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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季微辞刚进浴室关上门,沈予栖脸上强自镇定出的稳重表情就散了,坐在床尾狠狠松了口气。 他看着那扇黑色的推拉门出神,一时觉得放任无意识的若即若离是种自我折磨,一时心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甘之如饴。 - 季微辞换好衣服出来时,沈予栖在另一边床上靠着床头打电话。 “不用和那边沟通了。”沈予栖对电话那头说,声音有些冷,“直接告诉他们的法务部门,如果继续威胁恐吓我们的当事人,我不介意给他们再多打出一条罪名。” 注意到季微辞看过来,沈予栖冷硬的神色立马就散了,轮廓线都跟着柔和下来, 季微辞觉得有些稀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予栖工作时的样子,也是第一次见对方展现出这样锋芒毕露的一面。 在他的印象里,沈予栖永远都是温和、包容的。 “还是那起排污案吗?”见沈予栖挂断电话,季微辞才开口问道。 “嗯,快开庭了。”沈予栖说。 季微辞想了想,说:“需要我上庭做证的话,我可以配合。” 沈予栖并不意外他的主动提出,但还是说:“不用,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季微辞点点头,感觉有睡意浮上来,眼睛酸酸的,头有些重。 沈予栖看出他的困意,便倾身过去关了大灯,看着季微辞窝进被子里,又问:“要不要留一盏床头灯?” 季微辞原本是平躺着的,他沉默几秒后说“不用”,又在房间彻底黑下来后翻身变成侧躺,在黑暗中看着沈予栖的方向。 “我小时候很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他突然开口,像是真的困了,声音有些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开着灯睡的。” 沈予栖也翻身面向他,黑暗中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依稀感受到目光的交汇。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那么小就一个人睡,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怕黑,只是轻声开口接话:“后来呢,怎么又不怕了?” “这本质上是一个认知问题,注定会随着认知变化得到解决。”季微辞说,“后来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也知道小区的安保很好,不会有坏人突然破门而入,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他的语气淡淡的,不像是讲自己的感受,倒像是一个观察者,冷漠而理智地旁观着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发抖的小孩克服恐惧的全过程,再详细记录下他的变化,整理成观察报告。 沈予栖静静听着,隐在黑暗中的眼睛深沉如墨,千般情绪萦绕心头,压得他呼吸都停了,心脏跟着一阵阵坠疼。 他开口,声音却平稳而温和:“我这里有不用改变认知就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季微辞小朋友,你要不要听?” 季微辞很困了,没力气再去纠正称呼的事,回应的声音有些轻。 “今天有我陪着你,不要怕,睡吧。” 沈予栖的声音低缓悦耳,像轻柔地羽毛拂过耳畔,又像温热的流水淌过心间。 季微辞就这样合上眼,睡意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意识缓慢地被一团柔软轻盈的棉花包裹住,身体也被拉入一个安全封闭的角落。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的那句“不要怕”,似乎也跨越时光,去到那个惶恐不安的小男孩身边,陪伴他在黑暗中安然入睡。
第17章 高热 季微辞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有些过头了,由一开始的安稳转为昏沉,像溺水,仿佛坠在黑暗的深渊里。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自己的额头、脖颈依次被谁的手贴了贴,而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微辞,你发烧了。” 被唤醒的季微辞迷迷糊糊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盏床头灯被打开,昏黄的灯光下,沈予栖的脸显得格外沉肃。 他半跪在床边,又用手背碰了碰床上人烧得滚烫的脸颊。 他心绪不平,一直没睡着,闭目养神到半夜,却听季微辞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觉得有些不对,下床一看,对方果然在发烧,烧得直烫手。 季微辞撑着床坐起来一些,的确觉得有些晕,呼出来的气也是热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没感觉出什么。 “低烧,睡一觉就好了。”他凭借着以往的经验说,只是喉咙被烧得发涩,声音有些哑。 外面的雨依然下着,雨滴拍打在窗户上,像是急切地催促着什么。 沈予栖正在找烧水壶烧热水,闻言拧起眉,摸着感觉能煎鸡蛋了还觉得是低烧,从前生病了就是这么糊弄自己的身体的吗? 他压着声音道:“至少有38度。” 接着拨通酒店前台的电话,询问是否有退烧药,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只能要求送上来一支体温计。 前台的耳温计送到,热水也烧好了。 季微辞半靠在床头,眼前有些雾蒙蒙的,眨眼时一阵阵发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真的烧得有些高。 透过朦胧光影,他看着沈予栖站在桌前将开水和矿泉水混在杯子里兑出适宜的温度,又去浴室浸湿一条毛巾,最后拿着杯子、毛巾和耳温计回到床边。 “嘀——”耳边几乎同时响起耳温计的测量声和沈予栖带着些无奈的声音:“38.7,快39度了。” 这么高?季微辞有些惊讶,他看不清沈予栖的表情,下意识又抬手摸摸额头。 沈予栖将水杯塞进他手里,又将湿毛巾叠成小方块,往他滚烫的额头上一贴。 “这么烧着不行,我出去给你买退烧药。”他声音有些沉,带上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季微辞抱着杯子喝口水,额头上的毛巾块滑下来,他下意识接住按回去,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不少,闻言看了看窗外,皱眉不赞同道:“还在下雨,明早再说吧。” 沈予栖已经搜出最近的24小时药店距离酒店10公里左右,他披上外套,走回季微辞床边,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按着他的肩,难得强硬地把人塞回被子里。 季微辞猝不及防躺回床上,被子直拉到下巴,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牛角包。 季微辞:“……” 沈予栖俯下身摸了摸他额前被沾湿的头发,重新叠好毛巾,撩开刘海放上去,才开口道:“乖一点。” 语气还是沉沉的。 季微辞想到沈予栖睡前打的那通工作电话,就是这样带着些锋芒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难得一用的情商告诉他,这时候听话比较好。 于是不动了。 沈予栖看他脸颊烧得红红的,顶着个毛巾平躺着,难得脆弱又乖巧,和平常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模样判若两人,心又软了,语气柔和下来:“要是把我们小天才的脑子烧坏了怎么办?损失大了。” 季微辞多少年没听过这个高中时期的外号了,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困意裹挟着昏昏沉沉的大脑,半晌才开口,也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开车小心。” 隐约听到一声笑,脖颈边的被子又被掖了掖,床边的小夜灯还开着,而后是开关门的声音。 季微辞又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的某个夜晚,凌晨他被高热扰醒,额头是他自己都能用手摸出来的滚烫。 那几天保姆刚好回家探亲,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床上爬起来,凭借着记忆找出医药箱,翻出退烧药,粗略看过说明书后吃了药,又回床上睡了。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他清醒过来,才想起昨晚吃的退烧药是成人的剂量。 头晕了几天,偶尔会吐,一周后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季微辞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小了,变得只有十几岁,酒店的房间也变成那间空荡荡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屋子。 原本不那么难受的高烧一瞬间变得极其难以忍受,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连睁眼都做不到,大脑格外混沌,怎么也想不起来药箱放在哪儿。 似乎有声音从远处飘渺而至,那声音已经有些陌生了,可语气里的严厉却像刻在骨子里一般清晰地将记忆唤醒。 那声音在教他学会独立,学习如何抵御风险、解决问题。 又告诉他每个人都生来孤独,不可以脆弱、更不能依赖。 他一一听了、一一学了。 学得很好,记得很牢。 于是高烧带来的昏沉与闷痛似乎又不算什么了,他习以为常地放任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往下坠落。 半梦半醒间,季微辞又听到开关门的声音。 意识坠落着,坠落着……直到落入一个怀抱里。 那怀抱微凉,还带着几分湿意。 “微辞,吃了药再睡。” 他听到耳边的声音不那么平稳从容,甚至有些微喘。 季微辞顿时从梦魇中被拉了回来,睁开眼就看到沈予栖带着潮气的脸近在咫尺。 他有些怔愣,大脑还来不及恢复运转,手就下意识抬起来,指尖轻轻拂去沈予栖侧颊的一颗水珠。 沈予栖整个人僵住了,原本想去拢季微辞肩的手也顿住,不知如何是好,眼底翻涌着的情绪,深沉又克制。 季微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收回手,自己撑着想坐起来。 沈予栖这才回神,揽着对方肩的手力道放得很轻。 盯着季微辞吃了药,又喝了半杯水,他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睡吧。”他轻声道,又隔着被子拍拍季微辞的腰,有些像哄孩子。 季微辞什么话都没说,乖得出奇,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躺下闭上眼,呼吸慢慢均匀平稳。 沈予栖一直在床边看着季微辞入睡,许久后才抬起手,手指慢慢掠过他昳丽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静的五官,最后停留在泛红的眼角和湿漉漉的睫毛上。 床上人似乎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拢着,或许是退烧药开始发挥作用,他的额角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也不知何时从被子下滑出,虚虚攥着拳。 沈予栖用纸巾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细汗,又轻轻握住那只手,想放回被子里。 季微辞的手腕太细了,看起来那么脆弱,让人感觉随时能被折断,可那腕骨又格外突出,冷硬得有些倔强似的。 沈予栖看着自己的手能轻松将季微辞的手腕圈住,甚至还长出一大截,心里一时满足一时酸涩。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微微垂头,极轻地在他手背上映下一个吻。 这个吻过于小心翼翼,是那样的轻,甚至比羽毛拂过皮肤还要轻,一触即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沉甸甸的黑暗逐渐变得轻盈,季微辞再次陷入梦境,却不再是那栋永远静谧的房子,也没有了沉闷痛苦的高热。 他回到了那条河堤边,微风拂过,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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