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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世英睫毛微颤,光线骤然射入眼中, 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就在这时,他手上的重量一轻。 几秒后,他适应了光线,视野恢复。楚何收回了手,不再看他。 程世英立刻收回了手,迅速和他拉开了距离。 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钢笔被袖口碰到,随之滚了几圈掉在了地上。几滴墨水跟着散在轿车地毯上,留下难以清除的墨迹。 文件在刚才短暂的争执中被揉皱,散乱地摆在扶手上摇摇欲坠。 程世英扭胸膛起伏几下,扭头看着车窗外的阳光,没有说话。 他背后传来窸窣声,车窗上映出楚何的身影。他弯下腰,先是捡起了钢笔,然后低头把散乱的文件一张一张捡了起来,动作认真仔细,要把每张纸的边角都捋平了才合在一起,眉目低垂,姿态竟然显得有些可怜。 仿佛刚才那突然的爆发和强*制只是错觉。 程世英缓缓呼出一口气,动了动手腕,其实他力气也不小,不至于完全抽不会手,刚才是太惊讶了。 他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半刻前的好心情,神情有些僵硬地看向窗外。车辆驶出了山区,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司机开过几条街,在一个红绿灯前缓缓停了下来。 程世英看了看周遭,觉得已经能打到车了,便道:“送到这里就行了,我先走了。” 说罢便伸手去开车门。 然而下一刻,细微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是落锁的声音。 程世英一愣,立刻去开车门,果然纹丝不动。他骤然回过头,目光刺向楚何。 “这里车太多了,不安全。” 楚何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眼神:“说好了,我送你到家。” 程世英眉头紧皱,就在这分秒间,红灯转绿,轿车启动,再次汇入车流中。 程世英在这一瞬间猛地生出些警戒,他转过脸,发现驾驶座和客座间由隔板阻挡,他看不见司机,也看不清前路。 这种情况其实是挺危险的,豪车性能优秀,隔音效果很好,就算是车里面的人呼救也不容易被听到—— 他心里的危机感刚升起一瞬,楚何忽然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 程世英眉尾一动,定定看了他半晌,见他面上没有异色,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向后靠回了座椅上, 什么都不会做……他能做什么? 程世英他起手,将头发向后捋去,觉得自己是太紧绷了,楚何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两个体型差不多的男人,现在是法治社会,没什么可怕的。而且他了解楚何,中学时就算被排挤,他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产生过冲突。 程世英觉得自己是想太多了,扭了扭脖子,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却始终无法完全放松。楚何坐在他身侧,没有出声,但存在感很强,似乎始终在若有若无地把目光投向他这边。 接下来的车程,两人都没有说话,三十分钟后,车辆缓缓泊入程宅的前庭。 程世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陈伯提前接到了司机的消息,知道是有朋友正好送程世英回家,本来准备好了东西要邀请少爷的朋友进门坐一坐,结果一迎出来就被程世英难看的脸色吓住了。 他家以往都风度翩翩的少爷下了车,竟然连招呼都没打,扭头就往宅子里走。 陈伯有些不知所措,赶忙想追上去,却被一个年轻的声音叫住:“陈管家。” 陈伯回过头,便见一个极俊俏的年轻人坐在车内,探出些脸看向他:“他淋了雨,请您给他熬点姜汤去去寒。” 陈伯’哦’了一声,赶忙应下来,挥手送别了这个好心的年轻人,接着才转身急忙往屋内走。然而等走到门口,他才忽然顿住脚步,向后一望。 那辆黑色库里南已经没影了。 陈伯心里奇怪,那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他姓陈的? 陈管家搞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也没敢问是什么人,今天老爷下葬,小姐又走了,程世英的心情应当不会太好。 他熬了红糖姜汤出来,便见程世英坐在桌边,正愣愣地出神。 陈管家看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发呆,心中一痛,也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将汤碗放在了他手边。程世英没被他的动作打扰,仍发着怔。 陈管家站在一边,见他这副模样,心想果然是心情不好,要不然也不会忘了跟那位好心送他下山的朋友道谢。后来陈管家想了想,觉得他的姓氏应该是程世英告诉对方的,看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应该上门去答谢才是。 程世英确实是在想楚何。 不是别的事,是他在下车前,楚何对他说了一句话。 “小心郑氏。” 楚何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朝他道:“他们不讲信义,会背叛你。” 当时程世英只想离他远一些,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做停留就下了车。 现在他坐在自己家里,在安全的环境下开始琢磨起这句话。 楚何和郑家明的关系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或者说是他们上中学的时候,在港华除了他楚何没有其他的朋友。一个慈善生,在私立学校是很扎眼的,楚何又不是会来事的性格,在学生中间格格不入,程世英是知道他曾经被霸凌过的。 后来他去找到校长谈了一次话,开始陪着楚何一起上学下学,情况才好一些。 程世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觉得楚何怪得可爱,所以没有把楚何硬往自己的朋友圈里带,只是郑家明似乎一直对他和楚何走得近这件事颇有微词。 但两人似乎也没有过正面冲突,其他的……程世英仔细想了想,过去十年,他也想不起来了。 或许楚何只是想离间他和郑氏的关系,为自己争取机会。 程世英想到这些,就想到那一堆白纸黑字的合同,额角登时一跳,太阳穴一涨一涨地疼。 他摇了摇头,干脆不想了,回过头,这才发现手边的汤碗。 他一顿:“……这是什么?” 陈管家道:“姜汤。” 程世英疑惑地看向他:“我没要这个。” 陈管家解释道:“是那位把你送回来的先生提醒得我,说淋了雨,要喝完姜汤暖暖。” 程世英眉尾一跳,顿了半晌没说出话,而后把汤碗推开:“我先上去休息了。” 陈管家见他不喝,也不敢劝,上去将浴室里放满了热水,照例放了精油。程世英如愿以偿地泡上了热水澡,几分钟就昏昏欲睡,从浴缸里起来倒在床上,头一粘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他累极,晚上一个梦也没做。 再醒来时,已是十几个小时以后。 程世英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程子钰与安德烈一行已经落地葡国,给他打电话不接,又留了好几条信息。 程世英赶紧拨一个电话回去。 程子钰很不满意:“哥,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丢开了?出了国一个电话都没有。” 程世英赶忙赔罪:“怎么会,我不小心睡过头了。” 程子钰听了,又心疼起来,在电话那头劝他不要太累。 程世英问他看过庄园了没有,程子钰说:“看过了,特别漂亮……舅舅让我住在山上新建的別馆里,门口就是湖,陈妈跟我住一起。” 外公和舅舅一家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侄女很热情,别馆是一栋别致的白色的小洋楼,带着小花园,和面前的湖景与草地,车库里泊着一辆小跑车,这些都独给程子钰支配。陈妈和三只越洋过去的黑色格力犬也住在一起,安德烈还专门给侄女找了养狗的仆人和两个会中文的女仆,服侍她的起居生活。 程世英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雀跃,她在葡国的生活舒心,到底是年纪小,来到新国度生活的雀跃很快盖过了离别的伤心。 兄妹俩又聊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程世英从床上起来,又去程子钰的睡房看了一眼。 房间装饰成粉白色,霞色的轻纱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轻柔地围在床边,空气中飘散着迪奥小姐的香气。 东西不可能全部收走,一叠五颜六色的手串放在书桌上,衣柜门开着,里头还放着程子钰小时候穿的纱裙。 程世英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没去动桌上的东西,走出去合上了门。 正好有女仆走过,程世英拦住她:“把小姐房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捐给福利机构吧。” “啊?” 女仆有些犹豫:“可是小姐的东西可都贵得很,捐出去不都可惜了吗? 程世英道:“去吧。” 女仆只好进去房间。 程世英转身离开。程宏裕下葬,离正式宣布程氏破产的那天也不远了,程宏裕生前为了堵窟窿四处借债,名下有点价值的资产基本都抵押了出去,程宅自然在列。到时候等到法院查封,这些东西照样是要被处理掉的。 程世英从二楼走下去,走到楼梯下,回头望去。 在那张巨大的相片后,’回’字形的走廊上是几十个空房间。在寸土寸金的港城,八口人挤一间房的家庭也多的是,相比之下,程宅确实大得过分,程子钰一走,宅子里更加空旷。 也许是该落幕的时候了,程世英心道。 · 班还得照样上。 一个大家族要落幕,也是不太容易的,有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去收尾。程世英忙得脚不沾地,程子钰离开后,他更没有回程宅的理由,干脆在公司旁的酒店开了一间长期套房——是旗下产业,不用多付钱。 程氏走到最后阶段,处处都要省钱,大到几间子公司被关停,小到茶水间里的免费零食渐渐消失。 好消息是和英国人的生意很顺利,星期一,程世英坐最早的航班飞到伦敦签合同。英国人的办公室布满落地玻璃,可以直接看到大本钟,可惜天气是一贯的阴冷,程世英在律师的陪同下签下自己的名字,祖传历史最久的一块家业就此遗主。 英国人很满意,晚上邀请他去吃法国菜。 菜品味道很好,但程世英吃得不多,他很难描述自己是什么感觉。说实话过了这多代,程氏经过多次转型,他们离当初奠定家族基业的生意已经很远了,他自小进出的是写字楼,不是拉链工厂—— 但他依旧没什么胃口,签字的时候,脑中想的是小时候程老爷子牵着他的手,用发家史做睡前故事讲给他听。 没什么时间留给他伤春悲秋,次日,程世英乘最早的飞机飞回港城。 他在飞机上一贯睡不好,落地本想直接去公司,结果实在扛不住还是回酒店休息了几个小时,等到公司的时候已近中午,幸好他不是普通员工,没有打卡一说。 程世英从车库去坐直达管理层办公室的电梯,走到跟前才发现电路正在维修,公司动用备用电力,只有两步电梯正在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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