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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口改的倒是快。 “哪来的老板娘。”杜若伸手赏了他一记脑瓜崩,“说出去落人话柄——不许再这么叫了。” “我就没外人的时候悄悄的叫。”道琴捂着额头卖乖。 “我去找地方登报,招选几个人手。”柳方洲回答说,“还有一封给李玉师父的信,也要寄过去。” 寄是要寄过去,李玉能否收到就不一定了。 “你们杜师兄去台前安排他们的幕布和灯,有什么事就去茶楼台前找他。”柳方洲安排完事,“还有要问的不曾?” “我。”道琴飞快地举手。 “什么?”柳方洲问。 又是这个活宝。他在心里想。 “三鲜豆皮。”道琴笑嘻嘻地说,“柳老板,回来的时候带三鲜豆皮来——之前广福门底下有一家菜馆卖过,可香了。” 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事。 “我知道了。”柳方洲又叮嘱了他们几句,在路口提前下了车。 汉广会馆坐落在商会聚集的街区,如今尚未被战火殃及,街景还算是祥和平静。 “再有两条街,我们就到了。”杜若有些晕车,脸色不太好看,还在强打精神。 “若儿哥,这印章是你与你师哥一起拿着的?”李叶儿悄悄挨到他旁边,手里捧着柳方洲刚刚拿给她的印章,问。 “是。”杜若点点头,“一时间来不及刻新的,虽然不太像样子,姑且拿这个用了。” 李叶儿拿着的正是“兰莛堂主人”那一方印章。印章多用了几次,淡青玉石底下沾了红色,被印泥养得颜色愈发光润。 印章是用着,柳方洲所摹画的“兰莛堂”,如今仍然是他们的幻梦。人尚且漂泊,何来那样安稳的依靠之所。 “这章看起来也花了些心思。”李叶儿掂了掂说,“不妨用。” “这印章上倒也还有桩官司呢。”杜若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这么说,“玉青师父当时看着的……我俩写出来的亲密话儿,就是试章的时候写的。” “我听道琴说过了。”李叶儿哭笑不得地回答。 “道琴讲的?”杜若回头看了眼舔着嘴唇扒窗户往外瞧的道琴,“他那时候被师父押着关禁闭呢。” “是呀,那时师父叫他过去,就是为了问你们的事。”李叶儿声音小了一些,“他咬死了装傻充愣,说不知道,师父才发火罚了他。” “……确实没和他讲过。”杜若心里陡然生出一些歉意来,应当让柳方洲多给道琴买些点心。 “你不讲他心里也清楚——不说这个了。”李叶儿摇了摇杜若的膝盖,“说着印章呢。名字是柳师兄起的?” “嗯。”杜若点点头。 “是好听呢。”李叶儿笑眯眯的,也点头,“蛮趁你们的名字。” “我也觉得好听。”杜若看着躺在她手心里的印章,也轻轻地笑。 “哎呦,我就喜欢看你这么笑了。”李叶儿手托着腮,“真好。” 杜若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不着自己的神情,看着李叶儿高兴得眼睛都眯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瞧你这样儿。” “哎呀,我就喜欢看你和柳师兄好了。”李叶儿悄悄往杜若身边靠了靠,“我说,我的亲哥——我问你。” “问什么?”杜若隐约觉得她问的不是什么好事。 “靠近些。”李叶儿又冲他招招手,握着嘴靠到了杜若耳边,“我来问你……” 道琴之前问他和柳方洲谁夫谁妻,似乎也是这般语气。 “你和你师哥怎样了?”李叶儿悄悄问,“可是一床上睡过觉?” 果然是一样的事。杜若瞬间失语,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不会是还没有吧?”李叶儿忍着笑,又凑上去问。 “你说的哪门子睡觉?”杜若脸上红得热辣辣的。 “当然不是合上眼真睡觉了。”李叶儿又笑,“瞧你这样儿,看来是真没有了。” “我不晓得。”杜若心里想起来在船上那个月夜,柳方洲解开他衣扣的手指又急又烫,仿佛带着火,将他的神智都烧得不清楚。 “不晓得?这哪能不晓得,回头我借你两本小说看……”李叶儿还在他耳朵边唠唠叨叨,车子却一下停住了。 “好啦。”杜若及时止住她的话头,“都快去忙吧——少问我。” 李叶儿还是笑眯眯的,走开去找会馆老板去了。杜若看着堂倌搬行李,自顾自发呆。 不过,小叶子怎么不像道琴一样,问他与柳方洲谁夫谁妻?她李叶儿自己心里有数不成? ……不对不对,他自己好像也没想过。 这下倒轮着杜若想问了。 各人忙了半天,到了天色彻底暗下去的时候才歇息。 杜若自然与柳方洲一间房,李叶儿自己一间房,时喜与道琴一间——晚饭时两个人唧唧歪歪抢了好久靠窗的床铺。 站在卧房的窗边向下看,能看到会馆后街,像他们在南都时候的那一间屋子。 杜若觉得自己应当少回忆从前的事,毕竟再怎么怀念都无法倒回,而他与师哥还有许多的新事要做。 “劳累了许多天,今晚总能睡上安稳觉了。” 柳方洲说着走到杜若身后,顺势从杜若身后揽住了他的腰。 “刘老板说,明天早上……”杜若让他抱住,伸手拍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让咱们拿出戏单子给他。” “现在行当都凑不齐,他想要什么戏?”柳方洲把脸埋到杜若的头发里——让人安心的一点香气。 “时喜和小叶子能上一折《挡马》,或者与我来《贵妃醉酒》。”杜若仰起头盘算,“不能第一日就演独角戏,那样太冷清。” “我倒是有一出好戏,恰好适合现在来演。”柳方洲说,“救亡图存的好戏。只是人不够。” “是什么?”杜若问。 “《铁冠图》。”柳方洲回答。 讲明末之事的戏,的确有映射时事的意思。 “《别母乱箭》与《撞钟分宫》,我都能演。”柳方洲算给他听,“顶多是挂个须,唱点昆腔里的大官生,难为不着。《刺虎》,你也跟洪珠师父学过,然而缺一个花脸……”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演得来《刺虎》的气势。”杜若听了他的话也点头,“明天讲给刘老板。” “柳老板,门口有人找。”堂倌敲了敲房门,“说是听闻戏班招人来的。” “这么快。”柳方洲的脸仍然埋在杜若头发里,“还没和你待够呢。” “先忙正事。”杜若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 于是两人分开,柳方洲先一步下楼招呼,让杜若找了他们下午拟好的合同书再过去。 “您会客厅请吧。” 门前漆黑一片。柳方洲一边出声招呼,一边回忆着电灯的开关在哪里——他只能看见门边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那人长发绾髻,似乎还是个坤角。 “客人打哪边来的?这里招待不周,您见谅。” 柳方洲摸索了半天还是没有锨亮电灯,他索性从长衫口袋里摸出火匣子——下午寄信的时候买来烧绳子的,砰一声按亮了。 微弱的火焰勉强照亮了他的脸。 “啊——!!!” 柳方洲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歇斯底里的女人惊叫就在他面前响了起来。 是白桃花。 她惊恐万分地捂着脸瘫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您……”柳方洲也吃了一惊,又向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别过来!”白桃花颤抖着向后靠坐,一张脸上毫无血色,甚至不敢抬头看着柳方洲,“别找我……别找我!害了你的人是齐善文,是石盛良,我只是为他们作了证……” “白小姐,您认错人了?”柳方洲惊疑地问。 “害了你的人不是我……”白桃花还在胡乱地重复着、祈求着,“您大人大德……柳总督!” 柳方洲一时怔住。 原来此时夜色暗沉,将他这张与柳向松三分相似的脸照得隐晦不明——而心里有愧的白桃花,一时间将柳方洲认做了返魂寻仇的柳姓鬼! 【作者有话说】 【文武场】:文场以京胡为主,演出重唱功的文戏;武场以板鼓为主,演出重做功的武戏。 【祖师爷像】:梨园行的祖师爷正是唐明皇李隆基,平时后台有“祖师龛”,来往需要行礼。 【《铁冠图》】:强烈推荐北京京剧院张慧芳老师的《刺虎》!
第87章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 柳方洲在心里叹了声气,将手里的火匣子举得高了一些。 “你是如何做的证?”他把声音放得尽量低沉——他与父亲的声音并不相像,多说几句恐怕会被识破。 “我是做了伪证,我是做了伪证……我是指认了你收受赃款,我指认了你贪谋权色……”白桃花仍然瘫在地上,“可我也得活命!我也是为着我自己!” 杜若听见响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出声唤他的师哥,静静站在了楼梯口。 他穿着一身珍珠白的棉袍,在黑漆漆一片的夜色里,被一点月光照住脚跟,简直比《冥判》里的杜丽娘更像一只艳鬼。 早知道他就应当仿照杜若这一身打扮,恐怕还能将白桃花三魂吓散五魄。 柳方洲抬起脸,对杜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柳大人您开恩放了我……”白桃花还在哀哀祈求,“是石盛良想出来的法子,是齐善文动的手,您放了我……” 柳方洲啪地一下熄灭了手里的火焰,趁着夜色将自己隐进了家具陈设的黑暗里。 “楼下可是来戏班应招的?” 就算两个人未交一言,杜若也很快明白了柳方洲的意思。他抬手按亮楼梯上的壁灯,一边走了下去。 白桃花看见光亮,也跌跌撞撞站了起来,漂亮的大眼睛里惊魂未定。 “不见了……”她颤抖着自言自语。 “白小姐,说什么呢?”杜若微笑着问,转过身将门厅旁边的灯也锨亮。 柳方洲站在杜若身旁的屏风后面。杜若恰时站定,不让白桃花再向前走近。 “您……认识我?”白桃花抬手扶了扶发髻,露出了几分惊疑。 “哎呀,白小姐贵人多忘事。”杜若并没有请她落座详谈的意思,靠着门框抱起了胳膊,“您不认识我这张脸了,可还记得庆昌班的王玉青?” 在沪城,他们与三春班搭伙唱戏的时候,白桃花一行人趾高气扬,几乎从未留意过庆昌班这几个小小的学徒。李叶儿那时好奇她的衣饰,还被仆从当面呵斥,哭了鼻子。 当真是造化弄人,不知这位海上名旦遭了什么变故,竟然漂泊到了亲自觅活来干的地步。 “啊,竟然是庆昌班。”白桃花身上发冷一样,不住地拿手掌护住胳臂,“您是……洪珠的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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