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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医生说最近给你换药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辛远没回话,甚至没看他,项逐峯也不在乎,自顾地拉过小餐桌,将饭菜一一摆在上面。 项逐峯把煲汤放在距离辛远最远的位置,揭开盖子,骨汤的香气立刻涌出来,知道辛远不爱吃葱,项逐峯也只在焯水的时候放了点,完了又一颗颗小心挑出来。 他盛了半碗,试探地推到辛远面前,“芬姨说你胃口浅,不爱喝肉汤,这骨头是她一大早出去,特意排队很久给你买的,你再没有胃口,也多少为着她的心意喝一点,好吗?” 辛远目光转回来,直勾勾看着他,像是恶心他拿芬姨当筹码来要挟他的行为。 项逐峯也不避开眼神,舀了一勺吹凉,放在辛远唇边。 “我自己来。”在僵持超过十秒后,辛远还是开口。 项逐峯没有赌错,辛远确实没有办法看见芬姨为他伤心。 “好,你自己想吃什么吃什么。”项逐峯压住自己的惊喜,将餐盘都推至辛远面前。 辛远想拿起勺子,可从抬手到握住的动作,竟然会如此陌生。 他用指尖反复尝试了好几次,每次刚一碰到,勺柄便像跟他做对似的歪倒在一边,几次下来,辛远手背的筋都绷了起来,却还是没有握住分毫。 辛远有片刻迷茫,他又不死心地去拿筷子,可直到两根筷子都掉到了地上,他都没有拿起来一秒。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 辛远盯着手腕上的疤,像是看一件极为厌弃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大脑已经像被另一个愤怒的人控制,举起手就往桌子上砸,想要彻底毁掉这个已经彻底废弃的残肢。 “没事的,辛远……没事的,我再去给你拿一套新的。”项逐峯一把拦住辛远,可他的手和声音也都在发抖,“医生说了,你的手现在还在恢复期,以后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起初学着用左手吃饭时,辛远只能用叉子,有时候饭菜还没送到嘴里,已经把桌子和衣服搞得一塌糊涂。他不受控地打过饭碗,掀翻过桌子,把滚烫的汤泼在过项逐峯身上,每一次做出那些行为时,辛远都觉得自己很陌生,陌生到他都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可每一次,项逐峯也只是沉默地收拾完一地狼藉,然后把东西重新放回他手里,告诉他只要再多适应一段时间,一定会变好的。 “项逐峯,这样有意思吗?” 在项逐峯再一次低下头,帮他收拾烂摊子时,辛远忽然开口。 “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除了给你添乱,就是不停地制造意外,你每天和一个麻烦,一个废物待在一起,你不觉得烦吗?” 按照辛远从前,绝对说不出如此尖锐的话,可现在大脑就像被另一个陌生人占据。项逐峯的眼神越是卑微,他就越想狠狠地刺激项逐峯。 项逐峯半跪在地上,捡东西的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 他用尽全部意志,才压下难受到想翻涌出的眼泪。 “辛远,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废物,你也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你不过是生病了,和感冒,发烧,胃痛一样,是身体的一部分出了问题。” 项逐峯尾音发着颤,“我没有觉得你烦,恰恰相反,我一直很感谢你,至少你现在还能给我帮助到你的机会,如果有一天你彻底好了,好到没有我在身边也能照顾好自己,我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每当项逐峯露出这种诚恳到能看清心底的眼神时,辛远都还是有一秒钟会忍不住想,也许项逐峯说的那些爱与喜欢,不是为了让他好起来而编造的谎言。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那些喜欢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过去的辛远听不到,现在的辛远也不需要。 只看外在,辛远确实一天天好转起来。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能熟练地用左手干很多事情,他不需要项逐峯盯着,就可以自己好好吃饭,有时候也会主动和芬姨聊天,甚至开始看不同的书和电影,仿佛重新找到了对这个世界的兴趣。 即便是宁康,也被辛远刻意的伪装所欺骗。 但是项逐峯没有。 他没有忽略每次他去楼下找药时,辛远躲藏在暗处的眼光,所以当辛远自以为知道项逐峯把药藏在哪,趁项逐峯某天不在,试图找到一口气全部吞进去时,却发现里面放的竟然全是维生素。 项逐峯确实如承诺所言,没有给辛远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 别墅里清空了一切尖锐物品,做饭工具和餐盘都被锁了期待,喝水的杯子也都是不锈钢的,就连窗户都被换成了特制的防弹材质,即便拿斧头去砸,都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但辛远从来没有放弃。 某天项逐峯在身边办公,辛远盯着窗外时,忽然看见了紧嵌在房梁上的窗帘柱。 如果用被单当绳子,把自己悬挂在上面,那根柱子应该也不会倒塌。 那一瞬间,辛远眼里甚至冒出了期待的光芒。 但就在第二天,突然来了两位工人,将窗帘的横梁整根拆掉,换成了嵌入式的推拉轨道。 辛远再一次失败。 在各种方式都被堵死的情况下,辛远甚至想过最原始的咬舌自杀,以他的体质,也许都不需要整根咬断,就可以血流身亡。 但是他很怕在血完全流干之前,就再次被项逐峯发现,让他变成一个不仅死不了,还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怪物。 但很幸运的是,最近一段时间,辛远发现项逐峯越来越忙。 起先只是离开一个小时,但很快变成了半个下午。 这天项逐峯离开不久,辛远从二楼下来,小刘在客厅里歪头打着盹,看见辛远的身影,瞬间弹一般站了起来。 “辛先生,怎么了吗……?” 辛远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往大门走,吓得小刘立刻打开双臂,警惕地拦在门前,“辛先生,您要去干嘛?” “我不可以去院子里吗?” 辛远看着小刘。 他这时候已经比从前还要瘦,瘦到眼窝微微凹陷,显得那双杏眼更加大,略长的刘海遮在睫毛上,明明没什么情绪,但只那一眼,却差点把小刘的魂给看破。 “没,没有……峯哥说了,只要是在院子里,您随便溜达,”小刘结结巴巴,“就是,我得跟在您后面,不过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打扰您!” 辛远慢慢走到花园里,这边刚来的时候只有草坪,但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很喜欢花花草草,项逐峯便特意让人移植了很多盆栽过来,如今他好转起来,定期也会有人来打理。 辛远看似在欣赏着一株株花,实则在找一个东西。 ——前天趴在窗口时,他看见修理的工人随手放下一把铲子,就在这堆花的后面。 项逐峯回到院子里时,就看见辛远一动不动地蹲在花丛中。 他看的太出神,肩膀上甚至倚着一只黄色蝴蝶。 小刘隔着一段距离看见项逐峯,想打招呼,被项逐峯用眼神制止。 项逐峯悄悄绕到辛远的视线死角,想打开相机,记录下这个难得的画面。 可就在焦点举在辛远侧脸时,项逐峯看到辛远脚边躺着一把小铁铲,下一秒,辛远左手举在空中,将最尖利的哪一端,径直捅向自己的脖颈。 辛远的动作已经足够快,可毕竟是左手,第一次落下时只砸在了锁骨上,等他想再次抬起手时,胳膊已经被人从身后死死钳住。 项逐峯怒气之下完全没有收住力气,辛远的手腕一时都“咯吱”一声,但他也并没有觉得多疼,只是有点可惜。 这么好的机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辛远!” 项逐峯看着辛远锁骨上刮掉的一层皮,双眼像要喷出火似的,半张脸都在抽动,“这就是你这么久以来,想到杀死自己的方法吗!?” 辛远的左手还拿着铁铲,他不明白只是想死而已,项逐峯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还试图挣扎,可项逐峯已经举起他的手腕,把铲尖对准自己的脖颈,“看到了吗,大动脉就在这里,你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不用每天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骗我,你现在只要用力一点,对准这里捅下去,你的心愿就能达成了。” 辛远手腕后知后觉的痛起来,但项逐峯完全不放过他,反而更加用力地往脖颈拽去,“你不就是想离开我吗?你捅啊!只要我死在你前面,你就永远自由了!” 大概是因为疼到极致,辛远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拼了命地把手往回挣。 这份挣扎下,项逐峯的理智终于回到体内。 他不是故意刺激辛远,刺激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病人。 他只是真的很害怕。 怕到无数个噩梦里,他都梦见那晚都没有救下辛远,留在他手里的,只有辛远断了半截的手腕;怕到每天半夜惊醒时,只有感受到辛远在身边安沉的呼吸,才敢再次闭上眼;怕到辛远有任何一个低落的眼神,他都恨不得能穿越回过去,掐死那个时候狠狠伤害辛远的自己。 可是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小心,辛远还是想再一次死在他眼前,让他永远只能活在噩梦中。 “……对不起,”项逐峯颓然松开手,想抱紧辛远,但最终只是垂下头,不停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疤,“对不起,辛远,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也许是项逐峯那时砸在他手上的眼泪太大颗,也许是往后接连几天,项逐峯每天都用做错事般地眼神看着他,在项逐峯小心翼翼,把当晚的药递到他手里,恳请他能吃下去时,辛远终于开口: “如果我好起来,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辛远看着项逐峯,像看破项逐峯所有的心事。 直到现在,项逐峯都无法面对自己的卑劣。 他不是希望辛远活下去,是只有辛远活着,他才能有办法继续活下去。所以他一边希望辛远快点好起来,一边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但其实就像从前辛远知晓他的仇恨,现在辛远也知晓他的自私。 “辛远,我爱你,爱到不择手段,不顾你的想法,也不管你究竟有多难受,都偏执地想留下你,”项逐峯还站着,但眼神已经跪在了辛远脚下,“但我现在向你发誓,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可以永远的,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也许项逐峯说过很多谎,但那一刻,那一秒,辛远相信项逐峯没有骗他。 辛远也以为,从前是他主观性不想活,才会一次次想毁掉自己。 可如今他终于有了想要试着活下去的想法,才发现在生理性地求死面前,他的大脑只是一个被操控的躯壳。 他的身体就像寄居着另一个人,每次在他刚快要平静下来的时候,就会再次把他推向求死的悬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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