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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青低头翻阅书本,神色平常,仿佛是随口说出来的。 还是先不要问了,他现在信不过除了杜若之外的所有人。 柳方洲小心地拆开信封,是一张便条和一张支票,便条上写着唐流云目前仍然在港城,提醒柳方洲与杜若万事多加小心,近来境内物价飞涨、官钞贬值,随身钱财可尽快兑作金银通货。 “——方洲。”王玉青突然开口,吓得柳方洲一个激灵,急忙抬头。 “怎么了,师父?”柳方洲又是小心地问。莫非王玉青觉察出了自己刚才失言了? “你这手帕……”王玉青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这句话在柳方洲预想之外,然而更让他心惊肉跳。 杜若的手帕他平常用惯了,随手放在膝盖上,被王玉青看得清楚。 柳方洲的穿衣打扮朴素至极,布料颜色无非黑蓝白,款式也多是最简单的,花纹都不爱装饰。而杜若则与他不同,虽然也不喜繁杂,却对颜色搭配用心极了,这张手帕也是如此——厚实质地,浅鹅黄的底色上绣了绿色的玉兰,还用白色匝了边。 “刚才雨里行走,手上沾了水。”柳方洲不动声色地回答,“顺手借了别人的手帕用,师父这都看得出。” “原是如此。” 王玉青的神色好像并不信服,他也没有再问下去,而柳方洲的疑问也没有问出口——整间书房里,这时仿佛只有两个人的心声在紧张或深沉地各自响着。 “我还以为——是谁家千金小姐情赠与你的。”王玉青又说,“见你用得这样顺手。” “绝无此事。”柳方洲汗颜赔笑,“您说笑了,师父。” “这次让你过来,你应当清楚是是为了什么。”王玉青也不再和他说闲话,直截了当地点进了正题。 “是。”柳方洲应声回答,“我上午去警厅,进门的说辞是担保放张端师父出来,然后办妥了项师兄的手续,所用的关系是同事,也说明了父母下落未知的情况……” 王玉青似乎心不在焉,敷衍地点了头。 “没有多问什么?” “没有。”柳方洲深知王玉青现在的顾虑,就是项正典的事情让庆昌班惹火烧身。 “那就好。”王玉青心事重重地向后仰坐,“最好就是摘清了关系。” 摘清了关系……?柳方洲心里猛然抽痛,项正典在庆昌班从学戏到登台,有十余年的情分,怎么能为了一点纷乱的世事就要摘清关系? “你也许觉得我心狠。”王玉青悠悠开口。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您多想了,师父。”柳方洲低下眼睛不去看他。 “我当然知道。”王玉青又是摇头,“你以为我听不见乌珠勒哭了一整晚?不知道张端把自己闹进警署是因为什么?反而是你不知道的更多——洪珠都险些要冲去聚芳要人命。” 柳方洲不敢应声,低了头只是听着。 “项正典的死,你们都觉得可惜难过。”王玉青又说,“我反而觉得不值——方洲,城门底下挂着的从来都不是叛贼小人的头,富贵享乐的也没有几个是仁人志士。天下冤屈不公的事太多太多,流血牺牲实在是不值。” 柳方洲的眉头更加皱紧,他还是不应声。 ……原本,他还想与王玉青商量,能否花点钱财贿赂警署官员,将大师兄的尸首入土为安。这一番太冷静太沉着的话,让柳方洲一下断了这个念头。 “我还要问的是张端。”王玉青说,“张端回来时的路上说什么没有?有什么表现没有?” 柳方洲摇摇头。 窗外响着炮声,一直到后半晚上。偶尔燃烧弹吱扭扭划破天际,劈雷一样闪得满屋骇人的亮。 “杜若。”柳方洲翻了个身,听见对面杜若也在床上辗转反侧,于是轻声叫他。 “师哥,我醒着。”杜若也翻身面对他,眼睛在黑暗里明亮得像猫眼,“我睡不着。” “是因为怕吗?”柳方洲问。 外面又响过一阵枪声,密密麻麻仿佛从头皮上揭了过去。 “心里很乱。”杜若点了点头。 “你来我这边吧。”柳方洲坐起来,拍拍枕头说,“我们说点话儿,也许好些。” 两个人同卧,也许心里能少想一些事,不再被混乱的情绪无止无休地纠缠着,也不再因为秋夜透骨的凉风而胆寒。 “……”杜若有些迟疑。 “反正小时候也这样睡过。”柳方洲看出了他的心情,说。 不仅是小时候,还是他们初次相遇的第一个晚上。 杜若依言过来,抱着枕头躺到了柳方洲身边。柳方洲也还像小时候一样,往床边使劲靠了靠,让杜若躺得安适一点。 小时候两个人身量都小,躺在同一张床上轻而易举。而现在他们都已经长大,这张狭小的床铺要容纳两个男子同眠,似乎也没那么宽裕。 杜若的脸颊十分紧密地贴在了柳方洲的胸膛上,胳臂也环上了他的腰。柳方洲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又低头在他耳边吻了吻。 “说说话吧。”杜若把脸藏在柳方洲怀里,“说点什么,师哥。” “你想说点什么?”炮车轰隆隆开过后街,柳方洲适时捂住了杜若的耳朵。 “我现在不想说从前的事,说了只想流泪。”杜若抱紧了师哥,“也不想说以后,说了只会更担心。” “我也是。”柳方洲叹息了一声,回答。 “上午你去警厅,都看着了什么?”杜若问,“说说这个吧,师哥。” “张端师父……”柳方洲说。 王玉青问起他的事,他说给了杜若听。 上午时张端被两个巡警松开手铐,送出警署,失魂落魄地跟在柳方洲后面。柳方洲手里拿着项正典失效了的户口单和丧报——几年前他也这样拿着柳方成的单纸,也是这样雪白的、薄薄的两张。 “方洲,你长这样高了。”张端跟着柳方洲的步子似乎有些吃力,他黯然开口说道,“——我还一直没给你赔不是。当年你自己一个孩子蹲在胡同墙角,我还把你认成小偷,打骂得那样难听。” “都过去了,张端师父。”柳方洲放慢步子,“您……别寻思太多。” “我从育婴堂领回来正典的时候,他比你那时还小多了。”张端的声音渐渐沙哑下去,“和你小时候一样机灵,见谁都亲,师父师母地叫——不提这个!不说这个!说了白白伤心……方洲,你唱几句罢,这街上太冷清了我心里难受——” 张端一把推开了柳方洲的搀扶,自己哼唱起了《碰碑》里的一段二黄导板。 这是一段老生的唱段,他唱得气息不稳又荒腔走调,声音在死寂的街上空荡荡地响着。 “金乌坠玉兔升黄昏时候, 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流。 我的儿啊! 七郎儿回雁门搬兵求救, 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 张端从柳方洲手里拿过丧报,仔细摩挲着项正典盖上了黑戳的名字,眼泪扑簌簌滴落。 两人走过路口敌军的哨卡。哨兵警戒地看着哭唱着的张端,手里的枪械哗啦啦响动。 他们谁都没有向外国人鞠躬。 “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 【作者有话说】 【红衲袄】是常用的伤逝曲牌,比如《牡丹亭》中哭杜丽娘之死、《南柯记》中哭瑶芳公主之死,都用的这一曲牌,所以放在了这里。
第70章 “班里那顶凤冠,师哥你可看见了?” 杜若砰一声合上面前的红木盔箱,转头问柳方洲。 “这都多少日子没有演出了,不能拿在外面罢。”柳方洲把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你看一眼别的箱子里。” “我也正奇怪呢。”杜若拉开另一个木箱上的小屉,看了眼又摇摇头。 沦陷之后一直到今天,王玉青坚决拒绝了所有的演出邀约,不管是留城权贵还是外国军官——面对外国人时他会说,他说班内新有丧事,实在不宜出面;而面对城内阔少时,他会直言不讳地回答,大徒弟因为境内的纷争而去世,实在是再也无心弦歌。 到了今天,他更是吩咐了班里学徒,将仓房里的衣箱全都收拾起来,按照过年封箱时一样贴上封条。 “师父,什么时候再开箱呢?”杜若问。 “这可说不准。”王玉青只是摇头,背手离去了。 杜若垂下眼睛。他不敢在王玉青面前叹气。 柳方洲安慰似的,像平常一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心。 “——对了。” 王玉青突然又转过头来,柳方洲急忙撤回自己的手,两个人尴尬地僵在原地,等着班主发话。 “封条不要写‘封箱大吉’了。”王玉青的目光平淡地在柳杜一对身上略过,“就写‘封箱平安’吧。现在也盼不得什么大吉大利,能求平安就足矣。” 于是柳方洲和杜若惊魂未定地安排下了封箱的事宜,杜若清点物件,柳方洲写封条。 “凤冠怎么能丢了呢。”柳方洲将手里写好的封条晾在一边,“我再去东边耳房里看看。” “总不能……真是落在了聚芳吧。”杜若的声音颤了一颤。 “……”柳方洲也沉默了片刻。 “班里的大凤冠,似乎就那么一顶。”杜若把桌边的过桥冠拿起来,整理了一下垂下来的浅粉色排穗。 “不心急。”柳方洲帮他把箱子搬好,“反正……” 反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登台演出。 对于王玉青的做法,至少柳方洲和杜若都是支持的。 他们都是戏班里的伶人,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也不懂得救国救民的道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沉默着以作为自己的抗争。 而戏班其他人却有些隐约的担忧——庆昌班班底丰厚,在这抗战时日还能苟延残喘一些时日,可是一座戏班如果毫不演出,还能在这座孤城里支撑多久呢? 没有人去问过王玉青,这的确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王玉青,也只是脊背太直,有些与聚芳戏园之流不同的风骨罢了。 京城的底层小民,却没有柳方洲与杜若这么幸运,还能有一片暂时没有被打翻的庇护——失去了生计的人们断水绝粮,要么被迫外迁、流离失所,要么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就只是泰兴胡同这一片,晚上时都能听见细弱的哭声,这几日渐渐多了起来。 杜若总会在这时轻轻披起衣服坐起来,悲哀地侧耳静听。他们有的是死在贫饿里,有的死在敌人刀下,有的也许是为了保家卫国所牺牲的烈士。 外国的军队也在四处搜捕地下党和负隅顽抗的本国将士。墙边时不时贴着通缉令的告示,街上也偶尔会走过车轮辘辘的囚车,一行鲜血连绵不绝滴在路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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