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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劳费心。”顾野的声音冷硬如冰,避开了顾屾的目光,径直朝着顾宏远的方向走去。他不需要顾屾的“好意”,这份“好意”比顾裕的辱骂更让他恶心。 顾屾看着顾野挺得笔直的背影,无谓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兴味。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他一点也不介意。他甚至有点期待,当这个倔强的弟弟发现自己和他“最好的朋友”楚砚的关系时,那张总是充满戒备和愤怒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绝伦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在顾家这座冰冷残酷的金字塔里,争夺和倾轧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顾屾能爬到今天的位置,脚下踩着多少同辈的“尸骨”?他早已不屑于去为难一个像顾野这样被他判定为“失败者”的弟弟了。在顾家的食物链中,他作为被父亲认可的继承人,已然站在了同辈的顶端,俯视着下方。只要顾野安分守己,不试图挑战他的地位,他完全可以像欣赏一件还算有趣的摆件一样,俯视着他挣扎。顾野的聪明和隐忍,在顾屾看来,不过是让他作为楚砚“朋友”的身份显得不那么可笑而已,仅此而已。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宴会中心,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晚宴继续进行。顾野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一道道精致奢华的菜肴流水般呈上,他却味同嚼蜡。席间,各种不怀好意的试探和阴阳怪气的“关心”从未停止。顾宏远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几句学业,态度冷淡而疏离,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远房亲戚。其他的叔伯婶娘们,有的继续旁敲侧击他这些年的“经历”,有的则明褒暗贬,拿他与顾屾做比较。 “予安现在成绩这么好,真是出息了,比你大哥当年也不差嘛!”一个胖胖的叔父看似夸奖,眼神却瞟向主位上的顾屾。 “哪里哪里,”顾野平静地放下刀叉,声音清晰,“大哥是顾家的继承人,能力卓著,我不过是读了几本书,不敢相提并论。”他主动将姿态放低,却点明了顾屾的位置和自己的“无害”,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上。 “听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哎哟,那多辛苦!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搬回来多好,也省得你爸担心。”一位珠光宝气的婶婶“关切”地问。 “习惯了。独立些也好,多谢婶婶关心。”顾野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将话题轻轻带过。 他谨记着楚砚的教导,用最简洁得体的语言回应着,将那些试探和刁难或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或沉默以对。他表现得异常克制,像一个被强行塞进成人世界的少年,笨拙却倔强地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只有在偶尔提及母亲时,他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和冰冷。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起,所有人都会视他为潜在的敌人或可利用的棋子。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去南山墓园。 顾屾坐在主位顾宏远的下首,偶尔与父亲低声交谈几句,掌控着席间的话题风向。他偶尔会不动声色地瞥一眼角落里的顾野。看着他在那些或明或暗的攻击下勉力支撑,看着他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下隐藏的汹涌情绪。顾屾不得不承认,这个离家多年的弟弟,的确比他想象的要聪明许多,也坚韧许多。至少,他没有当场掀桌子,也没有被那些刻薄话彻底激怒失态。这份在重压之下的克制和应对,勉强够得上做楚砚的“朋友”。他从未将顾野视为真正的威胁。他的目光扫过顾野身上那套价值不菲、品味卓绝的礼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楚砚的手笔。也只有那个人,才有这样的眼光和手段,能将一块顽石,短暂地打磨出些许光华。 趁着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稍显松弛之际,顾屾优雅地起身离席,走向通往后花园的侧门。寒冷的夜风瞬间驱散了厅内的浊气。他走到僻静的廊下,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A市,“云巅”私人会所。这里是顶级名流与资本新贵的隐秘社交场,与S市的喧嚣不同,它更显低调奢华,背景流淌的是舒缓的爵士乐而非震耳的电音。 顶层的专属包厢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A市标志性的璀璨夜景。楚砚姿态放松地靠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着。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脖颈线条修长利落,少了几分学生气。他身边坐着的是楚虞,此刻指尖正夹着一支燃烧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侧脸线条冷峻而深刻。包厢里还有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女,是楚虞在A市交好的朋友和重要的商业伙伴。这场聚会是楚虞的朋友为楚虞“压惊”而攒的局,起因自然是上次在A市那场让楚虞极其不快的下药事件。楚砚作陪。 手机震动。楚砚看了一眼屏幕,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他微微侧过头,对楚虞低声道:“虞哥,失陪一下,接个电话。”楚虞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楚砚起身,走到包厢连接着的私密露台。冬夜的寒风瞬间吹拂而来,带着都市特有的冰冷气息。他按下接听键。 “喂?”电话那头传来顾屾的声音,背景是顾家花园特有的寂静风声,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楚少,在A市纸醉金迷呢?” “嗯,刚到。虞哥朋友的局。”楚砚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怎么?顾家团圆饭开席了?顾野掀桌了?” 顾屾轻笑一声,带着点玩味,“他今晚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那身行头,是你准备的吧?效果拔群,差点把三姑婆的眼珠子闪掉。”他带着点幸灾乐祸和居高临下的点评,将顾野进门时的惊艳、与三姑婆的言语交锋、顾裕的挑衅以及自己“适时”的解围,都如同讲述一幕幕戏剧般,清晰而略带嘲讽地描述给楚砚听。 “……顾裕那蠢货,穿得像个开屏的孔雀,说话更是没把门的,被我当着老头子的面训得一文不值。”顾屾的语气带着一种处理垃圾般的随意,“至于顾野嘛,还算没给你丢脸。三姑婆那套‘忆苦思甜’被他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顾裕的挑衅他也忍住了没当场动手。虽然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但至少没失态。算是勉强及格了。”他给出了一个极其符合他身份的评价。 楚砚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意料之中。顾裕那种货色也敢跳出来?看来顾总你的‘威慑力’也就那样。”他语气平淡地回敬了一句,“你看着点就行,别让他真被咬死了,我知道你有分寸。” “放心,”顾屾的声音带着自信,“有我在,那些跳梁小丑翻不出大浪。他只要安分守己,完成他‘祭拜母亲’的心愿,没人会真把他怎么样。” “那就多谢顾总费心了。” “谢?”顾屾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暧昧的狎昵,“楚砚,你知道的,我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 楚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岔开了话题。他看着脚下A市如同星河般流淌的璀璨灯火,远处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瞬间点亮了半边天幕,璀璨的光芒映在他眼眸里。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才挂断了电话。 楚砚放下手机,转身回到温暖的包厢内。楚虞的目光几乎在他进来的瞬间就落在了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探究。包厢里其他人识趣地压低声音交谈着。 “朋友的电话?”楚虞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指间的雪茄缓缓燃烧。 “嗯,S市那边,一点小事。”楚砚坐回楚虞身边的位置,拿起醒酒器,自然地给楚虞新倒上半杯色泽醇厚的威士忌,也给自己添了些。旁边,王少正殷勤的举着酒杯想跟楚虞赔罪,毕竟当时谁也没想到有人这么大胆敢给楚虞下药。 楚虞没有碰那杯新倒的酒。他靠在沙发背上,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上次的事情,那个混乱的夜晚,浴室里冰冷的水,楚砚那双稳定而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尴尬。 “赔罪的事情,王少之前不就已经做了嘛。”楚虞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雪茄熏染过的低沉,他指的是王少在事情发生第二天就果断封杀了下药的小明星,还在后续跟楚虞合作中让了五个点的利。 楚砚没有在意两人的交谈。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迷离的夜景。他知道楚虞介意什么,那种身体失控、尊严被冒犯的感觉,对于楚虞这样掌控欲极强的人来说,是难以容忍的。他来这个局,既是给王少面子,也是一种隐晦的安抚——看,一切如常,那件事已经翻篇。 楚虞后来也不再说话。他被王少的赔罪勾起了回忆,就那么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楚砚沉静的侧脸在包厢迷离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种对这个手段莫测的堂弟日益加深的掌控欲和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探究欲。他像一头领地意识极强的雄狮,沉默地守护在旁,审视着这个闯入他领地、却又让他无法轻易驱逐的、同样危险的同类。 包厢里依旧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人们低声交谈,气氛看似融洽。但楚砚和楚虞所在的这个角落,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混合着雪茄的辛辣和威士忌的醇香,无声地发酵着。 顾家老宅的树林,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与浮华。冬夜的寒风卷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顾野独自站在一株高大的老梅树下。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被晚宴上浑浊气息熏染得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礼服似乎也无法完全抵御这深冬的寒冷。 应付那些虚伪的亲戚,忍受顾宏远刻意的冷落,还有顾屾那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解围”,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荆棘丛中行走。他做到了楚砚要求的“不失礼”、“不露怯”,但他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并未因此减少半分。他像一头被强行拔掉爪牙、关进华丽笼子里的困兽,只能压抑着嘶吼的冲动。 他抬起头,望向南山墓园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妈妈就在那里。在那个冰冷寂静的地方,独自一人。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顾家,不是为了这顿令人作呕的“团圆饭”。他只是想离妈妈近一点。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从今晚踏入顾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轻易离开了。所有人,从顾宏远到顾裕,再到那些看客般的亲戚,甚至那个看似施舍实则冷漠的顾屾,都会视他为潜在的敌人、可利用的棋子或需要清除的障碍。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顾野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礼服,转身,朝着灯火通明却又冰冷刺骨的宴会厅走去。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带着一种踏上不归路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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