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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孔师父。”柳方洲伸手接过信封,“不过我在那里没什么认识的人。” “我看落款还是个阔小姐哩。”孔颂今玩味地嗬嗬笑,“要是你小子日后富贵——” “柳方洲先生台鉴京城西隆福街泰兴胡同甲拾肆号庆昌班处(交京城西邮局)。” 信封上的笔划锋利有力,黑色墨水在信封上微微洇开,因为长途的邮递而边角磨损,盖着蓝色红色各地的邮戳。 下面则是寄信的地址,两串乌压压的洋文写了下去,看得人头痛,好在最后附注了一行汉字。 “退回请与港城文咸西街唐流云小姐处。” 原来是唐流云的信。 “什么阔小姐。”柳方洲不动声色地摇头,“是我姑姑家的表姐,在港城找活谋生呢,之前说好了寄平安信回来。” “哎呀哎呀,我还以为柳方洲能傍上——” “您开玩笑了。” 真是无聊的想法。且不说唐流云从前的身份,他柳方洲也不是追慕富贵的为人。 而且自己也不中意女子。柳方洲想到这里时甚至有些想笑,要是方成哥还在,恐怕会被自己这句话吓一跳。 应付过孔颂今,柳方洲连裁纸刀都来不及找,用指甲掐开信封,倒出信展开看了起来。 方洲弟如晤: 沪城一别,时节过夏。节令无常,万请珍重。 之前你托我所查齐善文之事,我已打听一二。齐善文与我在沪城相识之后,从未过多提及自己从前之事,反而多次向我问询。如今想来,确是可疑。离沪之前我设宴邀请,席间提及石总督之事,言及告发柳氏,齐惊怖非常,当场离席。我于沪城市政官员处私买得齐善文档案,将其历来从业戏院一一抄录,随信附上。 另外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明。 前几日路经港城元朗平民区唐楼,街区摊贩多有京城菜色,打听得知此处多数为逃难避险而来的北方民众,其中也多有柳姓。倘若时机合适,或许可于此地寻找柳家人线索。我想虽然从前罪令与幼子无关,然而方平曾经留洋,或许改换名姓以求安稳,则不能只按照原名寻人。我已经雇佣私家侦探协助寻找,再与你联系。 我受港城九狮唱片公司邀请,灌录唱片《洪洋洞》《鱼肠剑》两片。来此已有月余,港城风景富贵艳丽,人情风土多有西洋风味,有高大乔木遍开红花,簇簇如火,名为凤凰花,也随信赴来一朵,请你与小杜若略见港城风姿。 然而饭食住所都不熟习,归心急切。想及从前与方成玩笑,约定共同来此湿热之地游玩,彼时小儿女戏言,今日竟无处追寻,只得坠剑亡簪之悲。 请代我与小杜若、王班主问好。 拜书以闻,顺颂时祺。 愚姊唐流云书于港城 柳方洲捻了捻信封,把信纸递给了旁边的杜若。 “是流云姐。”他说。杜若惊喜地欢呼,低头读信。 信封里还夹着两页档案纸,结实地叠成四方形,想必是齐善文的从业记录。柳方洲拿着信封又倒了倒,一片干花轻飘飘掉在了他的手心里。 凤凰花。花朵已经枯萎干瘪,颜色依旧火红,丝丝缕缕看得清植物的经络。柳方洲碰了碰细弱干燥的花瓣,又拿给读完信的杜若看。 “比凤仙花更红一些。”杜若小心地接过干花,轻声说,“像流云姐。” 是的,明艳动人的花,唐流云也是那样一只浴火不折、心念坚定的凤凰。明明她与柳家如今并无多少干系,还是为了旧人旧事谋划奔走。柳方洲又想到他的大哥,斯文安静的柳方成——他们的性格确实相似,聪慧沉静、思谋深远。就算不能成就一对佳偶,想来也能成为意气相投的挚友。 不管唐流云对曾经的柳方成是如何的情感,都不是柳方洲能妄加猜测的。柳方洲把信重新装好,藏进自己带来的皮箱深处。 各种感情根本与性别无关,他自己最清楚。如果仅仅因为男女就联想到倾慕爱恋,那也只是像孔颂今一般浅薄无聊的玩笑。 “师哥,咱们该候场了。”杜若出声提醒。 柳方洲点头作答,伸手帮杜若理了理头顶的翎子。 因为代战公主是番邦装扮,所以杜若的蝴蝶盔下面还连着两根雪白的狐尾,围在脖子边更衬得杏眼桃腮。 “这么热的天排这出戏,真是不合时宜。”李叶儿把红线混银丝的马鞭递给杜若。 “演过这么多武戏,早也耐得住了。”杜若接过马鞭掂了掂,“待会洪珠师父下来赶《大登殿》的妆,我那身旗装和朝珠也在同一个黄藤箱子里,往外取的时候仔细别钩了线。” “放一百个心好啦。”李叶儿应答。 《银空山》是代战公主的主角戏,表演她等候薛平贵消息时坐镇银空山,整顿人马、拉弓射猎,端的是盖世无双的威风公主。而柳方洲所饰演的高嗣继角色则寡味许多,只是拦路阻挠的将官,身段上却也要紧。 而《银空山》后接《大登殿》,杜若还要将武将装扮尽数除掉,换成旗头旗装的打扮,要趁着下台登场之间的抓紧改换,因此李叶儿专门空下手,只在后台调度。 “《大登殿》没有我的戏份,我待会也来帮你赶妆。”柳方洲这一场要与杜若双枪对打,也作长靠武将打扮,头戴高高的扎巾,长眉入鬓。 “要是代战公主能和高嗣继是一对就好啦。”李叶儿突然又看了柳方洲一眼,“——红马金弓代战女,白马银枪高嗣继。” “乱拉郎配。”杜若点点她的鼻子。 “难得见你俩演对手戏。”李叶儿眯起眼睛笑,“从来都是登对的。” “登对的不是戏里的人。”柳方洲笑着揽过杜若的肩膀,手指挑了他下巴一下,“是我和杜若。” “好你个登对——”李叶儿捂着嘴笑得更欢,一边对杜若做了个鬼脸,“我可不在这里多余站着了。” “咱们也候场去。”柳方洲的胳膊还是没放下,勾住杜若一起走到了戏台边站着。杜若的戏服本来就厚重,被他一句调笑又红了脸,脸颊腾腾冒着热气,衬在狐尾的绒毛里仿佛鲜嫩欲滴的荔枝颗,使人更想多捏上一捏。 如果不是担心蹭花他的妆……柳方洲的手指又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 杜若的眼睛被胭脂描得圆圆的,仰起来瞪住柳方洲的时候格外明显。 “又和小叶子胡说——”他抬手拉住头顶的翎子,也用翎尖挑住柳方洲的下巴,“师哥你恼人得很。” “刚才还说人家呢,你也错戏了。”柳方洲弯下腰来任他拿翎子闹自己,“翎子戏夫的可是穆桂英,不是代战女。” 杜若还想继续和柳方洲闲扯几句,戏台边厚黄绒呢子的侧幕条却收了起来,戏厅里隐约的灯光也照在了脚边。 坐在侧边的戏客能瞧见他们的动作。想到这里,杜若急忙松了手,回身站正。 也许高嗣继的角色,果真是让看客们回忆起曾经别妻辞窑的薛平贵的。杜若又自己怔怔地想,薛平贵的故事讲到这里,不仅行当从小生变成了须生,离别时多么忠贞苦恋,十八载归来却又在西凉迎娶新欢。 虽然《大登殿》的结局又是二女伴君和和美美,想到王宝钏十八年的辛苦,谁又不会觉得惘然呢。 最靠不住的、最虚伪的、最荒唐的,就是年青时候的情意。师父的话仍然像刺一样扎在他心底,仿佛也点到了戏里的薛平贵。 “我刚才又讲错了。”柳方洲附耳过来,轻声说。 “什么?”杜若愣了愣,问。 “还没上台,你可没有错戏。”柳方洲的语气里透着笑,“你现在只是杜若,我看得清楚。” 开戏的锣鼓又一次嗵嗵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狐尾】【旗装】:都是戏曲里表现外邦人的装束。狐尾缀在盔头后面,根据角色性别挽起来或缠在脖子边;旗装则是类似于清朝的装束,头戴的也是类似于大拉翅的旗头。
第55章 远远有爆竹响动的声音。柳方洲再一次睁开眼睛,仍然站在从前的家门之前。 这的确是一座威风气派的宅邸,深色的宅门上排列着黄铜门钉,广亮大门前坐落着两座圆睁眼睛的石狮子,檐枋下按照年年春节的惯例挂着硕大的灯笼。 如果是春节团圆的时候……是该归家了。 师哥,我们走吧。杜若侧过脸笑着说。他穿着一件毛绒绒的大衣,雪团似的脸埋在围巾里,怀里抱着一束金黄剔透的腊梅,恰好与他交相辉映。他也是一身年节时候的装束。 这次回来,要把杜若介绍给他的家人。柳方洲握紧杜若暖融融的手,心里弥漫起一串兴奋和忐忑,祖母一定会很喜欢杜若的,她喜欢小孩子,而杜若又这样漂亮伶俐。父亲的脾气有些固执传统,如果对他和杜若的关系觉得不满——那也有母亲和哥弟帮他讲情,他们对柳方洲唯一的愿望就是他一生幸福美满。 二哥回来了!方平挑着一盏花灯欢呼雀跃地迎接,踩得庭院里的积雪咯吱作响,就等你啦。 路上冷不冷?快让他们传菜上来。特地做了方洲你最喜欢的米粉肉。今晚还要守岁,谁都不要贪杯多喝。耳朵旁边响着家人的谈笑声。 正厅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碗碟,热气蒸得眼前也朦朦胧胧,正中间一缸清水养着的水仙花开得烂漫,花枝上也系了红绸。柳方洲回头去看杜若,他已经被家里的小孩子拉着坐在了桌边,手里也被塞进了两把干果。 也叫你哥哥吗?方宁趴在杜若膝盖上,歪着头问。 我想应该——叫二嫂。柳方洲在杜若面前放下一盏茶,笑着对自己的四弟说。 二嫂和我二哥什么时候成的亲拜的堂,我怎么不知道?方宁又问。 小孩子失礼。方成大哥把方宁揪起来,去找你三哥玩去。 就是说呢。兰之是在哪里结下这样的良缘?祖母拄着拐杖,笑呵呵地问。 这便说来话长……柳方洲一时间惘然,伸手握住杜若的手。 不用心急。羊肉锅子也烧开了,咱们边聊边吃。祖母点点头,向松呢? 父亲今早到祠堂主持祀礼,还没回来。柳方成应声站起来,我去喊他。 不用等他们,只管动筷子。二嫂喜不喜欢吃这道八宝葫芦鸭?这碗珍珠糯米丸子放到你们那边。兰之也尝尝桂花莲藕,最能解腻…… 或许因为这是一片难得安稳的梦境,真实到仿佛能闻到空气里弥漫开年夜菜肴的味道,熟悉的晨曦再次在眼前亮起时,柳方洲蓦然陷入了巨大的怅然之中。 这当然只能是一个梦。没有惊惶也没有痛苦,梦里出现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人与物,甚至他本人都忘记了生死别离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会梦到自己回到了从前?也许不是从前,因为杜若也在他的身边。倒不如说是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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