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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不在了。这个世界却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世界没什么不一样。但,姑姑却不在了。 顾恺嘉茫然地坐着。 张局、老魏、重案队的人下班都来了一趟,重案队的人陪了他很久。 他们走后,顾恺嘉仍坐在同一个地方,直到天黑。 直到深夜,有个人来到他身边,静静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顾恺嘉仿佛感知不到他,那个人也并不说话,仿佛只是路过,看到有个凳子,就过来休息一下。 直到坐到很晚,小区里没了其他人。 对方说:“我这几天一直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 顾恺嘉没回答,在桌旁守夜。那个人也在一旁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他们要给顾恺嘉香钱,顾恺嘉拒绝了。 顾渝一定不会收的。 “你来干什么?”顾恺嘉终于抬起头,问旁边那个一晚上没走的人。 昨晚,他实在没有心情和力气和他说话。 这人似乎请了假。现在是周三早上七点,他不在六点过开车去总局就来不及了,但他只是坐在自己身边。顾恺嘉没有通知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葬礼的事情的。 “作为前同事,这不是礼节吗?” 孙天影看着他,很平静,很公式化,真的是一张前同事的脸。 “你能不能,”顾恺嘉想着文明的用语,“离我远一点。” “不能。”孙天影很干脆地答道,“我是业主,在小区楼下自由活动是我的权力。抱歉顾队送不了客。况且,我也照顾过姑姑,不能来送她一程吗?” 孙天影似乎真的没其他意思,说完,他起身走开了,站在离灵堂门口远一些的地方,和两个本地的亲戚一起招呼客人。 顾斌不来,顾恺嘉甚至没有一个亲戚对得上脸,即便认识,也不想和他们谈天说地。 孙天影和每个到场的人聊天。他大概能推测每个人的身份,需要聊什么样的话题,然后把人带来和顾恺嘉见一下面,寒暄几句。 有人想趁机在渝洲旅游一趟,孙天影就给他们介绍景点,推荐路线。 有人不知道旅馆在哪里,他就为他们带路。 像是在承担自己不擅长的那份工作。 顾恺嘉没再管他。 早上十一点,亲戚几乎全到了,乱哄哄地在凑在灵堂前,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 又喧闹又嘈杂。 “你家娃娃学习好,我们家那个哟,乔脑壳。”“……现在工资三千多,唉,我也不指望他啥,自己活得下去就行了。”“对对对,死在出租屋了,可怜人喔,和老婆离婚了,女儿在外地,钱都寄给女儿,死了两天没人发现。”“谁能指望他什么!!!败家玩意儿,天天他妈的就在家里耍,前几天又说要去卖什么什么保险,我说那都是诈骗。” 顾渝在这场葬礼中成了配角,没人在乎,也没人关心她这一生是怎么走过的。 丈夫被杀。独身一辈子。印染厂一名勤勤恳恳、默默无闻的工人。抚养侄儿直到他长大。 偶尔有人来拍拍顾恺嘉的肩膀,说几句安慰的话。 还有的人来问顾恺嘉的工资、打听他的感情,这时,孙天影会走过来,用其他话题把他们引开。 大多数时间,顾恺嘉只是坐在灵堂内,望着姑姑的遗容。 好像世上只有他俩在度过一场有关死亡的仪式。 她很少笑。遗容上的笑甚至有点不自然,仿佛是被硬逼着挤出的。 “没事,以后在那边多笑笑,快乐一点。” 他真的说出了声音,像和活着的她交谈。 希望那边的人生比这里好。 中午的时候,亲戚们出发去吃了席,又返回来。 下午两点,顾斌从小区门口走了进来。 在外面躲债二十多年,他居然看着精神焕发,像衣锦还乡了一样。 五十三岁的人,干瘦干瘦的,头发斜分,用发胶油腻地顺在头皮上,一身皮夹克,皮带上的H非常扎眼,看见顾恺嘉,他立即跑过来,拍捏他的脸。 “哎呀嘉嘉,爸爸起码五年没见着你了,长成大人了呀。” 他掏出一包软中华四处发,自己也抽上了,一会儿拍这个肩膀,一会儿和那个高声谈笑,香烟的烟雾弄得看不见他人。 顾恺嘉一直没理他,却断断续续听见他的声音。 “这么年轻就当队长,我说我家儿子是有出息的。”他在和一个远亲说话,“是吧,他当初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就是帝王的名字,有王霸之气,所以才当得了警察,当得了队长。当时他妈生他之前,隔壁居民楼电视上在播那个什么恺撒大帝,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我当时就定了,这肯定是我儿子的名字,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人民医院不是在嘉陵江边吗,再加上一个嘉陵江的嘉,气质给他中和一下,免得太强势了,就现在这个,完美。我起的。他妈从来都不关心他。小时候他哭都是我起来换尿布,他妈……” 过了一阵,他又痛心疾首地聊到顾渝。“……顾渝这辈子啊,可惜了,之前有个姓王的老板看上她,她还瞧不上别人。那个王老板是煤老板,她嫌人家没文化——” “……是啊,分数可以上北大,他不上啊,怎么办,就是倔,和顾渝一样,死倔——噢哟,可以可以,没问题没问题,”顾斌满面红光地对顾恺嘉喊,“有时间去给顾欣欣辅导一下数学哈。” 顾斌根本不管其他人想听什么,四处炫耀儿子,给自己的人生编出无数个故事。一会儿说自己交过两百多个女朋友,一会儿说自己在哪个地方开发矿产赚了一大笔钱,还和另一个矿老板雇的打手火并,把人家打跑了;一会儿说自己认识哪个电视上出现过的企业家。有个小女孩在说自己追Hiboys组合,其中一个是渝州人,顾斌立即说那个人他认识,他们还一起吃过火锅。 亲戚朋友跟他打哈哈,眼神里都是微妙的瞧不起。 顾恺嘉不收香钱,顾斌就一个个往自己兜里揣。 父亲和以前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顾恺嘉甚至说不上失望,只是懒得管他。 但后来,顾恺嘉看见,顾斌突然和孙天影聊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两只手拉着孙天影的手,重重握手,然后把一条软中华往孙天影手里塞,被拒绝后,他又大力拍对方的肩膀。 两个人在说话,说了很久。 等到顾斌走开,顾恺嘉走过去,对孙天影道:“过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灵堂后一个安静的地方。 “你替他还了钱,是不是?” “谁?”孙天影往两边看了看。 “别装傻。” “不好意思,”孙天影望着他,“好像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不要管我的闲事,孙天影。” “那你算不算是在管我的闲事呢,顾恺嘉。” 顾恺嘉吸了口气:“——你了解顾斌吗?给他钱,他又会败完。” “你怎么不给你爸一个机会呢?说不定他五十多了也不想在外面躲债了。他刚跟我说,他亏欠他妹妹和你太多,想回归家庭了。” 顾恺嘉抿了抿嘴,这是顾斌说出来的话,但不是顾斌真要做的事。 但转念一想,他爸虽然不靠谱,也并不是个坏人。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但是,他真的不需要别人,特别是,面前这个人,又来搅合自己的人生。 他呼了口气。 “以后别来掺和我的事,可以吗。” “可以。但我没有掺和你的事,我掺和的是你爸的事。他自己说在外面漂泊太久,很想回渝州,自己妹妹不在了,回来陪陪儿子。” “让他陪我,”顾恺嘉笑出了声,“我也让孙立新来陪你,你愿意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们父子感情深得很,我嘴上骂他难听的话,那都是为了掩盖我的感情,”孙天影也笑了,像是被自己逗的,“不过孙立新可能不愿意,你把我和他凑一起,难受的肯定是他不是我。” 顾恺嘉忘了打嘴仗从来也干不过他:“你替他还了多少钱。我之后还给你。” 孙天影:“我刚说了,没你的事。我给了他一张卡,他做生意有了盈利就用这张卡还钱。” 顾恺嘉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担心,”孙天影语气缓和下来,“我跟他说过了,遇到法律问题,第一时间打电话问你或我就好,这样就不会发生之前那事。你爸跟我说了,他是因为太讲江湖义气,给人做担保,才弄得一身债。” 顾恺嘉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是想做什么。” 他终于问出口。 “我什么都不想做,”孙天影道,“放心吧。” 第三天,出殡。 直到顾渝躺在火化床上,缓缓进入火化室,她的身体一点点离自己远去,顾恺嘉才有了她真正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实感。 之后,在墓地里,骨灰盒下葬,关上盖子。顾恺嘉才真正的,在她去世后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返家途中,像生了场大病。孙天影跟着他一起回去。 四个月了,他俩又久违地站在电梯前。 自己按了17楼。对方没动静。 孙天影:“我有件喜欢的衣服放在这儿了,去拿一下。” 顾恺嘉:“你把你所有东西都拿走吧。” 他们进入房间。顾恺嘉还没收拾出他的东西,只是,每次经过一个地方,就顺手把他的东西捡起来,扔在飘窗上。现在,飘窗堆成了一座小山,仿佛等待着迟早一天被清理出去。 “都给我打包好了啊。”孙天影道。 “没弄完,”顾恺嘉说,“你自己去收拾。”他给波波喂食,但波波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张着嘴巴喘气。面包虫放它眼前,它不像往常一样一下子扑上来。像是生病了。 孙天影凑上来:“楼下有家异宠医院,我带它去看看。” 顾恺嘉要自己去,孙天影轻轻把他摁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三天不睡觉,走路都是飘着的。” 他的动作再没有暧昧,非常自然。
第32章 三次告别下 过了一会儿,孙天影微信发来一张X光片,仓鼠左肺全白了。 肺部感染。 他说。 又过了半小时,他带着仓鼠回来,拿回一些眼药水一样的小药管,喂了仓鼠一支,把它放回笼子里,然后去卧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顾恺嘉随时盯着笼子,小仓鼠仍然不动弹。 卧室里,那个人在发出轻微的响动。 顾渝走后,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仿佛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地离开。 孙天影也正在,把他在自己人生中留下的痕迹清除掉。 现在,自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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