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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是你那好师父想再博一个善名么?” 洪珠朗声笑着,伸出一支手指在柳方洲眼前晃了晃,“你真是错了!可怜你一心惦记着父冤未雪,竟然不知道——” “洪珠!” 王玉青再也坐不住,一声怒斥之后拍案而起,气愤地一把抓住了洪珠的胳臂。 洪珠睁圆了眼睛,歪过头仔细地看着怒火中烧的王玉青。 “我只是想唱戏罢了。”她的声音沙哑了下去,“像你们一样。什么都不被拘束,什么都能做。不必嫁人,也不必把自己驯在儿女情长里。” 道琴悄悄地想从侧门逃出去,衣角却不小心带到了留声机的把手。 那张贴着《白蛇传》的唱片重新转了起来,吱吱呀呀地唱出了先前杜若与道琴打趣说过的“水仙子”。 / “他他他,他点破了欲海潮。 俺俺俺,俺恨妖僧说口唆调。 这这这,这痴心好意枉徒劳!” 皓髯苍发的法海在莲台上端坐,他双手合十闭目称善,佛力无边、佛力无边。 “总总总,总是他负深恩把情丝剪断了 苦苦苦,苦的俺两眼泪珠抛。” 蛇妖手执宝剑、紧咬银牙,眼泪迸落似乎是为的自己的失败,又似乎是看到了那千年的雷峰塔直直向自己盖下来——她以为对自己无限真情的许郎夫,却也连累着她自由无拘的生命。 “王玉青。” 洪珠把手指盖在王玉青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 王玉青如梦初醒,松开了手。 “《游湖》,因为你,我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演过了。” 泪珠从她明艳的脸上扑簌簌滚落。 “那样的相逢到底是好的。只不过……” 洪珠说着转过了身。 杜若看着她涂了口脂也仍然苍白的嘴唇,心底的恐惧越发放大,在他周身弥散开来。 他与从小教大他的师父一心。他知道洪珠要说的是什么。 “——最靠不住的、最虚伪的、最荒唐的,就是年青时候的情意。”洪珠说。 杜若想明白了,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从京城的沦陷、项正典的牺牲到孔颂今的叛变,他所熟悉的庆昌班,声名远扬、和睦亲密的庆昌班,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直到崩溃,仿佛一朵秋天池塘中仍然挺立、却已经枯萎中空的荷花。 而洪珠绝望的眼泪,成为了最后一颗压下来的露珠,重重涟漪使这枯荷再也无力支持,彻底打破了这美满幸福的幻境。 【作者有话说】 关于洪珠师父的《游湖》,第五十一折 的时候我们的主角有所讨论 洪珠师父也的确误会了一些事,但是矛盾的积压并非朝夕之间就会形成,她有误会,他也有错,大家自由推理啦~
第75章 被意外扭开的唱片自顾自转着,冷冷清清地让僵持着的众人觉得寒意彻骨。 “吩咐水势大作,水漫金山……” 它唱得恳切,杜若却觉得那样的声音实在是陌生,不像是他自己口里念着唱着、眼里看着学着师父的《白蛇传》。 洪珠抬起眼睛,眼底也弥漫开一片陌生的情绪,仿佛从心底结了冰。 她再次把道琴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小瓜皮帽,又帮他整了整衣服领子。 “平时唱戏,别偷懒。”她轻声对道琴说,“我有时说多了,知道你自己心里也烦。” “师父……”道琴可怜地耷拉着眼睛看她。 洪珠又抬头看向杜若。 杜若觉得她冷静机敏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斟酌许久的、犹豫不决的话,而杜若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拼命祈祷,不要是告别的话,他不想再失去更多,不要再失去更多。 “之前叮嘱过你的话——我没说错吧?” 然而洪珠只是叹了声气,这样问杜若。 还没等杜若作出反应,洪珠就松开了放在道琴肩膀上的手,转身向厅外走去了。 “师父,洪珠师父!” 柳方洲急忙拿起自己的大衣,追了出去。 “怎么?” 洪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轻问。 “外面太乱,我送您一程。”柳方洲将大衣披到肩上,语气不由分说。 “不必了。”洪珠还是没有回头,“我不回隆福街那边。” 杜若疑心她的脸上坠下了泪珠,这位坤旦明明有着响遏行云的好嗓子,此时说话间语气竟然有些嘶哑颤抖。 “师父,您明天……还来罢?” 杜若小心翼翼地问。 “让她走吧!” 王玉青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冷冷扔出了一句话。 “唱好你自己的戏。”洪珠这时重新迈开了步子,“别计较太多情短情长。” 她始终没有回头。 别计较太多情短情长——这句话在这之后的岁月里,始终萦绕在杜若的心头。她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王玉青听的? 她有着与家族决裂、断然出走的勇气,也敢在乱世中头也不回地迈出步子。也许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让洪珠长远地留恋回头。 也许有,但是她也决不会因此停留。 柳方洲还是坚持将洪珠送上了黄包车。 “师哥。” 见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一动不动,杜若走向前去握住了柳方洲的手,担心地唤着。 “没事。” 柳方洲回握住他,舒开眉头把杜若揽进了怀里。 “洪珠师父刚才说的……唉。”杜若把下巴放在柳方洲肩膀上,在他耳边喃喃自语,“玉青师父他……” 语无伦次。 “嘘,不要说话。” 柳方洲抱着他轻轻摇头。 事情太多太乱,好在他还能把杜若抱在怀里。柳方洲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了些许,才把杜若从自己的怀抱里放开。 “先不要去问玉青师父太多事了。”他低下头对杜若说,“他现在气头上。” “我还要嘱咐师哥你呢。”杜若也心事重重地皱起线条秀气的眉毛,“师父也许知道一些柳家的事,现在可不是问的时候。” “怎么还哭了?”柳方洲见他眼角泛红,又把人往自己怀里紧了紧,在他颈侧连连吻着,又问。 “我师父她……”杜若勾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眼看着又要掉下来。 “玉青师父也许回泰宁胡同去了,咱们待会再去隆福街。”柳方洲明知道洪珠绝不会再见他们,却仍然这样安慰。 “师父自己一个人进书房里了,还没走。” 道琴背着手,从门后踱步出来。 柳方洲与杜若皆是吓了一跳,急忙彼此分开。 “我什么也没看到。”道琴张开手往眼睛上一捂,利索地转过身,“杜师兄在哪呢?柳师兄在哪呢?” “小心别摔了。”柳方洲短暂地向杜若使了个眼色,先一步离开了。 “道琴来找我做什么?”杜若也不再羞怯,向道琴问道。 “没什么。”道琴这时也收起了强撑着打趣玩笑的神情,“我看着空荡荡屋子里面,心里不好受,就想来找你们。” “我们回院子里去,说说话。”胡同口卷来一阵凉风,吹得杜若一个激灵。 道琴却原地站着不动。 “怎么了?”杜若不解问。 “我……”道琴一时间居然有些忸怩,“我是不是打扰你和柳师兄……” “没有的事。”杜若也不知道他看去了几分,欲盖弥彰地拉了拉衣领,想盖住柳方洲刚才留下的吻痕。 他还一直没告诉道琴他与柳方洲的事。虽然从前道琴与项正典也常常满口笑话,胡乱地开着柳杜两个戏里戏外的玩笑,但如今他们实实在在两情相悦,又不止演戏的玩笑。 倘若告知他们,项正典的反应是已经无从知晓了。而道琴人小鬼大,现在恐怕是已经猜得明白。 他应当不至于嫌恶。杜若心存侥幸地这样想,世道从来都把男子相恋看得狎狔轻贱,而道琴这样的小心翼翼,似乎有意表现得若无其事。 傍晚时刻,屋顶刮来的风越发地冷了。颓败的冬天已经完全覆盖了死气沉沉的京城,连天色都惨白得像是死鱼翻白的肚皮。 王玉青仍然在庆昌班的书房。他似乎发了很大的脾气——听旁的学徒说,他把道琴叫去问什么话,道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被王玉青狠狠地责骂了一番,丢去了后院关禁闭。 难道还是因为洪珠的事?班主极少心狠成这样。 杜若从正厅八斗柜里摸了后院的钥匙,又拿了两块油糕,想去后院把道琴偷偷放出来,顺便问问他挨罚的缘故——王玉青却传了话让杜若过去。 不止是杜若,说是要杜若和柳方洲一起过去。可是又不让两人一齐进去,杜若走到书房门口时,看见自己师哥站在院子花树底下候着。 杜若心底又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恐惧。 “师父。” 他像平常一样,毕恭毕敬地把门推开小半,闪进去再行礼招呼。 刷啦一声,一把宣纸被王玉青从书桌前扔了过来,直冲着杜若的脸砸在了他脚边。 “念。”王玉青说。 杜若捡起纸沓的手冰冷得颤抖。 “……见了他恋比翼,慕并枝。 愿生生世世情真至也, 合令他长作人间风月司。” 是他与师哥表明心意那天,玩笑着写下的句子。 杜若如坠冰窟。 “还有落款呢?”王玉青冷笑问。 那如珠如玉的句子在纸上恶狠狠地扭曲,杜若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眼前发花也说不出话。 “说话!”王玉青怒斥一声。 “兰……兰莛堂主人。” 眼泪无知无觉地从杜若眼角滑下来,是王玉青最厌恶他的温懦做派。 王玉青烦躁地转身看向了窗外。冬天太阳落山太早,窗外已经是昏暗的黑夜,桌前放着的一盏小灯什么也照不清。 借着灯光勉强能看见书斋里的乱象。藤编的书篓散在地上,乱糟糟扔着的是一些旦角所用的戏本书目,还有写着洪珠名字的信纸。 想来是王玉青想将班里其他人等的杂书字纸整理出去,偏偏翻到了柳方洲与杜若试印章时随便写着的东西,上面明明白白是柳杜两人暧昧纠缠的字迹。 “我问你。”王玉青又看向杜若,“是不是柳方洲假意哄着你的玩笑?如果是,那也罢了。” 这一天闹哄哄下来,杜若早就心力交瘁。听了师父的问话,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几分。 杜若垂下眼睛,眼睫乌羽一样合拢。 他抬起棉袍的下摆,端端正正在石砖地上跪了下去。 “师父,我领罚。” 杜若说。 他都不必去看王玉青的面孔,都知道他一定又是脸色更加阴沉,怒气冲天仿佛眼里烧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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