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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评定自己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随心去喜欢一个人, 却要被冠以“不知廉耻”之名一样。 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固定答案。 非要这样吗, 家人和杨今予,是鱼与熊掌吗? 他突然好累啊。 自从被父亲戳破他和杨今予的关系后,他没有一天不在思考其中平衡的法则。 上了嵩山后, 距离将他与杨今予拉得好远, 躲在杂物间与杨今予打视频,是他一天中唯一的安慰。可他隔着屏幕触摸杨今予眉眼时,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屏幕, 无不在提醒着他的无能为力。 如果他再放肆一点,活得像谢忱那样随性, 说离开家就离开家......是不是杨今予更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呢? 但他永远也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闫家与武馆对他付诸的培养, 注定了他和谢忱、杨今予那样的世界是不同的。 他向往自由,但他同时也渴望父爱。 有时候他会深深的自责, 是不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自己才是那个不应该贪婪的人。 火车的车窗外是白茫茫的大雨,闫肃一时间想起杨今予最爱的一首歌, 《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与九霄》。 人在感性的时候,感知也会变得敏感,他这个不通音律的人,听着耳机里丧里丧气的呐喊,居然开始鼻酸。 杨今予曾开玩笑说他爱哭鬼,在认识杨今予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一个梅花桩下流汗长大的男生,真的会有流眼泪的时候。 杨今予今天拆石膏,应该会疼吧? 等他们再见时,杨今予会活蹦乱跳的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想他可能会忍不住拥抱杨今予,亲吻杨今予,很久。 医院外的夜市。 “你确定了吗?”杨今予平静的面孔下看不出喜悲。但他握酒杯的手指轻微地抖了抖,直勾勾盯着曹知知。 乐队几个从医院出来后,就近找了一家烧烤店,要了个包间。 杨今予跟他们讲了国庆高中生音乐节的事,酒足饭饱后他要去结账,曹知知冷不丁叫住大家,说:“再叫点酒吧,我有事想跟大家说。” 杨今予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谢忱早就给他打过预防针,但当曹知知亲口说出来这些话时,他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 曹知知被几双眼睛盯得无处遁形。 小姑娘垂眸,先闷了半杯啤酒,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决定:“是,我确定了。这次北京音乐节,我跟大家一起去,但是回来后可能就不一起玩了。我不准备艺考了,我的文化成绩走高考也够呛,所以我姥姥那边的亲戚给我找了个中专。学园林管理,两年制,强制住校,出来就能安排工作,挺好的......” “好个屁!”杨今予没控制住音量,砰地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回桌面。 谢天扒拉了杨今予一下。 曹知知咬了咬嘴唇,很是自责:“贝斯可有可无,有我没我都一样,你们再找一个贝斯手也一样,比我弹得好的人多得是。” 杨今予:“谁说贝斯可有可无?谁告诉你这些谬论?” 曹知知都快哭了,眼圈红红的:“那我能怎么办?同桌,小天,忱哥,大家都是学音乐的,艺术有多烧钱你们不清楚吗?是我想让我家着火吗?但凡......但凡还有一点办法......” 谢天轻轻开口:“那个,其实我平时零花挺多的,你要是想坚持艺考,我可以......” “离艺考还有一年,要一直靠借钱吗!”曹知知突然拔高音调,打断了谢天。 “这些天我没告诉你们,我一直在兼职,才知道攒钱有多难,才知道我爸妈是怎么支撑我走到现在的。” 曹知知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整个人周身都忽然变了气质。 她沉声道:“以前我不懂事,从来没想过,原来钱都是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我这个月赚了一千二百零九块,吃饭三百二,排练四百,有零有整。也是最近才突然明白,原来想继续艺考,还需要......” 她缓缓张开双手,模糊地比了个数:“还需要这么多啊。” 多么精准又无奈的数字,一时间包间里陷入沉默。 正是饭点,包厢外熙熙攘攘的人声传进来,有男有女,人生百味,好不热闹。 曹知知剪了短发后,整个人看起来都多了三分干练。杨今予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看来的话,说人长大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 他想,曹知知的长大,可能就是卖掉头发的那一瞬。 他闭了闭眼。 一时无话可说。 还是谢天率先打破平静,挤出来点讪笑:“那你暑假开学后,就不去一中了吗?” “嗯。”曹知知点头。 谢天欲言又止,想问点别的,又觉得这种气氛提自己的私心就太没劲了。 曹知知给自己找着理由说:“但蒲专不就在一中后门不远嘛,放学还是能经常出来找你们玩。” “行,我尊重你的选择,以后午休还能一起吃饭。”谢天抬手在曹知知短发上抓了抓。 曹知知抬眸看了看杨今予,又看了看谢忱:“同桌,忱哥。” 谢忱:“我没意见。”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们队长身上。 杨今予仿佛看到一个新构建起的小世界,还没来得及修葺,就正在一点一点坍塌...... 最终,他僵硬的头颅稍稍垂下去,语调低至谷底:“行,我知道了。” 要是说不行,是不是就对不起在曹家蹭的那么多顿饭? 看来,曹知知终于还是给姜老师提交了一份答案。 这顿饭是曹知知请的,谁也没拦着,都能看出来小姑娘愧疚到了骨子里。 结完账,曹知知抠着手指上的茧,来到杨今予跟前:“同桌,对不起,浪费了你对离谱这么长时间的规划。” 杨今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说任何话。 要他不近人情的挽留吗?还是虚情假意的祝福“人各有志”。留给他选择的只剩沉默。 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嗡嗡响起来,曹知知摆手示意:“你先接电话吧。” 杨今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哪位?” 电话那头是女人的抽泣声,夹杂乱哄哄的小孩哭闹:“小予,我你王姨。” 杨今予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谁是王姨。 这位从来不愿意跟自己多说话的王姨,主动打电话过来,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杨今予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与身后三人拉开了距离,问道:“什么事?” “你还在放暑假是吗,你叔他......”王姨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你有空方便来趟北京吗,你叔叔他想见你。” 杨今予有点没听懂:“是暑假,怎么了?” 那边的声音很艰涩:“肺里长了东西,晚期,现在在人民医院......你来一趟吧,来了再说,他现在就想看看你。” 杨今予捏着电话,茫然地静置了片刻。 直到电话挂断,他缓缓垂下胳膊,扭头回望朝自己走过来的三人,面色苍白如纸。 谢忱先跑过去的,摇了摇有些恍惚的杨今予,问道:“怎么了?” 杨今予恍然回神,眨了眨眼,把手机揣进口袋。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打个车。 于是他突然转身小跑了两步,对着路边招手。 谢天和曹知知也跟了过去,“今予你要打车?干嘛啊?” “回家收拾东西,去北京。” “啊???” 闫肃是第二次这样灰溜溜蹲在杨今予家门口了。 上次是和母亲那不欢而散,这次是和父亲不欢而散,也真是够寸的。他自嘲地掰掰手指关节。 刚从火车上下来,一身的疲惫,现在的他,哪还有父亲要求的“坐有坐相”。 走得匆忙,手机没电了,不料想杨今予不在家,他只好抱着登山包等在门口。 夏末初秋的空气里带了一丝凉意,为空荡荡的楼道里平添了几分清冷。外加淋了雨,这会儿闫肃有点鼻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眼皮也跟着跳起来。 他揉了揉眼,努力想要恢复精神,斟酌待会儿杨今予回来,要怎么用一个好状态,才不显得自己狼狈。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调整,楼道里的电梯门就“叮”地一声—— 闫肃怀里的包应声落地,从电梯里急匆匆走出的,正是杨今予。 “闫肃?” 杨今予看到他一下子愣住了。 闫肃忙把旅行包扶到脚边,站了起来,又弯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下一秒杨今予疾跑了两步,在闫肃还没完全站直时,就拥了过来,抱得异常紧。 杨今予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久违的相拥,久违的气息。杨今予穿得是长袖,温暖的体温将楼道里的冷清驱散,闫肃很不争气的又酸了鼻子。 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突然有了意义。 “嗯,提前回来了。”闫肃轻轻回答,将杨今予也紧紧环住,好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闫肃......” 杨今予突然就变了声儿,闫肃直觉有点不对劲。 对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像抓住了慰藉的稻草,声音听起来无助又颤抖:“我现在有点害怕。” 杨今予这么要面子的人,只有在喝多了失控时才会用到“害怕”二字,但眼前的他显然是清醒状态。 闫肃不禁疑问:“嗯?害怕什么?怎么了?” “北京那边打电话,让我尽快去一趟。叔叔,也就是后爸,他可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情况。” 杨今予埋进闫肃的颈窝,试图汲取不可多得的暖意:“还有,还有曹知知退队了,她不玩了,以后也不在一中了。” 闫肃:“什......” 词不达意的信息量太多,闫肃一时间没能消化。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杨今予稍微镇定了一会儿,慢慢松开闫肃,想起他急匆匆赶回来的目的:“我现在得收拾东西去北京了。” 闫肃:“现在?” “嗯,现在去。不确定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万一去晚了......” 去晚了,就会像初中时妈妈走前那样,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说到这儿杨今予有点愧疚,“我不知道你回来,你刚回来我就要走,我......” 闫肃也很懵,自己肚子里也藏了一堆事,没想到刚见到人,就要分开。 但比起他的事,人命关天,他立即作出反应:“先进屋,车票买了吗?” “还没。”杨今予说。 “那你先收拾行李,我替你看。”闫肃抬手捏了捏杨今予的后脖颈:“别怕,我在呢。” 杨今予掏钥匙开了门,鞋都没换,从阳台的储物柜里拉出他来时带的行李箱,兵荒马乱的打开,铺在了地板上。然后跑进卧室,拿了贴身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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