的装扮却一点都不简单:银锭头面是杜若新订制的足银,蝴蝶顶花、五蝠联串、荷叶卷纹压鬓,色泽明润。这是杜若第一套自己的私房行头,也在这聚芳头场拿了出来。 杜若妆容已经整齐,身上还没换戏服。充当假发的线帘子乌黑如瀑,垂在他荷绿色的里衣肩膀上。 “脸已经是王宝钏王三姐,身上还是杜若。”柳方洲看他低头找着眉笔,顺手把线帘子挽在手里,说。 “戏台上的杜若,可就不是杜若了?”杜若突然这样问。 “绕口令似的。”柳方洲没有细想他的话,只觉得杜若染着胭脂的嘴唇靠近了格外好看,说话的时候像海棠花一样。 于是杜若也没有继续问,拿了眉笔给柳方洲画眉。 薛平贵在这一折戏里是年轻气盛、初披戎装的花郎汉。杜若将柳方洲的眉眼描摹得凌厉一些,额前点上冲天红,再换了颜色淡一些的胭脂为他画唇。 突然门响,李叶儿一阵风似的转了起来,嘴里自己哼着《拾玉镯》的一段南梆子。 “对菱花不觉得标梅已过。”李叶儿把手绢一抛,“误青春到如今……” “小叶子这回还怕得慌不?”杜若把深黑色的素褶子穿到身上,问李叶儿。 李叶儿三牌的《拾玉镯》也是她自己主演的第一场,是如今颇为卖座的花旦戏。戏里的思春少女梳洗、捻线,又兼以手帕功、跷功,很是精彩。 “我就是紧张呢,才来找师兄来了。”李叶儿摇头时满头水钻亮晶晶地颤,“找你们说说话。” “没什么好怕的。”杜若帮她扯一扯身上蓝底银绣的饭单,“就当是平时的练习,把戏台当成咱们练功的偏院儿。” “杜师兄你看我眼睛怎样?”李叶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也是我自己对着镜子画的,没让师父帮忙。” “右边不太齐呢。”杜若仔细看了看,“你这出戏得把眼睛画得圆溜溜的才行——我帮你添两笔。” 柳方洲眼睁睁看着杜若拿起刚才为自己画眉的笔,给李叶儿补妆。 不仅和李叶儿有隐密话儿讲,现在画眉也不是自己专属了。柳方洲重重地咳嗽一声,把手里的靠旗理了理。 “好了。”杜若不慌不忙地放下笔,“你柳师兄还得我帮他扎靠。” “我知道。”李叶儿欢快地转身,手指间的手帕灵活地飞转,“我找我爹对戏去。” “小叶子可算又露出笑脸来了。”柳方洲虽然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还是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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