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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抛弃“一切”,其实也没什么称得上“一切”。对这时的我来说,学历不重要,身份不重要,父母,当然也不重要。 顾恺嘉,你知道父母和我的关系。除了提供钱,他们对我感情淡薄,我也绝不原谅他们。现在,他们已经离婚、重组家庭,目前的对象,给他们带来两个不是同性恋的孩子。 他们算是遂愿了。 永远不祝福他们。 詹明致是个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表面上,他是个成功企业家,但却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爱好—— 杀人。 他沉迷于智力活动的快感,热衷于设计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杀人案。让人无法从动机、口供、物证任何一端怀疑到他。 他做得非常成功。 说到这里,你家那位,也是个尤为聪明,不在乎道德,喜欢纯粹游戏的人。 我俩果然是挚友,品位如此相同。 我俩刚见面,就去了校外的Coffee&Lover。 他告诉我,他十一岁时,就发现自己的智力远超常人,他最早的一个作品,是针对一名富商之子的谋杀案。此人长期在学校欺凌他人,同学苦不堪言。 詹明致说,他身上已有十一条人命,这只包含他的“作品”,不包含和公司及黑帮利益有牵涉而死亡的那些人。 他说,如果被他吓到的话,可以不选择成为他的情人,一切看我自己。 我说:“你不怕我告发你?” 詹明致交叉双手,把下巴垫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不会的。” “而且——你告了也没用。” 然后,他朝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上,似乎为减少一些压迫感:“你放心,我不想以谎言为基础和你在一起,而且,你要是拒绝我,我不会把你当作作案对象的。” 要是不了解他,会以为他是在威胁我,故意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我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人最吸引我的一点,就是真诚。 比如,开门见山告诉我:他从小到大,杀了十一人。 这大概就是智力优越者的自信吧。 他说,他的游戏对象,都是社会渣滓、法外之徒和罪大恶极者,因为他们只对世界“做负功”。 我笑了。 我说,我身上有两条人命。 这两个人,也是伤害了无数人,却没有、也不会得到惩罚的人。 詹明致的眼睛一瞬间迸射出光芒。 “看来我们彼此遇到了对的人,”他举起咖啡杯,“Cheers。” 我和他碰了碰杯,但我没有笑容。 轮到我提条件了。 自从有过那两次经历后——我之后会把这些详细告诉你,其中一次,你已经知道——我就不能看到或接触任何与性有关的画面或场景。 我会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直呕吐。那些令人作呕的记忆会进攻我的大脑,让我头晕目眩,严重时,甚至会休克过去。 读本科时,我有一次在下午回到寝室,另外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看日本电影,我只是不小心瞟到那些猥琐秃头的男人围着一个女人,而女人无助地挡着身体的画面,胃部就猛烈抽搐起来。 我一下子趴在地上。 胃酸和食物全部涌上来,火辣辣的酸液一直烧到喉咙,我吐得满地都是。 即便一下子全吐干净,我眼里仍然满是泪水,胃一抽一抽,酸水不停朝外涌。 我对詹明致说:“我也不想以谎言基础和你在一起,有件事,我要明说:我忍受不了性行为。” 世间大概没有男人会接受这个条件,除了做过阴茎切除手术的男人。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还没开始就会完结。 没想到,他的眼睛焕发出光芒,脸上浮现出相当满意的神情。 “没问题。说实话,我天然没有性能力,并且对此很满意——我一直认为,肉体欲望只是思想的累赘。” 那一刻,我也笑了,也向他说“Cheers”。 我们知道,我们终于找到——世上能和自己完全拼合的另一块拼图。 他其实一直故意保持丑陋,因为他强悍到不需要靠整容来融入世界,做一个普通人。 但他说,为了让我看着舒适一点,而不是每次见他都是微微吃惊的表情,还是去整了容。 我想,我可以把这理解为—— 爱。 第三步,对齐我们的思想。 他讲他实施的一桩密室杀人案。的确精妙、严密、有创意,甚至可以照此写一部出色的推理小说。但其实,我对逻辑和步骤没那么感兴趣。 我打断他: “你有没有发现,中国的罪案呈现出相似的特征,人们因为混乱的欲望、可见的利益而犯罪,因理念而犯罪者微乎其微。” “当然,”詹明致道,“动机无非世俗欲望,这就是人之为人的卑微之处。” “你的动机是逻辑游戏,这也算是一种理念犯罪。” 他喝下一口咖啡:“可以这么说。” “你猜我的动机是什么?” 詹明致打量着我,他仍然笑着,他随时都带着这种看透人的笑容。好像,不需要推理,他也能无凭无据地抵达真相: “道德。” 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们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杀人游戏的策划上。 我把它命名为“斯塔夫罗金的棋局”,这是我俩的一场比赛,我们选择那些背负血案、犯下重罪,却没有得到惩罚的人作为作案对象,还有一类人,是我最最憎恨的: 身居高位,可以把自己的罪行合理洗白的那些人。 我们按照作案的完成度、逻辑的严密性、对象的罪孽程度、手段的不重复性来比拼谁赢过一局。 只要不被发现,这场棋局,我们可以一直下到生命结束。 一开始,詹明致把我比作爱斯梅达拉,而他自己是伽西莫多,这么卑微的比喻,实在不符合他的风格。 是的,他竟然在我面前,第一次自感卑微。 这也是爱吗? 顾恺嘉,如果你知道答案,能否告诉我。 我说,或许我是浮士德,而他是梅菲斯特,因为我还在探索,而他更纯粹地虚无。 后来,我觉得我俩都是恶魔,我俩是斯塔夫罗金的两张面孔。 他说,恶魔仍然出自世俗的定义。我们可以自己定义自己。 但他也觉得斯塔夫罗金让人着迷。 我一生的思考,是这场游戏的基础:我当年认真思考过信仰问题——对价值观的信仰。 佛教将问题推给来世,是一种自我逃避,道教缺乏终极信仰,是一种俗世哲学。只有基督教着眼于现世的善恶,于是我认真地研究了一番。 然而,我非常不满“末日审判”。 凭什么有人可以界定善恶? 一个善良的人在胁迫下,挥刀斩向更弱者,不然他就要被霸凌,这是恶吗? 前面有个拐角,有80%的概率会让人坠落,你可以提醒下一个司机,但你出于懒惰、“与己无关”,造成他人无可挽回地坠落,这是恶吗? 所有被欺凌与被侮辱的人集结起来,想要控告曾经欺辱他们的人,有受害者却说:“我不想参与,只想让一切过去,恢复平静的生活”,这也是恶吗? 生活太过复杂,如果末日审判粗暴地对每一件善行、恶行进行量化,决定人去天堂还是地狱——那么上帝就失去了道德正义性。 这样的话,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 比如我和詹明致。 我们只以穷凶极恶者为对象。我们制定自己的宇宙和规则。 说到这里,林梁宇看向顾恺嘉。 顾恺嘉的眼神、表情凝然不动,甚至有种冷漠的超脱。 不像告解室的神父,反倒,像教堂里、十字架上的雕塑。 “你能理解我的。”林梁宇轻轻地道,甚至想去握顾恺嘉的手,但他忍住了,“我知道。” 会客室外的警察面面相觑。 KK:“理解什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鸟话。” 温阳阳:“他是个哲学家,只需要顾队理解就行。” 刘轩:“他和顾队是熟人啊?顾队嘴真严实,一点没透露。” 陈启谦看着他们:“少见的理念犯。但没事,愿意交待就是好事。” 顾恺嘉只轻轻地、近乎慈悲地开口: “你继续说。”
第56章 斯塔夫罗金的棋局下 顾恺嘉,你这副表情真让人不爽—— 让我有点想转换话题。 本来,我想晚点告诉你: 在我对善恶漫长的思考中,你是我思考“善”的原点。 但我真的恨了你很长时间。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恨你的吗? 从我明知道你和他互相喜欢,我还去追求他,你却一句责备也没有开始。 你喜欢他,却什么都不打算做,他大概也在困惑对你的感情,想根据你的下一步行动,决定他的下一步。 一切都太过明显了,你看见他就脸红,他招呼你、招惹你,是为了探清你的态度。 是的,我都知道。 但我还是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我觉得,你不会主动出击,我觉得,他可能移情别恋。 所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想抓住这个机会。 然后,我被所有人孤立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非要站出来保护我? 为什么,你在所有人都讨厌我的时候,不去做一个普通人,和大众站在一边? 特别是,在我背叛你之后? 你好可怕,顾恺嘉。 你衬得我好丑陋。 第二次恨你。 是我被他们胁迫着,骗你去那个巷子。 你为什么明知我骗了你,还要拉着我一起跑? 你为什么在那之后,不和我绝交,生了一阵气之后,仍然不停给我发短信、打电话? 我根本无法面对你,只好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 你仍然给我塞纸条,我看到纸条就想流泪。 越觉得你好,就越恨你。两种情绪,一个追赶着另一个,谁也无法把谁超越。 那时,我自我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所以,我自愿去和张宇强一伙。 是的,你没听错。我是自愿的。 我觉得我很脏,所以,只配和肮脏的人一起。而不是你。 但我发现,我的良心受不了。 我会为他们干坏事而感到非常恶心。 我发现:我原来不是垃圾。 我只是太过普通。 普通。普通。普通。 这才是大多数人的原罪。 第三次恨你。 是你帮我收集证据,让我去起诉张宇强。 你对我说“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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