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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最后一刻窥见了父亲的破绽,落在父亲手背上的一道划痕,仿佛一丝渺小的希望,奇迹般破土而出,一把攥住了失意的少年。 闫肃迫不及待想跟杨今予分享这件事,想告诉他真的不用担心,也不用忧虑。他们没有在原地踟蹰,他一定一定很快打破现状,让自己搏得选择权。 就在他摸出手机的同时,两条信息一同弹出界面,在掌心震了震。 【谢忱】杨今予抽什么风?收到回复。 【知知】哥哥哥哥哥!卧槽怎么回事啊,你爸带杨今予去钓鱼了!就他俩,单独,没别人。怎么办啊人已经走了,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闫肃陡然一颤,手机险些掉地上。 烟袋桥下的浅水河,源头原来在上游的一处人工湖,类似城市里的森林公园,有钓鱼专区。 闫父应该是经常在这里钓鱼,轻车熟路行至湖心亭,落了脚。 杨今予跟在他身后,抛开心里的忐忑不说,在这样的中秋夜,晒晒月光,临风夜钓,是很风雅的一件事。 就如闫父其人,是个很会风雅的人。 杨今予见闫父拉开渔具包,从里面拿出折叠凳、鱼竿、鱼饵盒等,他也取下背上的包,学着闫父的动作掏出家伙。 那些与少年气质不太相干的物件,令他显得有些生疏笨拙。 闫父这时看过来一眼,淡淡伸手,替他把怎么都打不开的折叠凳拉开了,弯腰放在地上。 杨今予:“谢谢叔叔。” 明知杨今予说学钓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闫父还是按照钓鱼的流程,给他细细演示了一遍。 杨今予新奇的发现,这和他理解的钓鱼不太一样。 他以为闫父会掏出一根竹竿,像武侠小说里寒江独钓的老人一般。但没想到还挺高科技,鱼竿上有摇杆滚轮,与小时候放风筝的摇杆有些相似。 每根鱼线上可以挂三支饵,饵用得是红虫,杨今予犹豫了一下,觉得有点恶心,没敢碰。 他尬在原地看闫父一只只替他串好,这画面莫名像头一回上门见人,干等着吃不搭手的儿媳妇。 这是一个繁复的过程,等了有七八分钟,两杆饵都甩下水,闫父目视前方坐定。 杨今予几番斟酌,还没等找好开场白,闫父便先开了口:“你很勇敢。” 他愣了愣。 不知道闫父何出此言,又算不算先礼后兵。 但杨今予思虑再多,也学不会拐弯抹角,便也选择直接:“我找您,是想问一件事。” 闫父扫过来一眼。 岁月的风霜可以将人眼神变得深邃,那是年过半百的老人都会有的沉着。他淡淡说:“问吧。” “闫肃身上的伤,您亲眼看到过吗?” 闫父闻声,眉头稍稍一蹙,不太满意道:“没出息,他技不如人不从自身找问题,还学会到处诉苦了?” “没有,是我自己发现的。”杨今予摸了摸鼻尖。 闫父看待闫肃的角度居然是这样的? 杨今予正襟危坐,视野落在湖心:“所以叔叔对他的不满,来源于我吗?” 闫父颇为意外的看来一眼。 由于是在钓鱼,他的声量很尊重鱼,没太大声。但吐出的每一个气息都是稳而重的,让人有种声若洪钟的错觉,这大概是习武人的丹田聚气的习惯:“你敢直接来问我,确实勇敢,也比小肃有担当,是个好孩子。” 闫父顿了顿:“但是孩子,我是一个父亲。不可能希望他误入歧途。” 杨今予不自觉攥紧了鱼竿。 闫父问他:“你跟小肃多久了。” “三个多月。”杨今予想了想。 他的回答令自己也稍微有些惊讶,竟然才三个多月吗?总感觉与闫肃一起经历了很久很久。 闫父平静的点点头:“还没有太久,到此为止吧。” 很直接的诉求。 这一老一少的两个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身上都有种恃才傲物的直接,出口成刀剑。 杨今予若有所思抬眸:“我找您,不是想听到这种话的。” “孩子,那你想干什么?来说服我同意你们,然后看着闫家后继无人?” 大概是从来没有小辈敢这么跟闫父说话,他略显不悦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 杨今予舔舔嘴唇,被闫父一句“后继”弄的没脾气。 不太能理解这种迂腐,下意识想说“你家有皇位要继承?”,但他不是来吵架的,还是忍住了没犯病。 毕竟他的态度,也直接影响闫父对闫肃的态度。 “可您不怕把他打废了吗。” 杨今予隐藏情绪的功夫不到家,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出来郁闷。 闫父哼了一声:“习武之人不敲打不成器,武馆上下谁不是棍棒下长大的,就他闫肃娇气?” 杨今予哑然。 这时他手里的鱼竿蓦地一沉,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闫父忙提醒:“收线,动作要快。” 杨今予心还在别处,动作慢半拍,生疏又笨拙,等他收起竿时鱼早已经跑了。 他衰眉耷眼瞥了一下手里的摇杆,认命地重新抛回湖面,听到闫父轻轻叹了口气。 闫父继而问他:“小肃跟你说过江家枪吗?” “说过。”杨今予大概知道闫父想说什么,“是个很厉害的故事。” “对你来说那是个听着玩的故事,对闫家来说是根基血脉。” 闫父眼眸幽远,依旧盯着湖面:“他既想弃武馆不顾,又不愿续闫家香火,什么责任都不想担,哪能事事都如他意?我且当你们是贪玩,思虑甚浅不予计较,玩够了,他该想起身上的责任了。” “可是这些强加的责任,是他想要的吗?”杨今予脱口而出。 “闫家的人,生来如此。”闫父对答。 杨今予不以为然:“生来如此,就对吗?” 明明是不想产生争执,可偏偏杨今予和闫父都不是什么会虚与委蛇的人,三言两句间,观念不同果然还是会擦出分歧,这似乎是注定的交锋。 闫父目光毒辣的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这是他的命。” 杨今予可笑道:“我不信命。” “你可以不信,但他不行。”闫父说。 他并没有因为杨今予是小辈就退让:“他不行,我也不行,中华武术的式微断代,正是这世道有了许多你这种想法的年轻人。” 祖师爷喂到碗里,也不肯接传承,多可悲啊。 杨今予竟然在闫父脸上捕捉到一丝不可多得的悲戚,他怔了怔。 提到信仰,闫父总愿意多说两句,继而他又道:“从闫家出来的弟子,后来去当指导,我也看过一些他们拍的什么武侠电视,儿戏,没有丝毫风骨气节,武术的魂早就丢了。” 杨今予:“......” 不知道为什么,杨今予突然感觉闫父好像有点中二,对武术近乎执拗,又毫不掩饰的愤慨。 这是只有热爱,才能迸发的愤慨。 其实他自己甚至能懂这种愤慨,正如他对摇滚乐的青黄不接一样愤慨。 杨今予讪讪点了点头。 若不是立场不同,他也许会给闫父鼓个掌,能成为忘年交也说不定。 “叔叔,既然您有信仰,那您理解闫肃想做警察的想法吗?”杨今予换句话问。 闫父还没来得及答什么,手里的动作一顿,鱼竿晃动。 有鱼上钩了,他轻盈地挑杆收杆,将一条小鲫鱼从细小的钩子上摘下来,全程不过几秒钟。 杨今予被这飞龙探云手一般快的动作吸引了眼球,微微张大眼睛看,见闫父将钓上来的小鲫鱼远远抛回湖里——放生了。 “......” 怪不得一直觉得少点什么,钓鱼居然不带鱼篓,钓上来直接放生,老人家享受得是个过程! 可惜了那鱼看着怪肥美的,杨今予不着边际地想。 半晌,闫父才给答复:“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就不必了。” 杨今予摇摇头:“我并不是想说服您,而是想转达一些观点。” 他觉得有必要让闫父明白,闫肃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那您难道不觉得,他的想法很好吗?我听他说过传武式微,常常被人诟病是花拳绣腿,没有实战性。可您让我觉得,传武的正统继承人们总天然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高位,固步自封,曲高和寡。那又何来发扬,又怎么能得到大众的理解?” 话音还没落,闫父便蹙眉瞥过来:“胡说,外行懂什么。” “闫肃是想另辟蹊径,把传武应用到与罪犯实战,他觉得这样利国利民的“传承”更有用!”杨今予不自觉提高了一分音量。 无论何时,当杨今予想到闫肃胸怀的理念,还是会心神激荡,觉得男朋友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为他骄傲。 他的父亲也应当为他骄傲。 杨今予自知自己是个没什么胸怀的人,心里只装得下音乐与七情六欲,所以每每想到闫肃,都会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是捡了个大宝贝。 他小心翼翼的捂着,总怕一不留神,自己就留不住闫肃去神爱世人。 可他这么仰望着的少年,他父亲凭什么不支持?凭什么要断他羽翼? 这时,闫父突然笑了,轻轻的一声,几不可闻。 杨今予依声看去,看到闫父花白的发丝被湖风轻拂起,飘飘摇摇,如涉水半生归来。 闫父嘴角提起,轻嗤一声:“这些,他倒是还没同我说过。” 杨今予:“......那是您一直没给他机会开口吧。” “他还不够格。连我这个老头子都打不过,何来战胜罪犯一说。” 闫父收回目光,又放生了一条鱼。 杨今予扁嘴,口无遮拦嘀咕:“又不会一直打不过,人都是不断进步的,您少年时不一定有他厉害。” 闫父听了这话并不恼,反而欣赏杨今予的态度,说:“你确实是个有心气儿的小孩,我曾希望小肃能多交一些你这样的朋友,长长气节。” “让您失望了,我不仅是朋友。” 闫父叹了口气。 “要另辟蹊径那又如何?他辟了这一代,那百年后呢?人有生老病死,传承二字,首先要有后代可传,他同一个男人......何来的承。” “孩子,你们老了之后,举目无亲,又该怎么办。” 这句话甚至是语重心长的,杨今予从中听出了一个老人的恳求。 对自然规律,对生命明灭的无力、戚然。 杨今予静静琢磨了一会儿话里的意思。 听话听音,他发现,闫父抵触的或许不是闫肃想做警察的梦想,而是闫肃不能为武馆留后人。以及一个父亲,对孩子多年后独自面对世界的担忧。 闫父也没再与他辩驳,缓缓卷回鱼线,收拢鱼竿,意味深长道:“起风了,收手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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