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也是!这些人又偷又争真是可恶。”项正典连连点头。 “慎言。”王玉青无奈地出声制止。 “你们说起户部街,我倒想起来了。”孔颂今往地上吐了口茶叶沫,“几年前宵禁的时候,不正是户部街的柳总督说国无文化不兴,才提议解了戏楼影院的禁令吗?” 柳方洲一个激灵,勉强稳住心神。 “那时的情形也与现在不同了。”王玉青沉吟片刻,“各类政策三天两头的变,税金都没个定准。” “哎,那柳总督当年也算个京城有名的票友。”孔颂今还在大发感慨,“他那时在东城的各家戏园里无人不晓,出手也阔绰。真可惜……” “住了。”王玉青突然收起了淡然的神色,“孔颂今,言多必失。” 孔颂今的脸一下子灰了下去,唯唯诺诺地点头噤声,不再言语。 “?”项正典疑惑地看着他们。 “?”张端也疑惑地看着他们。 “还是说刚才的事。”王玉青轻咳一声,“堂会戏如果十二点之前收台,或许所收的银元应该减半。” 关于夜戏改制的话题平静无波地进行下去。 说是与项正典柳方洲商议,他们两个也只是在一旁听着。桌前滩开了戏班大小的账目,柳方洲看得一知半解。他幼时不怎么学习经济筹算,养尊处优的时候又不需要自己操心这些,倒是项正典理解得更快。 王玉青如果久不成婚生子,那新一任的承班人,项正典实在是最好的选择。 “中秋那天还赶上堂会戏呢。”最终商定之后,项正典和柳方洲告辞出门,张端替他们打着灯说,“谁承想往后都要不得夜戏了。” “也有好处,回来之后还能吃上中秋赏月的月饼。”柳方洲微笑着搭话,抬头看见杜若站在月亮门下,正等着柳方洲回来。 “夜里露水重,等在外面干什么。”柳方洲向前一步,趁着夜色握住杜若的手。 杜若回头看了眼,张端已经回身离开了,于是回握住他的手。 “深夜的月色最好看。”杜若回答说,“——我还买了夜宵,等你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 【留香先生】当然就是荀慧生先生啦!红娘的蝴蝶结也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中西结合的例子~
第65章 天气转冷,黑夜渐渐长了起来,宵禁的禁令也让这座古老城市的民众们平静地接受了。京城的人们照旧劳作生息,一切似乎与往年没什么区别。 可是渐渐地,黑夜里传来的声响愈发令人胆寒——枪声与哭喊声,官兵的靴子踏在地上齐刷刷作响,报纸上、广播里的消息越来越含糊其辞,是执行公务,还是在清除异党?从国境东北传过来的消息也愈发令人不安。 “像我们这些老辈子,闹洋闹拳的日子都受过来了,还有什么怕的?”有些老人——像张端师父,这样安慰似的、夸口似的说,“偌大京城,什么风雨都遭过,您放心得啦!” 戏班的生意却也没什么变化,庆昌班各人仍然演出或学戏,按部就班。 道琴出门买焦圈吃,回来时拎了一页传单,上面洋洋洒洒印着新编的民歌小调,所唱的正是政府对东北边邻国侵占的“不抵抗”。道琴念了两遍,很快学会,蹦哒哒唱着的时候被张端捉了个正着。 “人家都写了,‘努力救国,人人要唱’。”项正典却为道琴辩护,“我觉得这写得也有道理呢!” 柳方洲也在一旁,向道琴要来了传单看了看。 “方洲你说是不是?”项正典仍然叉着腰义愤填膺,“你学识大,肯定比我更懂——是不是?” “正典你也忒拗了。”张端也不再说什么,摇摇头把自己搬着的堂鼓放到廊边,“不是要练‘坐山’一折吗?还不快去搬把椅子。” 《坐山》是《通天犀》里项正典所扮演的青面虎重头戏所在,最为出彩的就是中间一道椅子功:脚蹬厚底靴的青面虎“哇呀呀”一声从椅子上连翻三层,稳妥利索。 张端很快把堂鼓敲起来,项正典挂着一部髯口,数着节拍摆出架势,双腿一屈翻到椅子上。 现在夜训的时候,已经四下吹起了凉风。项正典还是打着赤膊,豆大的汗珠从脊梁上横淌。 他对自己要求颇高,练功时地上不设软垫,单腿站在椅子把上作罢一套动作,扑腾一下稳稳站定,看得柳方洲心里一紧。 “差不多了。”张端把鼓槌放在堂鼓边,“正好我在这边,方洲你有什么武戏要练练的?” “辛苦师父。”柳方洲应声站起来,“我合一遍《夜奔》的鼓点也成,这一出我一直学得不好。师父您先歇歇。” 项正典喝水用的是一把粗瓷茶壶,他不计较茶叶好坏,也不像柳方洲一样要与杜若分杯斟茶,只管自己对着壶嘴猛灌一气。 “《夜奔》啊。”张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卷烟来,“这个谱子我是熟得很。” 还没等柳方洲和项正典说些什么,张端就自己打着拍子唱起了《夜奔》里的“新水令”。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 恨天涯一身流落。 专心投水浒, 回首望天朝。 急走忙逃, 顾不得忠和孝。” 挑不出什么差错的武生腔调,比起年纪尚轻的柳方洲来格外有江湖气,也颇有味道。 “师父您还会这个?”项正典稀奇地问。 “我从前也是唱文武小生的呢。”张端嘿嘿一笑,“无奈不是吃这碗饭的命,二十五岁的时候喝酒误了戏,所以庆昌班建起来的时候就只敲着鼓了。” “之前从来没听您讲起过。”柳方洲也说。 “你玉青师父管班,不让我提呢——贪酒误戏又不是什么好事。”张端摇头晃脑地哼哼着,“最早开蒙还学了点花脸——所以正典随我,现在也能唱花脸。” “师父,我是您从育婴堂领回来的。”项正典提醒,“怎么随着的?” “哈!”张端笑着吐了个烟圈,“我忘了。” 项正典拜进庆昌班那年张端自己刚刚娶妻生子,然而大儿子早早夭折,现在养下来的一双儿女年纪都小,于是没有像李叶儿一般跟班学艺。也许正是长子夭折的缘故,张端与师母对项正典格外热切,这几日甚至操心起了项正典的婚事。 聊了阵闲话,张端重新坐到鼓前,给柳方洲的《夜奔》敲拍子。 柳方洲振作起精神,将身段与唱词合起来顺了一遍。现在知道了张端师父也是本行应工,更是不敢大意。 张端也连连点头:“这不蛮好?刚才你还说什么学不好——我看都能挂头牌戏来演了!” “这出戏唱做都多,唱下来累人得很。”柳方洲挠挠脸颊。 《宝剑记》中的这一折《夜奔》,可以说是武生行当的看家之作。作为一出独角戏,角儿在戏台上自顾自跑圆场、踢大带、打旋子,还得带着愤懑孤高的英雄气,真可谓状形难,摹神也难。 “毕竟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说到《思凡》,你们‘庆大班’可有学了的?”张端笑着问。 “哎呀,师父您也跟报纸上学着了。”项正典靠着墙根拿大顶。 “怎么,我觉得这名头响亮得很。”张端弹了弹烟灰,“那天还和李玉说起来呢,难道我俩和玉青得叫‘庆老班儿’。” “《思凡》应当是小叶子学罢。”柳方洲认真思考了片刻,“毕竟《孽海记》里还有《下山》的折子,小和尚必然是时喜来演,还是花旦来对戏更妥当。” “有理,不过李玉家那丫头爱学武戏,印象里倒没见过她穿水田衣。”张端点头说。 “柳方洲你那小师弟呢?”项正典问。 “……你叫他杜若不行?”柳方洲莫名觉得羞赧。 “嗐,一口一个师哥叫着的可不是我。”项正典倒立着还要做个鬼脸,“杜若的水田衣扮相可真是没得说,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不过,《通天犀》里我那个十一郎的角色,和《夜奔》里的林冲也有些像。”柳方洲若有所思,“孤身流落、抱负不展的少年英雄。” 其实,自从林文进当面说柳方洲的表演缺少情意之后,柳方洲总会在练功的时候,时不时想起这个评价。 他自然是不服气的——然而心里窝火也是对着自己。倘若他自己的表演炉火纯青,观者动容、闻者落泪,又怎会被林文进这样指摘。 也许应该把自己从“演戏”的程式里脱出来,设身处地理解戏中人物的心境,京戏总是这样有意思。 “好啦,今天晚训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张端抽干净了一支烟,把烟屁股在自己的鼓架子旁边按熄,“收拾东西都早歇息吧。” 项正典又扑腾一下翻落到地上站直,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道《通天犀》什么时候能演上。”他打着呵欠说。 张端把鼓槌夹到胳膊底下,伸手拍了拍项正典厚实的胳膊。 “急什么,时候多得是。”他说,“快把衣裳穿上,别着凉了。” “练戏的时候觉得汗黏了一身,不如不穿。”项正典很听话地把髯口在架子上挂好,拿起自己的短褂披上。 那边在旦角练功偏院里的杜若,也听着几个人交谈的动静,过来找柳方洲了。 “你俩真是时时刻刻离了不行。”张端刚好与杜若擦肩而过,如此笑着调侃了一句。 “刚才还说着你呢。”柳方洲伸手拨了拨杜若被夜风吹乱的额发,“你或小叶子有学《思凡》吗?我是没记得你学过这一折。” “几大段的唱倒是会。”杜若回答,“身上的动作还没学过——洪珠师父说她这一折学得太乱,之前南派北派都跟着学过,程式都乱了套。” 柳方洲的手在杜若脸颊边停了停,觉得他眨着眼睛认真说话的模样很是可爱,说了些什么却没怎么听见。 “我觉得你现在演出《思凡》是很合适。”他轻轻捏了捏杜若的脸。 “什么?”两个人一起沿着游廊回厢房去,杜若歪头问。 “小尼姑年方二八。”柳方洲笑道,“你现在比十六岁也大不了多少。” “哪有这样算的道理。”杜若也被他逗笑了,“那还有下句呢,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这当然不行。”趁着月白风清、四下无人,柳方洲又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角,“现下只有唱花脸的会剃发,也是为了画脸谱方便些。” “师哥你少说玩笑话了。”杜若笑着捏住柳方洲的脸颊,把他推了回去。 秋夜里的穿堂风静悄悄拂过两人的身侧衣角,杜若牵住柳方洲的手,慢慢走着路时余光还带着他的身影——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还是爱看他讲出俏皮话时候的笑模样。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此时的情形很快让杜若想起来了《思凡》里的唱词,果真是“两下里多牵挂”。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