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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他有些蠢蠢欲动。 施渐宁看青年那点小动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吃了会儿,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过生日?” 温乐然手上一顿,错愕地抬头,愣了几秒就开始猛点头。 施渐宁嘴角又弯了弯,把一口菜吃完,放下筷子。 “因为,今天也是我父母的忌日。” 温乐然这次是真愣住了。 施渐宁缓缓说下去:“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场车祸吗?” 温乐然当然记得。 “那时我们刚从游乐场出来,准备回大宅,跟爷爷他们一起庆祝我八岁生日。” 可有时就是这么天意弄人。 祸从天降,他们最终没能回去,施渐宁生日这天,也成了他父母的忌日。 “那几年,我身边很多人总会明里暗里说,我的命是我爸妈用命换来的。” 要努力,要好好的。 要做到最好,不能辜负了这样的牺牲。 说到这,施渐宁无声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那时候我还小,听多了也难受,就跑去问爷爷。” 温乐然下意识问:“爷爷……怎么说?” “爷爷说不是的。” 温乐然微微松了口气,却听施渐宁继续道:“他说,爸妈肯定不希望我这么想。他们会希望我平平安安地长大,长成一个优秀的人。” 温乐然听到这心里莫名一颤。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施渐宁就话锋一转:“其实刚开始,爷爷还是坚持每年给我庆生。” 可就算坚持庆生又能怎样? 温乐然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光景。 明明是个快乐的、理应接受祝福的日子,却总要面对父母在同一天逝去的现实。总会被一次次提醒自己是父母舍命救下的。 也必然会有无数人在这一天装模作样地感慨,然后把莫须有的重量再一次压在年少的施渐宁身上。 “再后来,我越来越不喜欢过生日,家里也就没再办了。” 这明明不是你的错。 温乐然很想这么跟施渐宁说。 父母的死不是他的错,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辜负更不是。 哪怕这一天是父母的忌日,可那也是你的生日。对父母的哀悼与怀念,跟眼下的快乐,并不冲突,更不会因此失彼。 可温乐然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概施渐宁自己都不知道,在平静说出这些话时,他看起来有多难过。 温乐然无法对这样的人说出这些话,更不愿意用自己的想法去绑架施渐宁。 不然,他跟当初那些对施渐宁说教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想到从那之后,施家的人竟然就真的不再给施渐宁庆生,温乐然心里又不禁揪了起来。 父母去世留下了童年阴影,跟亲人关系疏远,还被一直要求要努力,不能辜负父母的牺牲…… 施渐宁至今还保持着理智,还能成为这么优秀的人,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温乐然才总算找到个能共情的话题:“其实我小时候也……身边人都不喜欢我。” 因为几个月大父母就意外去世,听说奶奶养育他也遭了不少罪,街坊邻里间自然也会私下闲话,说他命硬克亲,是个灾星。 “有些刻薄的,看我上下楼经过他们家门口,还要特意拿扫把出来扒拉几下,嫌晦气。” 施渐宁撩起眼看了看他,没接话。 温乐然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不骗你。有几家的小孩还会故意拿小石子扔我。” 其实何止是拿小石子扔他。 有时奶奶不在,那些人还会故意对着他们家指桑骂槐地骂。 “我那时也哭,也曾经问过奶奶,我是不是不该出生。” 施渐宁终于开口问了句:“她怎么说?” 记忆其实已经非常模糊,可温乐然回忆着,又突然笑了起来。 “我奶奶没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也就当着我面乱七八糟地痛骂一顿。然后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是错的。” 施渐宁也跟着笑了:“确实,那都是封建迷信。” 温乐然心里微动,意有所指地说:“你看,有时我们虽然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人和事,可其实别人也会遇到,说不定还会有人更倒霉。这么一想,我们遇到的那些,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温老师说得对。” 这称呼每次从施渐宁嘴里喊出来,似乎都带着带你不一样的意味。 温乐然不自在地别开眼,强行把话说下去:“而且我们还会遇到好的人,和好的事。” 那样晦暗的童年里,因为有奶奶疼爱,因为有宋京山,回想起来,也还是美好的。 可这么想着,理智又让他意识到,其实在那个时候,对他好的,也只有奶奶和宋京山。 奶奶早就不在了,而宋京山…… 温乐然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宋京山,可想到男人如今躺在医院里无知无觉的模样,心情又莫名低落了几分。 “想什么呢。” 施渐宁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在他碗里放了一只大鸡腿。 以前还没出事时,每年他生日,宋京山也会给他准备一只大鸡腿,说是讨个吉利。 记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现实重叠,温乐然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老宋了。” “会好的。”施渐宁默了片刻,说,“我今天生日,我把生日愿望给你。” 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两下,温乐然抬头,对上的就是施渐宁带着浅笑的眼。 那点莫名的沉郁似乎被什么扫净,温乐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施渐宁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男人的动作总是优雅又得体,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标准得毫厘不差。 温乐然目光一直追着施渐宁的手,看他把公筷放下,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突然反应过来。 “所以,这才是你退圈的原因吧?” 施渐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温乐然也是在施渐宁抬眼看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可心里的猜想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 “你说你不属于娱乐圈,说因为你是施渐宁……其实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你不能辜负父母的牺牲,你只能成为施家的继承人,对吗?” 施渐宁静静地看了温乐然很久。 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终于被另一个人窥见。 心跳无声地快了起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平复。 “大概吧。” 他给了青年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哪怕什么都没发生,我是施家的长孙,终有一日要成为重鸣集团的掌权人。进娱乐圈,当一个戏子,本来就是一个笑话,不是吗?” 好像是的。 可温乐然又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施渐宁还在继续说。 “我拒绝出国留学,选择在国内读大学,选择在那个时候进入娱乐圈当演员,本来就是一种任性。 “这样的任性,那几年就足够了。” ——想演的,我都演过了。 心里最后一点疑惑终于被填补,就像拼图终于圆满。 可温乐然却觉得格外荒谬。 “你这样不对。” 一直忍耐着不敢说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不管你是施家的长孙,还是重鸣集团的掌权人,你首先是施渐宁。”温乐然直视着眼前男人。“你没必要那么完美。” 施渐宁目光晃了晃,没说话。 “你可以再任性一点,没关系。不要说什么那几年就足够了。人就是要任性一点才会更开心。” 像是怕施渐宁不会似的,温乐然认真地想了想,直接教他。 “哪怕你现在是重鸣集团的掌权人了,也不用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生日了还加班这种事就不该让它发生!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工作分给其他人;做不好也没关系,找个能做好的人去做就行了,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实在不行,就撂挑子。比如……丢给施从靖也是可以的。” 温乐然一口气说了一堆,到最后想起施从靖前几天刷屏似的吐槽,才隐约生出了一点心虚。 但说不定,施从靖忙起来,就不会找施渐宁麻烦了。 说不定,大家都能有更好的结果。 施渐宁依旧沉默。 温乐然却能感觉到,有什么紧绷着的东西,似乎在慢慢放松下来。 他深吸了口气。 “还有演戏也是。” 这些话温乐然早就想说了,起了头,语气都强势了不少。 “明明喜欢演戏,那就去演啊!” “有那么多那么好的条件,圈里资源任你挑,好剧本任你选,你想演的真的都演完了吗?” “你是觉得,这些事在爷爷眼里都是不成体统的,对吧?可当初你混娱乐圈,爷爷不也没插手吗?” 温乐然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施老爷子其实就曾经跟他说过。 不知道施渐宁为什么要退圈。 演得不错。 “说不定,爷爷觉得无所谓呢?说不定他也觉得,你演得很好呢?” 施渐宁张了张口,下意识想反对,可青年的语气太笃定,又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乐然到这时才终于有点怂了,却还是把话说完。 “任性点有能怎样,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这样才是真正的不辜负。” 生死一线间,本能护住幼子的夫妻俩,哪会想什么要他如何努力,将来如何优秀。 唯一会想的,不过是让孩子活下去罢了。 然后什么都不要管,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就像宋京山对他的期许一样。 施渐宁看着因为越说越激动而微微喘息着的人,好久,才合了合眼。 “好。” 轻若无物的一个字,落在温乐然耳里,却比什么都动听。 他吐了口气,下意识笑了,脸上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之后谁都没再说话。 这种沉默却跟之前不同,气氛轻松了许多,各吃各的也让人很自在。 终于,吃到八分饱,温乐然慢下了动作。 施渐宁似有所觉,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蛋糕呢?” 温乐然:“啊?” 施渐宁朝他挑了挑眉:“你给人庆生,蛋糕都不准备吗?” 温乐然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有,有!你等我一下!”说着,他连蹦带跳地冲进厨房,把冰箱里那个他精心制作的蛋糕捧了出来。 施渐宁端详片刻,点评说:“有点丑。” “哪里丑了?” “不是很符合我的审美。”施渐宁故意挑剔,直到温乐然眼睛都瞪圆了,才笑了笑,“但做得很好,看起来味道应该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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