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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既皑还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屋子里没有空调,那台被他十八块钱淘回来的破旧风扇这两天一直嘎吱嘎吱响,导致他睡得不是很安稳。 没有梦,意识很清醒,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脑海里不断重复着筒子楼顶昏暗的房间里他妈和他哥苍白或蜡黄的脸,他甚至可以闻到浓重的中药味儿和手洗衣服三天都干不透的霉湿味儿。 最后脑海里的镜头又突然转到橡林街,出现了一个陌生却近在咫尺的笑容,霎那间他觉得这个笑容就像一根绣花针一样狠狠刺进了心里。 江既皑的家门外传来的那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已经有一阵了,他知道八成是那个秋月白,但他故意装作听不见,反正没敲他的门,他有理由不去开门。 但不如意的是,下一秒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每一声中间都间隔了半秒,声音不轻不重,听上去好像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江既皑深吸了一口气,翻了个身,还顺便把夏凉被拉到头上。他实在是不想见到这个人,就因为那人昨天晚上搞得那一出不仅导致他全勤奖没了,而且他怀疑昨天晚上睡不好也是因为他。 门口的敲门声消失了,换成了清新的男声,像野猫一样轻巧: “江——既——皑——” “江——既——皑——” 江既皑一下子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大门,等待着声音也消失。 “江——既——皑——” 消失了,门口的猫不叫了。 江既皑彻底清醒了,头还是有点疼,拿起手边的水杯吃了两片药,药片的苦涩还没消散,门口又传来了什么嘈杂热闹的声音。 好像是…… 真他妈的服了。 江既皑下床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就看见秋月白正在走廊上……拉伸,地上放着手机,手机里面传来的音乐声熟悉异常。 “你在干什么?”江既皑几乎是咬牙切齿。 “第三套全国小学生广播体操——七彩阳光——现在开始——”地上的手机完美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秋月白笑着跟着做预备节,动作不可谓不标准:“我早起做运动呀,对身体好嘛。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 江既皑冷哼一声,秋月白觉得他或许下一秒就要关门了,但他却双手抱臂依靠在门框上,左脚闲适地搭在右脚上:“你早起不代表所有人都早起了,你这样会打扰别人休息的。” 秋月白闻言笑出声来:“哥,都十点了,谁还休息啊。” 江既皑从起床到现在还没有看过时间,但不影响,反正他无事可干,于是他揉了揉震跳的太阳穴说:“我还在睡觉,你把我吵醒了。” 秋月白当然是故意打扰他的,昨天晚上医生特意交代过早起吃过早饭要吃药,他七点八点九点分别在门口小声呼唤过305的门,均没有回应,又担心少吃一顿药对恢复不好,才选择在十点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点作妖。 “不好意思哈。”秋月白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脸上丝毫没有愧疚的神色,“你吃药了吗?” 江既皑垂下眼皮沉默了一瞬,觉得喉咙有些干哑:“吃了。” 秋月白点点头,继续做广播体操:“本来我想做五禽戏的,但不穿练功服好像不太正式,改成广播体操了。” “不穿校服做广播体操也不是很正式。”江既皑呛他。 秋月白毫不在意,看着他:“你怎么不上学?” 江既皑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他不吭声秋月白也知道,考上北京的美院又一声不吭地休学了,江舜说的时候气得眼白都发黄。 要是他自己有本事能考上这么好的学校,刀架他脖子上,腿给他打断爬着去上课,哪怕裸奔在地上打滚,他也绝对不可能休学。 这小子居然如此不珍惜,呸!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臭东西! 当然啦,他看不上这小子的态度是一回事,莫名喜欢他因为那副态度拽出来的帅样儿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用非常谄媚的语气和表情询问对方:“我刚才买了煎饼果子,双蛋双薄脆,有葱没香菜,一起吃吧?” 江既皑当然是一个沉默的拒绝,但是这丝毫打击不到秋月白,他甚至扬起笑脸发射了一个wink:“走嘛,闻着可香啦~” 江既皑咬了咬后槽牙,下颚小幅度紧了紧,语气听起来相当不爽:“那你给我,我在我家吃,你在你家吃。” “不可以哦~必须一起吃~” 做作得像搔首弄姿没有道德底线的恶毒保姆,强势得像外面热气腾腾的太阳。 江既皑转身就要关门走人,秋月白赶紧走上前把脚塞进去堵住门:“别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大气性,我说三句你能恼两次。” 江既皑差点都要气笑,他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厚颜无耻的人,昨天晚上莫名其妙发疯把他打进了医院害得他晚班缺勤,今天早上又故意把他吵醒,现在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好像所有的错都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一样,真是,真是他妈的操蛋。 可是…… 或许…… 那家煎饼果子确实挺好吃的,江既皑想。 那么既然如此,他就说:“五分钟,我还没有洗漱。” 然后换来了一个秋月白式的迷人笑容,以及笑容削弱后轻轻的一句“等你”,混着外面街上的叫卖声和喧嚷,有些听不清。 秋月白曾经非常着迷莱昂纳德科恩的腔调,但因为自己的嗓音条件先天不足,达不到那样的效果,但是听得多了无意间从中琢磨出了一套方法,大概就是尾音虚化,或者最后一两个字用轻音或者气音,当然,需要配上他独一无二的笑容,无懈可击。 宋啸说那样听上去像是严监生突发恶疾。 秋月白当他是死男人不知道屁香臭,这一招对每一个女孩子都非常好使,自从用了这一招,他简直就是万花丛中自由翱翔的花蝴蝶。 如今他下意识地对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江既皑使出这一招,并且丝毫不自知,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还有些得意—— 他真的,还挺想试试他的。 他感到刺激,异常期待,他就像是一位穿梭在热带雨林里而完全不担心自己会丧命的勇士——他胸有成竹,自视为江既皑命运的上帝——他对自己的愚蠢毫不自知,将骄兵必败的道理忘得一干二净。 他正为一脚踏进雨林中最泥泞的沼泽而洋洋得意。
第八章 只是想跟你一起吃饭(第二天) 卖煎饼果子的大姨是天津人,卖得一手好煎饼。绿豆面皮,现炸果篦,配上里面油香的酥,加以自家酿造的辣酱和当日新鲜带水的脆生生菜,口感丰富有层次,香味从齿间逐渐弥漫到鼻腔,特别是里面的酱料,辣到底甚至能品出明显的麻,大概是放了麻油之类的吧。 更不用说秋月白还顺道买了小米粥,暖胃又贴心,江既皑挑不出一丁点错来,他确实饿了,又确实喜欢喝粥。 “多少钱,我给你。”江既皑说得慢条斯理。 “不记得了。”秋月白低着头用勺子玩弄碗里的小米粒,但眼皮稍稍上抬,大部分视线隐秘又大胆地落在江既皑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长又均匀,上窄下宽,连带着骨节突出的恰好,指尖泛出的红色沾染了指甲底部,显得并不那么纯情。秋月白突然想,这样的手,添上一枚细细的戒圈,会更加恰如其分。 真不知道谁有那样的好运,能将戒圈套上去。 “你早餐买了多少钱,除以二。”江既皑心里惊讶于他的这份粥没有放糖,也失望于他的煎饼果子没有辣酱。 门口的粥店他很清楚,一般都默认放糖,除非特意交代,由此推及,相比是对面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少爷心思还算是细腻,看出来昨天晚上吃完饭的时候他对甜食不感兴趣,也记得他俩现在都不能吃辣。 感观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他缓和了语气,加上了一点感情:“你要实在记不得了,正好我记得,煎饼果子是五块钱,粥是两块。” 他自认为自己的记忆力很好,决计不会记错,没成想秋月白似乎有些不开心,正好他视力也不错,能看见对方因为咬紧牙齿而猛然抽动的腮帮子。 于是他又在心里念叨,真是莫名其妙。 秋月白是有那么一点点点点不太开心的。他不是不记得早餐多少钱,只是几块钱还需要斤斤计较吗?吃嘴里就完了呗,又不是山珍海味,又不是素不相识,干嘛分那么清楚啊草,昨天晚上不也吃了?打一顿还打出毛病来了。 “真不记得了,闭嘴吧你。”他只好这样说。 江既皑真就闭嘴了,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再有,只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口都认真仔细地吃饭。 对于秋月白来说,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他从离开没有这么安静地吃过饭,百无聊赖间,他开始观察对方。 他发现,江既皑吃饭的样子和别人有细微差别,甚至称得上是有些特别——他张口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明明咬合很快,却有慢得堪称优雅的咀嚼速度;煎饼的塑料袋一旦发出响声他就会短暂地停顿;勺子靠在碗边之前他会盯着即将连接的地方。 过于优雅了吧这也。 秋月白心想,他一定有个用餐习惯很好的,甚至堪称严苛的母亲。 “欸,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你妈妈不担心吗?”秋月白终究没忍住开口,事实上他属于没话找话。 江既皑有些怔愣,呆呆地抬起头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他不是没有听清秋月白说什么。 秋月白的普通话标准又悦耳,咬字准确且清晰。 他只是好久没有听过别人对他说“妈妈”这个词了。 秋月白觉得新奇,他竟然在江既皑脸上看到了类似于孩童懵懂的呆傻模样,于是他忍不住勾起嘴角:“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你妈妈知道吗?” 他耳闻过那位妈妈,很多次。 听说她很聪明,背医书很快,很小就陪老父亲坐诊;听说她烂漫天真,是街上最快乐的女孩子;听说她温柔坚韧,爬山采药从不叫苦,踩到了草药会偷偷跟它道歉;听说她可爱美丽,耳垂天生一对福痣,宛若耳饰;听说她礼貌又热情,大人小孩都喜欢她,所有人都喜欢她。 所以一开始,比起她的儿子,他对她更感兴趣——他实在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子,能成为自己父亲大大方方的梦中女神,还不让自己的母亲嫉恨。 但江既皑说—— “她知道,我来这里之前,去临北湖告诉她了。” 秋月白的笑容戛然而止。 临北湖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景色优美的,灵气充沛的,墓园。 秋月白看着他。他完全看不出来这个人眼里有任何情绪,刚才的懵懂迷茫已经消失殆尽,此刻他冷静得一如既往,好像不是在谈论一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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