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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太认同，但现在不得不承认师父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旧制度延续了这么多年，一夕之间要改变就已经很冒险了，现在还要把管理层大换血……不说别的，就那三个被换下来的经理，心里肯定都不痛快。 他们三个中，除了秦昭之前带的那组的经理是从高级专员提上来的之外，其余两位都在经理位置上干了小十年了，手头都有一批稳定的客户资源。要是把他们逼急了，往后的工作都不好开展，更别说发掘新客户、提高业绩，他那115%的目标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蒋予衡那种人，脑子里只有效率，肯定注意不到这一点。 不过也是，他是高高在上的老板，只要发号施令就行，受罪的只会是他这种被夹在中间的小领导。 秦昭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许久，最终一个名字都没敲进去。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看了好一会儿，屏幕泛出的白光映得他眼睛发涩。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低声骂了一句。 第5章 午后。 天色阴沉下来，细密的雨丝斜织在55楼落地窗上，洇开一片迷蒙的水汽。那有规律的“沙沙”声像是蚕食桑叶，给这间空调开得恰到好处的办公室平添了几分舒适和静谧。 蒋予衡侧头看向外面灰濛濛的雨景，沉吟一阵，决定周六的直播来做一场久违的ASMR。 主题的话……他的视线扫过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 就做职场加班主题吧，反正这也是他的生活常态。 蒋予衡正在想着要用到什么道具，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他眼皮一抬，清了清嗓：“进。” 小吴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蒋总，这是秦总监改好的方案。” “他人呢？”蒋予衡眉头一拧，“怎么不自己交过来？” 小吴连忙解释：“秦总监他去临市见客户了，约的十点，时间比较紧，所以才让我代交。” 蒋予衡想起他昨天是说过这事，只是没想到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总监见完客户，晚上还有一个酒会，应该周六会回来。”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吴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蒋予衡拿起那份颇有分量的文件，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秦昭在他昨晚那份方案的基础上，结合实际情况完善了细节，人员分配那一部分也按他的要求完成了，做得很漂亮。 他略微松了口气，嘴角刚要弯起，却瞥见最下方一行批注：考虑到实际运行中的人事关系，建议保留部分原经理岗位。附件为替代版本，仅供参考。 人事关系？蒋予衡眉头皱起，冷笑一声。 他翻开附件，一眼就看到那个一直吃老本的曹经理竟然被保留了职位。 就这么怕得罪人？ 蒋予衡脸色沉了下去，直接按下电话键：“小徐。” “蒋总？” “通知秦昭，周六来公司加班。” “好的蒋总。”小徐听着蒋总不太好的语气，忍不住为那个刚上任的秦总监捏了把汗。 蒋总是个精益求精的人，这点他早知道。但自从来到了总部，这种“精益求精”几乎演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一个方案通常要来来回回修改十几次才入得了他的眼。 小徐暗道一声“自求多福”，抬手拨通了销售部的电话。 秦昭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接到加班通知的。 彼时他正美滋滋地听着从Nacht直播间搜罗来的歌单，一边打着节拍摇头晃脑，一边在高速上潇洒疾驰。 看着那条消息通知，秦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赶紧给小吴回了个电话，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啊？你去送文件的时候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就是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就让我走了。”小吴也搞不清楚蒋予衡为何突然这样，明明刚才上去送文件的时候他表情都还挺正常的。 看来这阎王是对那个“附件”不满意。 秦昭“啧”了一声：“算了算了，先这样吧，我开车呢，不多说了。” “好，你注意安全。”小吴提醒了一句，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秦昭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明明都写了“仅供参考”，要是不满意的话就忽略好了，至于抓着不放吗？真爱折腾人！ 他撇了撇嘴，看着远处天边越积越厚重的乌云，自言自语道：“看来要下一场大雨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刚从酒会出来，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暴雨即刻倾盆而下，整座城市一片白茫茫。 雨刚开始变大的时候，秦昭还挺开心的，想着一连闷热了这么多天，正好下场雨降降温。 但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暴雨已经完全盖住了城市的轮廓，远处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剪影，玻璃上不停有雨滴敲打，密密麻麻地连成了线。 明天还能回公司吗？秦昭站在窗边，望着雨幕发了会儿呆。 片刻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啪”地把自己甩到床上，像一条咸鱼一样躺倒。 秦昭啊秦昭，都这样了还想着回去加班吗？真是被蒋予衡给逼疯了。 在床上放空了一阵，突然想起Nacht周六直播的预告应该出来了，他赶紧摸出手机点进直播软件。 Nacht一周直播两次，周三只播一小时，简单地读读弹幕聊聊天。周六才是重头戏，直播时长翻倍不说，每次还会根据内容设定不同的主题。 而这周六的内容是—— 秦昭双眼放光地盯着那条预告： 【ASMR：加班帮不靠谱的下属收拾烂摊子】 秦昭激动得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 刚才听着雨声就觉得挺像助眠视频的，结果周六的直播还真是助眠，Nacht跟他真是心有灵犀啊！ 而且主题还是加班，多么契合他的日常生活啊！虽然Nacht代入的是上司角色，但是他不在乎，况且Nacht那样的气场演社畜也挺违和的。 秦昭幸福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全然忘记了在周六夜晚到临之前，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蒋予衡没想到这场大雨能持续这么久，从周五晚上一直下到现在，颇有种要吞没整个城市的架势。 雷声仿佛就在窗外炸响，连窗框都微微颤了下。蒋予衡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忍不住皱了皱眉，不禁有些担忧等下直播的收音会不会受到影响。 小徐敲了敲门，走进来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轻声道：“蒋总，文件都打印好了。” “好。”蒋予衡合上笔帽，摘下眼镜，“你可以下班了。” “好的蒋总，那我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小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蒋予衡看一眼时间，已经到了六点。 刚好可以回家做个晚饭，然后慢悠悠地做直播前的准备工作。这样想着，他起身拿起外套，关了台灯，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冷色光线下，蒋予衡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唇角轻轻翘了一下——今晚的主题他可是得心应手，实在是有些迫不及待要看弹幕的反应了，尤其是平时叫得最欢的那只小狗。 “叮——”电梯门打开，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秦昭拎着把伞站在电梯口，头发湿润，裤管也湿了大半，看上去很是狼狈。 看着这张脸，蒋予衡突然记起自己昨天是让他来公司加班来着，今天忙了一天竟忘了这件事了。 “蒋总，您要下班了？”秦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蒋予衡轻咳一声，抬腿走出电梯，答非所问道：“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来的？” “坐高铁。”秦昭挤出一个微笑，语气僵硬：“不是您让我回来加班的吗？” “哦，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蒋予衡面色如常，“先回家吧，洗个澡，别生病了。”说完，他便擦身而过，自顾自地走向了车库。 秦昭看着他背影，暗骂自己一声有病——明显这人都忘了叫他来加班这回事儿，结果还自个儿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多少有点受虐倾向了。 唉，不过来都来了，还是要把问题解决才能安心。 于是秦昭直接问道：“那方案怎么办？您对我给的方案哪里不满意？为什么？” 蒋予衡听见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顿住脚步，转身看向他。 生气了？ 方案做成那样是怎么好意思生气的？ 张了张嘴刚想发难，又觉得今天确实理亏，于是蒋予衡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要留下曹辉？” 这个问句语气平缓，不像平常那样高高在上。秦昭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才缓缓道：“曹辉虽然能力一般，但他在部门里人缘很好，很多老员工都听他的。如果突然把他撤掉，可能会影响团队稳定性。” “人缘？”蒋予衡面色一沉，语气再次变得冰冷，“公司是讲人情的地方吗？” 秦昭无暇顾及蒋予衡此时突然的语气变化，因为他简直天真得令人发笑。 “哪里都讲人情的，蒋总。”秦昭捋了捋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你想啊，如果按你要求的那样，重新选四个经理上任，那没被选上的是不是会有怨言？这时候被降职的曹辉再从中挑唆一下——我也相信他确实会这么做……那我们销售部就不用干活了。” “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那也是因为你这个总监没能力。” 秦昭被他气笑了。 现在不在办公室，甚至都不在公司里，没了特定的环境，有些不知该怎么说的话好像也能说得出口了。 “大刀阔斧的改革固然痛快，但也要考虑到他们是人不是机器，不会按照你设定的程序做事。”秦昭深吸一口气，“我也早就看不惯曹辉了，可是没办法，我师……马阳走了，现在销售部确实需要这么一个混得开又了解情况的老员工坐镇。” 蒋予衡皱了皱眉，没说话。 秦昭看他一眼，又补充道：“如果团队散了，再完美的方案都是废纸。” 说完这一句他便闭了嘴。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蒋予衡这大少爷要是还听不懂，那他也没办法了。 听到秦昭这番话，蒋予衡怔了一瞬，抿了抿唇，眉心渐渐皱起。 不算宽敞的通道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身后的电梯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低头看着秦昭脚边的水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考虑的。” 成了。 秦昭放下心来，咧嘴一笑：“行！”说完，他从包里掏出手机，“那我先打车了哈，现在雨下得太大了，打车都得提前半小时。”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高兴，又或许是他刚才难得的没有摆出平常那副油滑嘴脸，蒋予衡看着他几乎可以说是湿透了的狼狈模样，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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