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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初夏道:“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到了现在,柳初夏觉得自己也该做好心理准备了。 她真心把阿诱当朋友,心里又怎么会好受。 她在病房里陪床,半夜三四点,镇定剂药效过去了,阿诱做了个噩梦,梦见那些被自己亲手埋进地里的叔叔阿姨们站在自己面前,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激烈的枪响之后,阿诱看见他们纷纷倒下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白骨,又挣扎着爬起来,拧着脑袋问他:“你在哪里?” 阿诱其实不害怕,只是很难过,难过到鼻腔眼眶泛酸,他很想哭。 他说:“我在花心镇。” “我好没用,”阿诱喃喃道,“我好没用,我明明已经回去了,但是我不记得在哪里,我总是说话不算话。” 回应他的是风声,还有狗吠声。 眼前白光像撩开的帷幕,那些白骨在眼前被日光湮灭,变成了窸窸窣窣的风雪。 他忽然看见一头金发在不远处晃荡,那一刻沉寂良久的怒火与怨恨轰然迸发,他从地上捡了石头,捡了棍子,捡了刀。 他扑上去,五指抓住了费伊的脖颈,模糊的面庞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尖锐地怒吼道:“你真该死!” “我只恨我杀你杀得太草率,你根本不痛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手里刀尖不断穿透费伊的身体,却好像没有带去任何伤害,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一切都只是梦境,他却已经快要被梦境折磨得疯掉。 阿诱身体颤抖不止,他抓着费伊脖颈的手指松了松,然后,终于割开了费伊的喉咙。 一瞬间,血流如注。 “阿诱!” 柳初夏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来,像是隔着一道门,一层水。 “阿诱!阿诱!医生!医生他割喉了!” 割喉…… 阿诱平躺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汩汩涌出的热血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后知后觉,原来他杀了自己。 算了。 阿诱想,就这样吧。 * 立冬。 深秋开了满枝的桂花已经纷纷谢尽,香气也跟着散去了。 江清玉坐在车里和宋重云打电话,视线一直往外瞥。 两个保镖从楼上下来,对着他轻声说了两句话。 江清玉摆了摆手,说:“算咯,救不活就算了,死就死了吧。” “小玉,”宋重云在电话那边说话,“别这样,林川臣以前也是帮过我们的。” 江清玉撇撇嘴,“算啦算啦,这是主角应该做的。” “还有件事,”宋重云说,“阿诱割喉了,看了监控应该是神志不清出现了梦游,才发生自残自杀行为的。” “哇塞,自杀了诶,”江清玉故作惊讶道,“好熟悉的剧情啊,你有什么头绪吗宋重云?” 宋重云:“……” 宋重云平静地挂掉了电话。 刘初夏在一旁站着,问:“那边情况怎么样?” 宋重云摇摇头。 柳初夏也有点焦躁了,“阿诱嫌早很需要林川臣,他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不会死的,”宋重云还是那么笃定,“先把阿诱的情绪稳住吧,对了,输血需要的血源找到了吗?” “血源倒是找到了,”柳初夏说,“你说巧不巧,我妈妈就是AB型,刚好能给他输血,我已经打电话让我妈妈过来了。” 宋重云皱了皱眉。 想了想,又皱了皱眉。 * 阿诱现在还在ICU里,割喉伤到了大动脉和气管,怎么看都很凶险,但阿诱的脸色却很平静。 他甚至意识还存在,还在梦境里。 他总是频繁地梦见小时候的事,梦见爸爸妈妈,梦见林烈。 梦里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失去过父母,他们住在大院里,不是自己印象里的花心镇的院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大院。 院子里还有其他的小朋友,他们会叫他柳双。 柳双喜欢和他们交朋友,因为妈妈不让吃零食,这些朋友会分享给他。 也会围在一起玩跳房子,打水仗。 然后脏兮兮地坐在一起吃西瓜。 孩子们兴奋地说自己长大了要当科学家,要当老师,要当舞蹈家。 他们问柳双长大了要做什么。 柳双激动地站起来,说:“……” 说不出话。 年幼的柳双急得想哭,他张着唇瓣,却还是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这个时候,潜意识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总算开了口,说:“我长不大啦。” 柳双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 阿诱迷迷糊糊听见医院的电子仪器在响,是一条平滑的,没有任何清晰波动的直线。 他突然想,他要死了吧。 他好像已经死在了四岁那年,好像是死在了林川臣手里,又好像是,死在了小河边。 他和林川臣一起葬身在柳林里了,从此以后,他们和爸爸,还有林烈,都能永远生活在一起了。 阿诱觉得很快乐,很开心,但是又像是被谁拉着手。 他看不见,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好想找妈妈。 【作者有话说】 江清玉:啊,这个剧情我熟。你说是吧宋重云。 宋重云:。 明天见啦!我明天一定准时!(哭) ◇ 第68章 *68我要和他离婚 “医生!医生!我妈妈来了,快给病人输血啊!” 柳初夏的声音在病房外响起,“我妈妈是AB型,她可以的!” “是直系亲属吗?直系亲属不可以输血。” “不是不是。” “等一下!”宋重云急急追上来,拦住了要去献血的柳无忧,“新的血源我找到了,伯母年纪大了,输血很伤身体,还是算了吧。” 他和柳无忧解释道:“新的血源没问题的,伯母的好意大家都知道,但伯母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还有案子等着您破呢。” 柳初夏也道:“是啊,妈,有新的血源就好了,您别担心了啊。” 他们安抚了柳无忧,宋重云陪着柳无忧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厅时,宋重云忽然说:“伯母,要不您和阿诱做一个亲子鉴定吧。” 柳无忧一时间心跳加速,“怎么突然有这个提议?” “我记得伯母在收养初夏前有过一个孩子,”宋重云试探着问,“是男孩吧?” “您不觉得太巧了吗?”宋重云说,“阿诱和您长得很像,各方面,不仅仅是容貌,二十多年前您在花心镇做任务时被邓飞报复,阿诱也是花心镇出来的孩子,怎么就能这么巧呢。” 柳无忧呼吸也急促起来,像是不可置信,“可是……他应该早就死了……就像我丈夫那样。他只是个孩子,他怎么活得下来呢?” “试一试吧伯母,”宋重云耐心诱惑着她,“您其实也觉得他很熟悉吧,您总是很关心他,很在意他,只是您自己没有发觉而已,去做一个亲子鉴定,不管是不是您的孩子,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 * 阿诱在急救室里躺了很久,后来又在ICU躺了几天,每天开销直线上升,林川臣现在拿不出太多现金流,全是江清玉在帮忙堵着窟窿。 过了半个月,阿诱醒了。 病床前的仪器在规律地响着,他却犹如被清空了灵魂的空壳,觉得世界也是虚无虚假的,游离在生命之外。 他的记忆被清空,就好像刚从母体中诞生,还是空白的、全新的生命体。 直到有人闯入病房。 阿诱睫羽轻轻颤抖着,偏着脑袋看那些白衣服的人围在他身边说话,他听不懂,也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嗓子很痛。 浑身都好痛。 阿诱想抬手摸摸喉咙,身体没办法动弹,好累。 他又闭上了眼。 “脑供血不足的后遗症,虽然苏醒了,但还会保留植物人状态,或者是认知障碍。” 医生在门外说话,“病人还患有路易体认知症,多少会有些影响,具体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柳无忧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柳初夏还能主持大局。 柳初夏跟着医生去前台开药,都是治疗幻觉的药物,还有一些抑郁症的药,杂七杂八,可是又不能一起服用。 她提着袋子回了病房,柳无忧已经不在外面椅子上了,正在阿诱床边坐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没有,只是一直看着阿诱苍白的睡颜。 “妈,”柳初夏小声道,“您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在。” “初夏……”柳无忧神情恍惚,“为什么呢……” 柳初夏回答不了,只能抱着她的母亲。 柳无忧对做亲子鉴定这件事情其实已经有了一些心理阴影了。 这么多年她没少去找柳双,从第一年,找到第二十年,每一次同事都会欣喜若狂地和她说,这次找回来的一定是柳双。 每一次,柳无忧都是满怀希望去的医院,最后带着失望回到家里。 柳双怎么还会活着呢?柳无忧一直在心里想,她想她的又又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又总是生病,自己都是侥幸活下去的,在哪种满是危险的地方,他又怎么活得了。 时间久了,她也已经安慰自己,去接受了现实。 但这次宋重云态度很坚决,他甚至威胁过柳无忧,说她不愿意,他就自己想办法去给他们做鉴定。 现在她已经拿到了鉴定了,到了这个时候,阿诱一直故意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身份彻底水落石出。 原来他真的是自己的孩子。 柳无忧闭上眼,仰靠在柳初夏怀里,紧咬的下唇隐隐颤抖,她泪流满面。 没有任何找到孩子的喜悦,没办法喜悦,她丢失二十多年的孩子因为患了绝症而自杀自残,现在正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柳无忧不知道自己一辈子鞠躬尽瘁,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得善终。 她想不明白。 难怪阿诱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难怪他总在自己面前使小性子。 原来只是在怨恨母亲没有把他认出来。 柳无忧心里痛如刀绞,她捂着唇,又怕吵醒了病人,被柳初夏搀扶着离开了病房。 刚走不久,原本已经熟睡的阿诱慢慢睁开了眼,失神地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记忆还是模糊的,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但他还记得林川臣,记得这个人,只是想不起样子和声音了。 这让阿诱感到很焦虑。 他起了身,四处寻找自己的手机。 他记得自己放在了身边,林川臣喜欢在他手机上装定位,会让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为什么找不到了? “你又弄丢了。”身后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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