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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局下辖多个管理站,我一落地便找到其中一家,想向官方人员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报备进入大沙漠。 管理站虽是机关单位,但站子灰墙灰瓦老破不堪,站内也只有三个人,一位年过五旬的金姓站长,一位不到四旬的贾姓副站长,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办事员,无名无姓无自我介绍,但全站的活儿瞧着都是他干。接待我的是金站长,方腮大耳的挺福相【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他查了查管理局内部的联网纪录,便对我说,近几天没有个人前来报备。 想来也是多此一举。若那位蒋三少的话并非玩笑,一个想自杀的人肯定不会嚷得人尽皆知,还让别人有机会把自己救回去。于是我又赶紧询问对方进入阿尔那布泊所需办理的手续。 “你得把自驾方案提报上来,我们要对你的身份证、驾驶证、规划路线、行驶车辆还有应急物资等等进行研判,看看是否适宜进入大沙漠,还要给车装上专用的定位设备,签下‘谁发起、谁组织、谁负责’的责任书——哎呀我跟你说这些没用,这要是科考旅游团或者高校社团这类的组织还能办理,你一个人是办不成的。” “为什么?”我有点急了。 “还能为什么?”金站长白我一眼,理所当然地嚷起来,“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国道那么长,随便在哪儿打个弯就进到大沙漠里去了,这一旦进去,盐壳、流沙、说来就来的沙尘暴,都是死亡陷阱,你的车随时会趴窝,GPS也可能受地磁干扰失灵,这不是找死嘛!” “可……如果我有朋友一个人擅自进去了呢?” “罚款。”对方一拍桌子,“顶格罚款,一人八千!” “不是钱的事儿,”我都快急疯了,这人竟还慢条斯理,满脑子只想创收,“他真有可能进去了,能不能也批准我进去找他?” “不行不行,”金站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两腮横肉来回晃荡,耳垂都轻拍在了脸颊上,“你要也跟进去,就是两个人一起失踪,于事无补还白搭一个。” “那我报警总行吧?” “报警也不行啊!有没有人进去,也是要核实的,你又不是他直系亲属,谁知道是不是朋友?不是你随便说进就进了的,那不是浪费警力么。而且刚刚气象台发布了大风和沙尘暴黄色预警,预计今日傍晚至明日将出现沙尘天气,部分地区能见度甚至可能小于500米——嗯,要不这么着,我先替你报备,等核实清楚了,这大风沙应该也过去了,你就能跟警方还有救援队一起进去找人了。”他忽然扬手,面色凛然地往窗前一指,“你听你听,已经起风了。” 窗台上挂着一串古色古香的铜制风铃,一阵大风袭过,风铃便叮铃摇晃,一阵清越而高亢的金属撞击声,久久未息。 我正打算继续施压,忽然看见这位金站长身后的贾副站长正一个劲儿地给我眨眼睛、递眼色,显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不便在人前说。于是,我故意撕下接待台上的一张便条纸,取笔留下我的手机号,说着能批准我进入沙漠了随时联系,然后把我的手机号以个人人能听见的音量念了出来。 我刚踏出管理站的大门,手机果然响了。这人在短信里给了我一个地址,距管理站不太远的一家小饭馆。 我独自等在那里,点了份当地特色的羊肉焖饼子,闻着这股油腻而微带腥膻的香味,却思心徘徊,忧心忡忡,毫无胃口。 不多久,那位贾站长便开着一辆老旧的皮卡来了。 “这儿所有的黑向导我都认识。”这人高颧骨、尖下巴,比肥头大耳的金站长瞧来油滑不少。他大大方方在我跟前落了座,三言两语地就把自己的情况交待清楚了。原来他明里是管理站的副站长,却悄摸背着组织搞副业,跟镇里的旅行社还有私人导游坑瀣一气,专门干带领游客非法穿越阿尔那布泊的向导生意。他对我说,“外地人到这儿来,但凡没去管理局备案的,肯定得找我们的私人向导,不然这茫茫大漠,他有去无回。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我朋友姓穆,不过未毕会留真名,但他外貌相当打眼,混血长相,及肩长发,身高将近一米九。”阿尔那布泊的风不住正啸叫,小餐馆的玻璃门窗也跟着一起颤栗,将倾未倾。明明是大中午,可天上乌云低垂,昏暗如晦。情况越来越紧急了,【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我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 “我问问啊,我问一问。”说着,这位贾站长就掏出了手机打电话,他说了一番我听不太懂的维吾尔语,便挂了电话,让我耐心稍等。 电话那头的人估摸也得私底下问上一圈,等了十来分钟才又回了电话。又是叽哩哇啦一番维语,收线之后,贾站长表现得十分高兴,说了一声“真找着了”,便开着他那辆破皮卡将我载去了一个地方。 十来分钟的颠簸车程,我下了车才发现,目的地竟是一家汽车维修厂。便宜的柴油版金刚炮、江铃皮卡,贵一点的霸王龙、牧马人,应有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越野车,也都为穿越极端环境进行过了改装。 “修车工还兼职导游?”我隐隐有点怀疑。 “这你就不懂了吧,在阿尔那布泊,素车是绝对走不了的。”素车便是未经改装的普通车,贾站长边走边指点厂里那些已经改装好了的越野车,眉眼飞扬,如数家珍,“很多闲得蛋疼的二代,空怀‘诗和远方’的理想,却从不考虑实际情况,临上路了才发现,他们的豪车根本跑不了大沙漠。所以一般都会先到这里来改装车辆,将悬挂得进行避震升高,将普通车胎换成越野泥地胎……或者干脆就租一辆已经完成改装的车,也没多少钱。你别小看这种国产柴油皮卡,补给站里的油一般质量都不好,太精贵的发动机根本用不了;还有这种经过改装的坦克300,至少能扛10级大风,用它穿越大沙漠,比两三百万的高档车好使。” 修车厂地方很大,我们走到腹地处,只见他抬手一招,就招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儿。 小伙儿是鲜明的维族长相,轮廓清晰五官深邃,但张嘴是一口倍儿标准的普通话,显然没少跟汉族游客打交道。他自称叫哈孜阿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客套地让我直接管他叫阿里。 阿里说前几天确实来了一个人,跟我描述的差不多,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头发,高鼻大眼的特洋气特英俊,听口音,好像是港台那边的。那人虽最后没雇专业向导,但出手很阔气,只买车不租车,一辆已经开了五年的改装牧马人,他直接按原价买走了。 “那人只是买车,没说别的吗?”这“钱多腰杆硬”的行为倒像是那位穆小少爷的作风,但我仍想验证一下眼前这个阿里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向我打听玫瑰山月牙泉在哪里?我告诉他我生于此长于此,对这么个地方却没见过也没见过,八成根本不存在,可他偏说他要开着车自己去找。” 一声“玫瑰山月牙泉”立马令我打消全部猜疑,那人的的确确就是穆朗青。因为这本就是我胡诌的地方,在这个几乎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除我与穆朗青外,不会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于是,我赶紧又问阿里:“他大概什么时候进的阿尔那布泊?” “整整三天前,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就开着那辆牧马人进沙漠了。”阿里很笃定。 三天前?我的心一下凉了大半截儿。 这位贾站长似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还装模作样地骂对方:“你让他一个人进去不是找死吗?!你怎么就不拦着了呢?”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不想雇人,我也不能上赶着白干呐!”阿里挺委屈,声声狡辩,“我都跟他反复说了,什么鬼‘玫瑰山月牙泉’,没这玩意儿啊!我说那个跟你说阿尔那布泊有玫瑰山的人,就是个没安好心的死骗子——” 我两颊一烫,轻轻咳嗽一声,打断这人:“阿里,我雇你当我的向导,我要马上出发。”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马上出发?有大风必有沙尘暴,这俩预警一般都是组团来的,怎么也得过了今晚再说吧。” 阿里那双锃亮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贾站长也适时帮腔:“这时间是挺尴尬的。别说马上就要来的强风沙暴了,穿越阿尔那布泊,最适宜的时间是5月或者9月前后,夏冬两季则要危险得多,夏天地表高温可达70℃,车上那些电子元器件的焊点都能给你烤化了,而冬天夜晚的温度会低至-20℃,汽油都有可能给你全冻住……人类那点自以为是的现代科技,在大自然面前那是真真的渺若尘埃……” 我看见他俩说话间,自以为没人发现地互相眨了一下眼睛,这眼神交流的就三个字——得加钱。 “走不走,一句话。”这俩明显想讹我,但我救人心切,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为方便行事,我是带着现金来的,便直接取下了肩上的背包,从中掏出几沓用报纸包裹、垒得跟砖头似的人民币,一起递给了眼前这位贾站长。 贾站长接过一看,顿时眉花眼笑,阿里也抻着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同样兴奋得眼射精光。但很快,他又摇头晃脑地改口道:“你这钱吧,只够租一辆车,但想要穿越阿尔那布泊还把失踪人口找到,至少得租三辆,一辆向导车,一辆收尾车,一辆后勤车……” “就这么多了。”我当然还有钱,但不能纵容他们得寸进尺,于是我作势要把这些“钱砖头”收回去,淡淡道,“三辆车,不走我找别人了。” 贾站长许是怕大生意溜走,抢在阿里之前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告诉我说,“阿尔那布泊的冬天昼短夜长,五点半左右天就黑了,而天一黑估摸着沙尘暴就要来了。” 阿里也表现得有丝丝犹豫,这回看表情不像是装的。他说阿尔那布泊那么大,你要一头扎进去瞎找,那无异于大海捞针。现在已经快一点了,这四五个小时,肯定是不够你找人的。 “我知道他是从哪里进去的。”我笃信自己的判断,说,“我们还是沿国道出发,在新疆第二兵团2号加油站前200米处进去,一路西行,一定能在天黑前找到他。” 两人一辆车,阿里叫上了另外三个本地向导,而我则坐贾站长的副驾驶。两辆最抗风的坦克300,一辆也经过加固的牧马人,一小队人马就这么向着大沙漠进发了。 一望无际的雅丹地貌很快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风穿过层层岩壁孔窍,时而嗸嗸哀鸣,时而阵阵嘶吼,在所经之处都留下岁月斧凿的痕迹。天色更暗了些,我们驱车数十分钟,才驶过一片连绵不绝的断壁残垣似的长丘,只见极致的荒凉,只觉极致的孤独,如同奔赴世界的尽头。 我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坐在车上仍不安心,我掏出手机,一路上都锲而不舍地用新号码给穆朗青打电话。贾站长笑了,说到了这里就不用给你朋友打电话了,没用的。这儿是有基站,但覆盖范围极其有限,接通的概率怕不是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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