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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澄嗯了一声，跟上了周鹤暄的思路：“他没问你要钱？” 周鹤暄把手机递给方澄：“问了，问我要两千。” 方澄没看聊天记录，他看着周鹤暄：“当年许逸帮我报警了。” 周鹤暄的手又紧了一分。 “那个女生没报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然赵腾飞早就没办法打电话来了。”方澄比了个三的手势，“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周鹤暄咬了咬牙：“应该是先告诉父母了吧。” 方澄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受到侮辱的女生肝胆俱裂地向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殇诉，却被骨肉至亲当做一个敲诈的筹码。 周鹤暄知道方澄在想什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安慰来：“万一是女生不好意思……” 周鹤暄有点讲不下去了。 以前这些阴暗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在周鹤暄的身边，他只当是法治报道里的故事，就算义愤填膺，也那么遥远，恍若浑然不可及，如今就在他的身边，这许许多多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有些父母不配当父母，有些人不配当人。 这样的情形甚至屡见不鲜。 “要不我报警？”周鹤暄问了一句，方澄摇头：“不是当事人，不在本地，不了解具体情况，别轻举妄动。” 周鹤暄还欲开口，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郑新茗的电话。 被赵腾飞丢了个雷，周鹤暄一时都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了，赶忙接起电话瞎编：“妈，刚才等电梯有点久，这就下去了。” 郑新茗也没不耐烦：“你别把人家方澄就丢门口了啊，菜什么的都给拿进去放好了！” 周鹤暄瞄了一眼摆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拎进屋的东西：“知道了，我十分钟就下去。” 郑新茗挂断电话，方澄站起身，手自然而然从周鹤暄的手中滑出来了。 “你快走吧，我已经和舅妈说过小飞一直找我要钱了，这事我看着办。”方澄看着周鹤暄走到门口，又拎起一袋吃的往回走，赶忙道：“哎，我自己收拾就行。” “我妈特意嘱咐我给你收拾好了再走。”周鹤暄抬出郑新茗来，方澄没法反驳，只能跟上前去帮忙。 “你再和你朋友们说一声，别借给小飞钱。” “啊是，哥你说得对！”周鹤暄反应过来，看着方澄，还是有点担心，“不行你就别掺和了。” 方澄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周鹤暄也不能说方澄什么，毕竟方澄大了他几岁，这又算得上是方澄的家事，他只能乖乖收拾好东西，穿了鞋下楼去了。 方澄站在客厅的窗前，第一次觉得自己住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地面，看不见停着的车，看不见周鹤暄离开的背影。 方澄拿出手机，迅速登陆网上银行给自己的银行卡改了密码。 这钱可以给舅妈救急救命，但绝不能给赵腾飞助纣为虐。方澄怕赵腾飞狗急跳墙会去偷卡，也怕舅妈一时糊涂犯错，干脆从源头扼杀。 方澄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生，又想到曾经的自己。或许是因为当时记忆实在模糊，而且并未造成实质伤害，方澄没有留下任何心理阴影，虽然逐渐警惕，也没感到后怕。 现在一切都是赵腾飞的一面之词，方澄拿不准究竟是什么尺度，不作为，女孩很有可能水深火热；做了什么，又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方澄脑子里冷不丁跳出来和周鹤暄去废墟博物馆的时候看见的留言： “有些悲剧，我们注定无能为力。” 方澄深吸一口气，走向玄关。 做完登记之后，方澄坐在等候区，年下派出所只有两三个办理户口问题的群众，很快就轮到了他。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方澄坐到座位上，掏出手机，点开了通话录音的界面，没有播放。 “您好，我有一个表弟今年刚满十八岁，离开家去海市上大学，开学不久后一直在向我索要资金，最近一次索要额度达到了三十万之巨。” “您确定是三十万是吗？” 方澄点点头：“是的，他在通话里还提到了敲诈，事情不是发生在本市，但是我表弟本人现在就在本市，这里是我和他最后一次通话的录音，微信里还有之前的小额交易转账。” 三十万是一笔大数目，派出所做了简单登记，告诉方澄稍等一下，他们只负责基本治安管理，稍后会有公安来接方澄，让他稍安勿躁，也不要害怕。 方澄坐回等候区，工作人员还给他接了一杯热水，和他谈了几句。 公安来得很快，将方澄带走，方澄刚走出门，额头冷不丁凉了一下。 新年的第一天，下了雪。 方澄想，这真是自己从小到大，过得最幸运、最快乐的一个新年。 周鹤暄再见到方澄，已经是整整十一天之后了。 年假期间有公安上门询问周鹤暄，是否有一位名叫赵腾飞的人以借钱的名义向他索要财物，周鹤暄立刻就明白，是方澄做了什么。 周鹤暄给方澄打电话，方澄说有事没接，消息也回得慢，还告诉周鹤暄不要去家里找他，他没在。 周鹤暄没听，放下电话就跑去了方澄家里。可是这一次方澄说得是真的，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方澄不在，周鹤暄咬着牙将卫生打扫了一遍，追问方澄去了哪里，他又不肯说了。 这种被方澄排除在一切之外的感觉，让周鹤暄不爽到了极点。 直到年假过去的周二，方澄才给周鹤暄发了消息，说自己回家了，补课照常。 周鹤暄没回方澄消息，他一度想赌气不去了，可是又舍不得，一大早起就背着电脑去挤了地铁，还带了周敬耘做的一些卤味。 打开门的时候，方澄人不在客厅，周鹤暄差点以为被骗了，而后意识到，方澄只是没起。 周鹤暄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敲了下方澄卧室的门，喊了声哥便长驱直入。 方澄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坐起来，问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短短十天没见，方澄瘦了一圈。 周鹤暄什么责备埋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说自己带了吃的，让方澄快点洗漱出来吃东西。 方澄答应，收拾得也快，不到十分钟就坐在了餐桌前，吃着周鹤暄煮的面。 面里有圆白菜丝有鸡蛋还有一个卤鸡爪，方澄觉得味道有些怪异，倒没有不好吃。 周鹤暄坐到方澄对面，看着他快把整碗面吃完，才慢慢地开了口：“他们说，赵腾飞进去了。” 方澄抱着碗的手停了一瞬，低垂着眉眼。 “嗯。” 这个年假，方澄去了几天海市。 人证物证确凿，不仅赵腾飞和他的室友，连带着好几个去过违禁场所的人、连带着那个场所，都被一锅端了。 因着就近收监的原则，赵腾飞人羁押在海市，就算等判决完毕，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方澄最终也没能见到那个女孩。 舅妈哭得撕心裂肺，无论别人怎么拉拽，拳拳脚脚都在往方澄身上砸，诘问方澄为什么那么狠心、那么不近人情，连自己血亲的弟弟都不给一条生路，诘问方澄自己对他仁至义尽，为什么要给她一个母子离散家破人亡的下场。 方澄没辩解，也没反抗，他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舅舅一言不发的样子才反常。
第47章 不是悲剧 舅妈留在了海市，方澄前脚刚回白市，后脚舅舅就找上了门。 方澄看着这个男人在自己屋里晃了一圈，而后气定神闲地坐在了沙发上，开始絮絮叨叨地和自己攀亲，从午后一直说到黄昏才进入正题。 “……你看，你害了自己家不算，你舅妈对你不错吧，我们家也被你害成这样，现在小飞被你弄进去了，没个三五年估计是出不来，出来了以后呢？他的未来都让你毁了，我和你舅妈以后谁来养老？我们家可不像你家，从小锦衣玉食，一点苦都没吃过，哎，眼里就容不得这么一丁点沙子……” 方澄听得累了，他直接叫了舅舅的名字：“席梦伟。” 舅舅显然是没想到方澄真的这么不恭敬，瞪大了眼要骂，方澄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想要这个房子。” 席梦伟先是没说话，过了一阵子才讪笑：“怎么是要呢，买啊，舅舅从你这买，都是一家人，你一个小孩子不容易，舅舅家里困难，也不容易，这样，就市价七折，行吧，我……” “行。”方澄爽快地答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市价七折，但是一次付清，席梦伟，我不管你是偷是借是抢，我不玩分期那一套，给你四个月时间，否则免谈。” 席梦伟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方澄没所谓，席梦伟本身就一直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席梦伟。 只是想到舅妈也不会再喜欢他了，维系着的一点点亲情就这么断了，方澄还是有点难受。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复试，方澄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情绪里沉溺太久，然而整个人萎靡下去，两天了还走不出来。 方澄放下汤碗，周鹤暄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想说什么？” 方澄只是摇头。 周鹤暄叹气：“哥，这些天没好好吃饭？” 方澄不知道想些什么在出神，没有回答。 周鹤暄站起身来，从方澄手里把碗抽出来拿去洗，对方澄道：“想发呆就去客厅坐着吧，还舒服点。” 方澄很听话地往客厅走，周鹤暄又在厨房忙活了一阵，端着一小碗炖烂的肉坐到方澄旁边。 “我爸卤的酱牛肉，给你炖了一下，你慢慢当零食吃一点。”周鹤暄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看着方澄，本就宽松的睡衣看起来大了几号，布料撑在脖颈，隐隐约约看见肩膀好像有些发青。 周鹤暄捏着筷子，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哥，有人对你动手了？” 方澄闭了闭眼，小声说了句没有，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我想说了，你坐过来点。” 周鹤暄赶忙往方澄身边挪，方澄盘起腿坐着，把小碗炖盅捧在手心里，接过筷子夹起来一片牛肉。 周鹤暄的腿和方澄挨着，热温相互过度，他看着方澄咽了那块肉，而后慢慢地开了口：“我是做了点事，我不想说这个，鹤暄，我看到那女孩的父母了，赵腾飞说乱搞让女朋友怀孕，怀孕这个事是真的。” 周鹤暄抿紧了唇，在心里再度给了赵腾飞狠狠一拳。 “她父母还要她和赵腾飞结婚呢……”方澄冷笑了一下，拨了拨碗里的肉，“那个孩子，不管怎么劝，也不许她流掉。” 方澄将筷子戳进肉里，软烂的牛肉戳了一下便筋肉分离，沿着纹路裂成了两块，方澄深呼吸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很平静：“鹤暄，又有一个不被喜欢的孩子要出生了。” 他说：“有些悲剧，我们注定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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