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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块停留的这一页,文字清晰地映入眼睛里—— “人终将在无声处跨过一条河,那河水不知名,也不容回头。” 季微辞怔住片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不知是在看糖还是在看文字,半晌才拿起糖握在手心里。 糖在掌心渐渐有了些温度,淡淡的青苹果香从指缝间弥散,落在鼻尖、胸口,薄而轻,却似乎有温热的暖流。 他拆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甜味带着果香在唇齿间散开。 沈予栖还在看书,神色淡淡,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这个空间里分明只有他们两个人。 像是这世上本来就该有人在你沉默的时候,为你留下一点什么,然后再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 季微辞想起小时候,他在某天晚上发了高烧,凌晨三点,他独自从床上爬起,翻出急救箱,仔细查阅说明书后找出退烧药吃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烧退了,好像那场难受从未发生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冷静、理智、任何事都要独自应对,无需依赖谁,也不能依赖谁。 可这颗糖太轻了,轻到似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却又刚好压在了他最柔软脆弱的一处。 他低头翻书,一向记忆超群的他却忘记了自己刚才记下的页码,此时不知该从何读起。 - 日子总是忙碌又匆忙地过着,再大的事也会被繁重的学业和流逝的时间冲散。 不知是有谁介入了,学校里对季微辞的讨论很快平息。 季微辞和沈予栖又回到原来的轨迹里,分别活动在西楼和东楼,偶尔在图书馆碰面。 有人私下讨论,季微辞似乎完全没受什么影响,正常学习、生活,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每次考试照样高第二名几十分,竞赛也频频拿奖。 敬佩他的韧性或是惊叹他的淡定,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但那不会是主流。 沈予栖却觉得,季微辞还是绷得有些紧。他会在做题时出神,哪怕是很短暂的;有时中午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又很快惊醒。 他比从前更习惯收敛情绪,更抗拒与人建立联系,更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予栖按捺住叫嚣着想靠近的心,如果让自己的冲动与渴望得到满足的方式,是破坏季微辞好不容易构建起的堡垒,那他宁愿退回原地。 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去关注他,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这些天,季微辞不再在图书馆待到晚自习结束,总是在天黑前离开。 沈予栖注意到这一点。鬼使神差的,某天傍晚,他在季微辞走出图书馆后也很快收好东西,悄然跟在季微辞的身后。 淞陵有“水城”的美称,全城有四成都是水域,哪怕在普通的居民区,水网也星罗棋布。 季微辞来到学校附近的一条堤坝旁,这是淞陵最常见的那种河堤,修建在人行道边,和某座古桥遥遥相望。 河岸边微风轻拂,草丛里水珠顺着微垂的叶片滚落。 季微辞顺着河堤往下走,坐在堤下的台阶上。他低头望着河水,目光没什么焦点,像在想些什么,又或是在发呆。 他脖颈微微低垂着,肩膀那么薄,几乎有些不堪一击,似乎稍用力就会被折断,可他又总是那样坚韧地撑,不肯歪斜半分。 河边的风似乎格外温柔,带着掠过活水独有的湿润感,轻轻拂在脸上,似有人轻而珍重地触摸过颊侧。 他在河边发了一会儿呆,什么都没想。 天色逐渐变化,今日的夕阳不那么热烈,落日坠在天边,像一颗硕大的咸蛋黄,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掉落在古桥上,浅浅的澄黄天幕一路晕染到水天相接处,说不出的缠眷。 身后忽而传来两声狗叫,季微辞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只毛色纯净、眼睛清亮的边牧正大步朝这边奔来,尖耳被风吹成了飞机耳,又时不时灵敏地抖动两下,机灵极了。 季微辞眼看着它轻盈地绕开柳树,穿过灌木,跃下河堤,准确来到了自己面前。 他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小狗,一时有些懵。 小狗原本雪白的爪子在地上踩出一点泥泞,小家伙正伸着舌头仰头看他,尾巴欢快地摇着。 “你怎么在这里,找不到你的主人了吗?”季微辞摸摸小狗的头,语气温和。 小狗好似真听懂了,先是摇摇头,又不停点着下巴,试图让面前的人类注意到它的脖子。 它脖子上的项圈下绑着一个小围兜,蓝色底黄色心纹。 这位名叫季微辞的人类很聪明,很快理解了它的意思,便抬起手捏了捏那口袋,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真的有东西。 “给我的吗?”季微辞耐心地问,“我可以拿出来吗?” 小狗“汪汪”两声,摇着尾巴表示赞同。 季微辞用手指摩挲了一阵,找到口袋的开口,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他将纸条拆开,里面写着一行字: “虾和蚌同时考了一百分,老师问虾,你抄谁的?虾说:我抄蚌的!” 字迹锋利飘逸,内容却幼稚无比。 季微辞:“……” 他一时沉默,半晌后捏着那张纸条倏然笑出了声,像突然松开一根紧绷着的弦。 小狗见他笑了,在原地欢快转了两圈,又去咬他的袖子。 “还有什么?” 季微辞任由小狗在自己身上折腾,看出小家伙还有别的意图,敏锐地发现小狗穿着的胸背上也有两个口袋。 他心念一动,伸手去摸,果然又摸出一张纸条。 “愚公临死前对儿子说‘移山’‘移山’,儿子说‘亮晶晶’。” “……”即便已经懂了纸条主人的路数,看到这个冷笑话的季微辞还是沉默了半秒。 这次不用小狗卖力提醒,他已经自觉摸上了另一边的口袋。 果然是第三张纸条。 这次不是冷笑话了,而是简单的一句话—— “陌生人类,小狗不允许你今天不开心。” 季微辞发了会儿愣,将这薄薄的纸条从左到右看一遍,又将三张纸条都摊开在手心里,抬起头环顾四周。 会是谁? 是认识的人,还是陌生人? 然而整条河堤旁的人行道安安静静,连一个过路人都没有。 季微辞将三张纸条珍重地在手中展平,从包里拿出一本最近偶尔读一读的科幻小说,小心翼翼夹进书里。 而后又想了想,从笔记本中撕下空白的一页,一边回忆着,一边慢慢折了只兔子。 兔子的折法是很小的时候跟妈妈学的,那时候父母工作虽忙,家里也会有一些亲子时间。也是在那时,季微辞学会了很多折纸的小技法,即便后来再没使用过。 记忆有些模糊,季微辞折错了几次才慢慢摸索出正确的折法,跌跌撞撞地折完了这一只兔子。 他又找出笔,在被裁下来的草稿纸边角料上认真写下一句话: “小兔子说:谢谢小狗,也谢谢你。” 写完仔细叠成一个小方块,和那只纸兔子一起放进小狗脖子前的口袋里。 河面与天际相接处,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抹余晖,那缕蜜色的暖光,好似全部掉进谁的眼睛里。
第13章 突变 清晨,季微辞醒来,他看一眼手机,发现比平常起床的时间早十几分钟,于是难得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事。 或许是因为前一晚和沈予栖聊到父母的事,唤醒了一些那段时间的记忆。他想起一些高中时的事。 他没有放任自己太久,从床上坐起来,如往常一样洗漱、换好衣服,而后拿出手机,给沈予栖发去一条信息。 ——“出门了吗?” 那边消息几乎是秒回:“还没,准备吃早餐。” 季微辞便收拾好东西出门,他没有直接去按电梯,而是先敲响了对面沈予栖的门。 沈予栖拉开门,看见他神色有些意外:“怎么了?” 季微辞看着沈予栖,对方应该是刚起床没多久,身上还穿着家居服——简单的白T,灰色卫裤。头发蓬松着,额前头发垂在眉间,添几分学生气,不似平常穿着西装去工作时打理得那么一丝不苟。 和记忆里高中时的那个人好像重合了。 季微辞出神半秒,认真地说:“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一句早安。”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也淡淡的,没什么起伏,还带着他特有的冷感。 沈予栖却感觉这句话是撞在自己耳膜上的,让他结结实实愣了一下,一时间什么话都没说,脸上的表情有些空白,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 季微辞自顾自地说完,就要离开,却被沈予栖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手腕。 “来都来了,吃个早餐再走。”沈予栖神色有些复杂,拉住他手腕的力道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他顺着拉手腕的力道将季微辞拉到身前,又换成两只手轻握住对方单薄的肩,将人推进屋里。 季微辞一个不慎被人捉住,反应过来时身后的门都已经关上了。他难得有几分无奈,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还没换鞋。” 沈予栖正念着这人的肩怎么会这么薄、这么瘦,得养多久才能养得健康些,闻言随意扫一眼玄关,那双昨晚才穿过的属于季微辞的拖鞋安静躺在地上。 他毫不在意:“不用管,地不就是用来踩的。” 季微辞被按在餐桌前,面前摆好餐具,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事实证明“来都来了”确实是一句至理名言,哪怕是季微辞也会因此被绊住脚步。 “等着,我下点馄饨。”沈予栖回到厨房,把一人份的速冻馄饨增加到两人份。过会儿又端出一碟刚从蒸锅里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流沙包,问他:“喝咖啡还是牛奶?” 季微辞答了咖啡,人是坐在餐桌前,眼睛却一直跟着沈予栖转。 沈予栖觉得有些好笑,他觉得今早的季微辞反常得可爱,似乎是……有些黏人? 然而看着对方清澈到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他又觉得是自作多情,便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一边笑问:“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季微辞的目光还是停在他身上,说:“沈予栖,你很好。” 沈予栖操作咖啡机的手微微一顿。 几秒后,咖啡机研磨咖啡豆的声音响起来。 “为什么突然给我发好人卡?”沈予栖垂着眼,声音淡淡的,手上动作不停,细致地布粉、压粉、萃取。 季微辞没有完全理解到“好人卡”的含义,诚实地说:“我想起一些高中的事。以前在图书馆,你给过我一颗糖。” 沈予栖正好端咖啡过来,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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