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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已经死了。 他走进去,看见尸体缩在电机箱的夹缝里,头发蓬乱,头上全是血痂,T恤几乎被割开成了絮状——像是个精神病人。 有把刀落在尸体脚边。 手电的光照在这人的手腕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血液已经凝结了。
第3章 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电击疗法创始人李宏信被分尸于渝南大学# #同一现场发现两具尸体# 下面的高赞回复几乎全都冲到了10万+:“天道有轮回啊!!!!真的要相信恶有恶报!!!”“为民除害!!!!”“我关心的是怎么把人瞬移到中国来杀的?法师吗???”“好恐怖!!!!!怎么还有人死在现场啊???” 微博词条爆了时,大家正跟总局交代完案情,登上回去的车。 已经半夜两点了,大家这会儿累得有点事不关己的梦游感,都觉得刚才经手这件大案仿佛是不真实的一般。 “唉,孙天影,你不是总局出来的吗?他们水平怎么样?”小易开着车,向坐在副驾上的孙天影问道。 孙天影耸耸肩膀:“很难说。现在我不在队伍里了,办案效率可能就不如从前了。” “啧啧啧。”大家都咂嘴,温阳阳笑道:“谦虚一点啊,新弟弟!” 回到办公室,和老魏交代完情况,大家各自散了。 顾恺嘉坐在车内,没有急着发动车子。微信里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姑姑发来的,他点开来,低头回复着: “刚忙完案子。今天还疼吗?” 虽然是半夜三点,但顾恺嘉知道姑姑最近老是疼得彻夜不眠,还不如陪她聊会儿天。 语音回复很快就发了过来:“还好,今天没有那么疼,我刚眯了会儿。”姑姑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总给人一种温和而淡然的感觉,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长语音: “是不是李宏信被杀那个案子啊?好大的事啊,我听见护士和医生说了。听他们说是死在渝南大学,我就想起,那个辖区是你管的嘛。案子太大又要忙起来了——别太累了,早点睡。好好休息。” “好的。我明天炖点鸡汤给你带来。” 有人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他将车窗降下来,看见孙天影一双眼睛从半个车窗中缓缓露出来: “顾队。” 看到他的眼睛,自己还是会恍惚一下。“……有什么事?” “有事。挺大的事。可以送我一程吗?路上慢慢聊。” “你或许应该先问我顺不顺路。”顾恺嘉认真地道。 “不应该照顾照顾新人吗?”孙天影突然换上了一副纯真清澈的面容。 真是影帝。顾恺嘉无奈地想。“好吧。你住哪里?” “老地方。你记得的。” 空气一瞬间凝固起来。 冷气对着前额吹拂,顾恺嘉却在一瞬间感觉到燥热。 其实,能叫出每个人名字和案件,孙天影早就对他们做了调查。 即便他忘记了自己,也肯定知道来接自己的中队长的名字。 可见面的时候,他那种无所谓、不经意的态度,甚至并不像是在演戏。或许,自己对他本就是陌生人吧,连唤起一点情绪波动的资格都没有的陌生人。 “不太记得了。”顾恺嘉冷淡地道,他觉得自己演戏演得不好,微微有点懊恼。 “哦。”孙天影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那你就凭记忆,随便开。开到哪儿让我下,我就下。” 顾恺嘉无语,启动了车子。 他当然记得,记得很清楚。 朝北开,绕过那段闪烁着彩灯的立交桥,一圈,一圈,又一圈,十年之前,自己靠在他温热的身体上时,也经过了这里。那会儿,桥下还只是一片漆黑。然后,穿过一片黄葛树夹道的马路,进入一条寂静偏僻的大道上。小区的大门外,还有人在玻璃房子里站岗。 那栋别墅,甚至楼下那棵香樟的姿态,房间的布置,孙天影在家穿着的那件松松垮垮的T恤,早上明晃晃的阳光和蓝天,顾恺嘉都记得。 “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半晌,顾恺嘉终于道。 “噢,想看看你的反应——你竟然没有大受打击,伤心欲绝。说实话,我有点失望。”孙天影转过头来,“你对我没之前的感觉了吗,班长?” 顾恺嘉仿佛被烫了一下,像猫一样炸了毛。 孙天影只是微微笑着。有时候那双眼睛,不知道是真深情还是假有意。可总有人上钩,前赴后继地上钩,像是喝鸩酒一般用这种眼神为无望的爱解渴。 顾恺嘉已经两年没见妈妈了,就算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她也没留多少时间关心儿子,而是仍在抱怨自己的生活,命运,特别是爱情。然后说,自己再也不相信男人了,以后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你看看你爸,再看看你堂哥,妈妈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啦。” 选好未来道路,才能第一次改命嘛。 结果,他辜负了妈妈的想法。她说,他这么会读书,干脆一直读到博士,读到留校,既然喜欢法律,当法学教授有什么不好? 但自己最终却成了一个刑警。 虽然他干得出色,得到很多奖金和荣誉,但也谈不上改变命运:姑姑的宫颈癌进入晚期后,他的花销有一部分会用在姑姑身上,另外一部分,不知道为顾斌还债到什么时候。 妈妈还说:挑伴侣,是这辈子第二件改变命运的事。 她以身作则:嫁给顾斌,是她反向改变命运的好例子。 所以,顾斌这种人给她的终身教训,她也絮絮叨叨念给顾恺嘉:要警惕油嘴滑舌的人,要警惕魅力四射的人,这种人往往是最不负责、最没本事、最没人性的那类,谁摊着,谁这辈子就完了。 她这辈子并没“完了”。后来,她又和她口中所谓“一生中的真爱”结了婚,又生了个女儿,然后,又和这个“真爱”离了婚。现在,看开了,再不惦记什么情情爱爱,把女儿留给第二任丈夫,和一众老姐妹四处旅游逍遥,所以,顾恺嘉一直不明白,她当年是为什么反复跟自己说这话。 是因为在冥冥中预见了儿子的命运吗? 但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是个男人,是和整个家族的毒瘤——顾斌——一样英俊潇洒,一样油嘴滑舌,一样魅力四射,大概会立即疯掉。 这句话不是妈妈的魔咒,是他的。 他明明知道孙天影是什么样的人,还是无法对他释怀。 深夜的渝州,昏暗的灯光在车窗里一点点地掠过。孙天影双手交叉着,光影掠过他的侧脸,难得得一言不发时,他会显得更英俊。 但他很少一言不发。 “说实话,我还挺惊喜的。”孙天影说。 顾恺嘉的脸微微红了,对方似乎捕捉到了,瞬间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其实想和你讨论案子来着。” 孙天影就是这样,撩起来又晾着,软性地、看似温柔地把控节奏,可一定会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上。 “好吧,你说。” 他还真开始说案子了:“第二具尸体还没来得及进行尸检。但躲在配电箱自我了断也蛮奇怪的,或许他就是杀了李宏信的凶手。” 不过,只要提到案子,顾恺嘉立即变得清醒又冷静:“那人的指纹和脚印,应该能对上留在尸体上的指纹和脚印。不然,现场那些痕迹就没有留下来的意义。我还是觉得,第二具尸体,只是凶手留下的信息。” “哦?你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孙天影失笑,“我们甚至连嫌疑人都没有任何头绪。” “我打算等一等总局的结论。如果他们和我目前的推测不一致,我就会继续调查。”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又是孙天影先开了口:“顾队,你觉得奇怪吗,我们俩凑在一起,总是会发生点什么大事。之前那事,也闹得翻天覆地的,还上了报纸,这个破案子——也真够离谱。” “是吗,只是巧合吧。” “哦,对,当时没有见着面,本来还想把书包还你的,里面还有你的语文书和日记本。”孙天影突然提到,还贱贱地补充一句,“不好意思,日记我都看完了。” “噢。”顾恺嘉道,对方还好意思提“没有见着面”——这是他痛了很久的一件事。 还有,顾恺嘉不记得自己有记日记的习惯。大概率又是孙天影虚虚实实地逗弄自己。“太久了。我都忘了。” “你也太冷淡了吧,队长。你是在气我开始装作不认识,还是在生气十年前。还是——”他语气低了些,“觉得我是害死你朋友的杀人犯?” 气氛又凝固了一会儿。“都没有。”顾恺嘉终于答道,望着高架桥边昏暗的灯海,“而且就我掌握的证据,我自有判断。而且,他也没有死。” “没死?太好了——”他好像真的松了口气,然后靠在窗边,任风把自己的头发吹乱。“哎——三点钟的夜景真好看。” 真是毫无良心可言。顾恺嘉腹诽。 “唉,反正还好又遇见了,我们要不忘掉前嫌,重新开始吧。好吗,班长,哦,队长。” 顾恺嘉感觉得到,孙天影的眼神从车窗中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凝视是有温度的,微微的灼热。 重新开始,可当时甚至并没有开始。只能说,那是他第一次试图交出信任,然而,却被弃之如敝屣。顾恺嘉一直有这种预感:揭开真相那一层膜,就会连带着皮肤一起撕碎,所以干脆视而不见、讳疾忌医,直到伤口溃烂得更彻底。 “开始——什么?又有什么好开始的?” “当然是开始一段健康的、良好的同事关系。”孙天影戏谑地望着他,“不然还有什么?” 又来了。顾恺嘉捏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第4章 初遇 初中时代,好像是一些黯淡的感官和味道组成的,雾霾天里,几日没晾干的白衬衫发出的馊味。校园图书馆角落,独自拆开面包袋时,从袋里喷出的那股奶香,被阳光蒸腾起来的、带着淡淡灰尘味的书的气息。 那时,顾斌给人担保破产,逃得不见人影,妈妈随着新男友搬去了广东,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只按月提供生活费。独居在渝州市的姑姑知道了这个情况,让刚满11岁的他到这里来上学。 于是,他一个人从利州搬到渝州,住在姑姑的印染厂员工宿舍里。 员工宿舍是一栋很高的筒子楼,楼中像一口深井,阴暗、潮湿又逼仄。每晚,顾恺嘉都要穿过声控灯坏了一半的十六级楼梯,在黑暗中大步奔到门前,在急促的喘息中摸黑开锁。自己把中午的剩饭热了吃后,就一边做作业,一边等姑姑回家。屋子潮湿又不见阳光,无论姑姑多么爱干净,霉臭味总是无孔不入、如影随行,夜晚盖上被子,看到月光照亮的墙面有一块被水晕湿的痕迹,像是一圈圈黑色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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