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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今予属于第三种, 他是一座不疯魔不成活的孤岛,无人问津时他自命不凡,有人闯入时他翘首以盼。像个迫切要把心剖出来给来者看的孤独小孩,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 得到最多的共鸣。 于是他吐够了, 又隔着门对闫肃喊。 “闫肃,你还在听吗?” “我在。” “我终于有......嗝......有吉他手了,我的乐队就可以开始准备舞台了。” “嗯......你先出来说。”闫肃敲敲门。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杨今予几乎是爬出来的, 他洗脸漱口,衣服前襟被打湿一片。 看到他眼眶红的吓人, 闫肃心脏莫名一揪。 哭了吗? 躲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为终于要起步的‘梦想’,热泪盈眶吗? 在没看到杨今予这个状态之前, 闫肃只是从杨今予开玩笑似的语气中, 听过关于他的梦想。却没想到,杨今予的热切程度, 远比他看到的, 要多得多...... 闫肃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没让他扑倒在地。 杨今予挂在闫肃脖子上, 被拖到了沙发。 他有一丝的清明,觉得不能醉得这么难看,但他控制不住地软成一摊,只能任凭闫肃拖着走。 窝进沙发后他仍是没撒手。 闫肃身上好好闻,他把脸埋了进去:“大班长,你身上......用的什么香水,我早就想问了,真好闻。” “嗯?” 闫肃被突如其来地夸赞尬到了,解释道:“不是香水,是家里用草药做的熏香,挂在衣柜里。你想要的话,下次带给你。” 闫肃无奈了,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情况。 他不好贸然推开,只能找话题说:“杨今予,我去厨房给......” “不要!” 身上的醉汉耍赖把他抱紧了,声音闷在他袖子里:“我只想说话。有很多话,以前没人听,你听吗?” “那你坐好说?”闫肃打着商量。 “不。”杨今予脑袋顶着他的衣袖,拼命晃了晃。 闫肃叹了口气:“那你说吧。” 杨今予这才稍稍抬起脸。 他的目光在闫肃脸上游离了一会儿,扯出一抹笑:“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倾听者。” 闫肃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这个发型吗?”杨今予把脑袋往前凑了一寸,眼睛里雾蒙蒙的。 ......大概知道,但闫肃心虚地摇摇头。 杨今予撇嘴:“撒谎,你看到过吧。” 说着,他抬手将两颊的发丝往耳后拨弄,稍微侧过头去给闫肃看。 闫肃在他的示意下,看到了一大片针孔般细密的疤。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还是第一次正大光明的,看的真真切切。针孔布满了整个耳后轮廓,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杨今予把头发放了下来,说:“圆规扎的。” 这样的视觉冲击,闫肃不由得嗓子发紧,愣愣道:“谁干的?” 然后他听到杨今予一字一句,报了几个耳熟的名字。 “许可可,耿波,杨静,程笑月,杨新。” 杨今予念这几个名字的时候,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邪火,闫肃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几个名字,在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心生疑惑,想来是对杨今予造成过一定伤害的人。但没想到,伤害得这么直观。 闫肃抿紧了嘴唇,问:“为什么?” 人的耳后痛觉是很敏感的,圆规一针一针刺破耳廓,饶是锻炼成铜皮铁骨的习武之人,也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疼痛。 杨今予垂下眼帘,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委屈,他闷声道:“因为我有绝对音感。” “小时候,我们是同一个合唱团的,细微的跑调老师听不出来,但我能听出来,就指出他们唱错了,不对吗?” 闫肃沉默地听着,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没做错。” “可老师也觉得我在捣乱。他们骂我是怪物,后来......后来合唱团所有人都想赶我走,我不想走。” 杨今予说到这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问闫肃:“我是吗?” “你不是。”闫肃听得有点生气。 “她们人很多,我打不过,我妈妈也说过,不可以跟女生动手。但是......女生就不坏了吗?那天打雷下雨,学校人很少,她们找高年级按住我,在我耳朵上......用数学课发的圆规......” 杨今予又将头埋进了闫肃的胳膊,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抖:“我很害怕,闫肃,我很害怕......” 闫肃不由得心脏一揪,侧头看衣袖上埋着的脑袋。 透过杨今予蓬乱的头发,似乎可以隔着光阴,看到一个惊恐无措的男孩,在颤栗求救。 闫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安慰。 杨今予颤抖着,声音变得不太对:“我害怕打雷,害怕耳朵会坏掉,害怕一个人在家,一个人放学......没有人会帮我,所有人都会加入她们......” 说到后面,杨今予有些语序错乱。 只是一遍遍暴露脆弱,说着“害怕”。 怪不得。 怪不得打架那天,他会对雷声有那么大的反应,闫肃深深凝视着,心里替无助的少年烧起一团火。 那团火还未找到发泄的名堂,杨今予突然手指收紧,攥紧了他衣袖上的布料,小声抱怨:“为什么我小时候没有遇到你。” “如果......小时候就是朋友,我和谢忱就不会.....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曹知知......” 听了这话,谁还能不心软。 闫肃心里那团火,还没攒出名堂就已经偃旗息鼓,被一股汹涌的难过替代了。 他抬抬手,掌心悬在杨今予发端:“谢忱?” 杨今予没有意识去解释什么,只是语序错乱地说着:“他才八岁,为什么......我们怎么不早点认识你......” 犹豫再三,闫肃还是没忍住将手放在杨今予头顶,揉了揉:“以后我在,还有你的乐队。” 杨今予在他袖子上蹭了蹭眼眶,闷声否定:“你不会一直在,谁都不会一直在。” 如果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你也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喜怒无常的怪物。 闫肃摇头:“我的朋友,一旦认定,就不会改。” 杨今予抬起醉眼,直勾勾凝视闫肃。 “你不信?”闫肃问。 “如果我有病呢?”杨今予好像是说胡话一样的语气,“如果我不正常呢,喜怒无常,没有人受得了我。” 他眼瞳里的光暗了暗。 杨今予歪斜着,双脚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了膝盖:“你以为我五一要去北京,真的只是为了音乐节吗。” 闫肃疑惑:“那......” 杨今予说到这,突然一顿。 他猛然找回了理智,随即让自己的脸上恢复狡猾的笑意,开玩笑一般说:“我还真就是因为音乐节,我要带他们看看,以后要站上的舞台。” 闫肃愣了一下。 总觉得杨今予并不是想这么说的。 闫肃沉吟了一会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气,不是你的问题。” 杨今予:“你不觉得我很难相处?别装了。” 闫肃叹了口气:“实话说,刚开始见确实觉得,抱歉。” 他以前确实因为“第一印象”而对杨今予产生过不好的评价,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断言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确实不该。 杨今予哼哼一声,不说话了。 无星无月的夜晚,细微的风从窗纱透了进来,吹拂在两颗沉默的心脏上。 他们一时无话了,杨今予抱着膝盖放空,闫肃安静地消化着杨今予带来的故事。 “闫肃。”良久之后,杨今予低低叫了一声。 “嗯?” “我想妈妈了。”杨今予说。 “......嗯。” 闫肃从来没问过杨今予的家庭情况,只从上次春游的只言片语里得知,杨今予是有一个后爸的,后爸再娶了。 他不敢贸然问“那你妈妈呢”,怕听到让人难过的答案。 杨今予突然摇摇晃晃,从沙发上跳下来。 闫肃赶紧扶住了,问:“你要做什么?” “给你看个东西。” 于是在杨今予的指挥下,闫肃把他扶进了鼓房。 杨今予在鼓棒的置物架后翻翻找找,还打翻了节拍器。 “哎。”闫肃叫道,“要找什么?我替你拿。” “信,一封信。”杨今予说。 “是这个吗?”闫肃指着手边一个小箱子,里面的信封冒了个头。 “对!”杨今予跌跌撞撞迈过来,傻乐起来:“就找它。” 他小心翼翼按照折痕展开信笺,献宝似地递给闫肃,问:“玩过吗?给十年后寄信。我自己写的,额......也不是,我妈拿着我的手写的。” 闫肃接过来,看到里面歪歪扭扭的内容,有点哭笑不得。 “来自未来的小鱼:你好,我是6岁的杨今矛,惊喜吧?”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世界末日是不是已经到了,人类还居住在地球吗?你是不是已经会开宇宙飞船了?如果不会,那开飞机总会了吧,飞机可比宇宙飞船简单多了......” “我又胖了,妈妈说我长大后会变成大胖子,真的吗?”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会轻功就好了,不用学开飞机也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我还是很担心,你该不会真的长成大胖子了吧?” “好吧,妈妈刚刚说,就算长成大胖子也没关系,不会因为变丑就不要我的。” 闫肃一目十行,看着信上稚嫩天真的话,生出一种小杨今予就站在眼前的错觉。 那时候的杨今予,应该还很开朗吧? “小时候就对轻功这么好奇啊。”他问。 杨今予忿忿鼓动了一下腮帮子。 看到最后一行时,字迹突变,字体秀丽漂亮,写着:“祝我们小鱼永远健康快乐。” 闫肃:“这个是妈妈写的?字真好看。” 杨今予“嗯”了一声,心想:“我没做到。” 闫肃收了信,认真装回信封。 杨今予垂着眼。 他有点侥幸,幸好及时拉回了酒后的胡言。 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 不要因为同情交来的朋友,也不要因为不纯粹的原因组来的队友。 我选的队友,因为音乐聚在一起,也要因为音乐而维持。不能变质,绝对不能! 杨今予顺着酒意滑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仰头看闫肃,他的好朋友。 隔音房的星辰光点洒落在他的头发上,眼睛上,鼻尖上。 闫肃见他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弯弯的很可爱,虽然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生很奇怪。 意识到自己看呆了的时候,闫肃没来由愣了一下,随即转身道:“我去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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