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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可以小声说话,不怕打扰到谁。 沈予栖一手搭在桌面,眼前被翻开的书页被阳光照射得微微泛黄。 季微辞坐在旁边,面前的书如同被尺子量过一般排列整齐。 “我要出国了。”沈予栖微微贴近,轻声道。 季微辞看过来,那眼睛很通透,他的声音也放得有些轻,也下意识将头往沈予栖的方向偏了偏,几乎是在耳语:“恭喜。” 沈予栖笑了笑,微垂下眼。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因为他,我有想过要留在国内。”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季微辞微不可察地拢了拢眉心,顿了顿才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冷静:“喜欢本身并不是不理智的东西,但以此为前提去改变长期规划,有风险。” 沈予栖并不意外季微辞的回答,却还是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涉及未来的决定以当下的情绪作为依据,变量会很大。”季微辞的语言风格很鲜明,理智、严谨,像在解数学题。 “你并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你因此留下,也不确定这份喜欢会留存多久。”他说着质疑的话,却没有任何怀疑的语气,反而像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理性推演。 沈予栖近乎自虐地听着。 “如果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先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季微辞接着回答前面的问题,突然很轻地笑了笑,“沈予栖,你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从不懂什么吹捧和客套,他这么说,是真的这么认为,简单的、笃定的。 沈予栖看着他认真、又带着几分浅淡笑意的眼睛,也笑起来。 这是八年前的某天,最平常的一个午后。 他们之间没有告别,却又有着最好的告别。
第23章 庆功 午休时间的办公室里,季微辞带着手套,用镊子夹着一片酒精棉片,慢慢擦拭着一个直径半臂左右的广口圆形玻璃缸,手边摆放着砂石、腐木、苔藓等材料。 消完毒静置一分钟,他先在玻璃缸底一层层铺上木炭、蛭石、火山石,和修剪过形状的纱布,用两块不规则的景观石压好,再一点点加入硅藻土,完成土层的铺设。 他的动作很慢,一边做一边观察,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 罗毅和吴枫刚吃完饭回来,他们最近关系不错,总是同进同出。 路过季微辞身边,罗毅有些好奇地问:“季老师,你在做生态瓶吗?” 生态瓶,或者说微型生态系统,是在封闭的玻璃容器内部模拟自然环境,水、光、土壤、动植物无需外部干预就能在瓶中形成一套完整的生态链。它是一个被封存的,可以被掌心托起的自然角落。 季微辞没抬头,浅浅“嗯”一声,仔细地将一小块苔藓铺设在山石上。 “这么大的生态瓶很难养吧。”吴枫一边探头探脑一边啧啧称奇。 季微辞一层层铺完苔藓,又在土壤上种了几株小植物,放上两根腐木,最后用喷壶喷上水。 腐木犹如一颗倒塌的巨树,火山石被排列成天然的石子路,鲜绿的苔藓则像郁郁葱葱的草坪,这不仅是普通的生态瓶,俨然还是一幅生动的微缩景观。 “好漂亮!”罗毅和吴枫一同感叹。 他们本以为季微辞做这么大的生态瓶是要放在办公室里的,却见他盖好盖子,将玻璃缸小心地放进一个铺满泡沫纸的箱子里。 吴枫这才后知后觉,有些惊奇地问道:“是要送人吗?” “嗯。”季微辞承认了,将纸箱封好,搁在旁边的空桌上。 吴枫何等敏锐,对八卦的洞察力更是无人能及,几乎是一瞬间就闻到了那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小季老师要送人礼物! 这可是季微辞,那个创下一整年所有纪念日全加班纪录的季微辞!独来独往从没见和谁有过亲近的季微辞! 这么用心的一份礼物,还是亲手做的,是送给谁的? 吴枫好奇得抓耳挠腮,又不敢直接问,只能巴巴地看着季微辞。 季微辞当然不会懂他心里的小九九,这会儿已经收拾好桌子开始工作了。 吴枫只能压下那点八卦之心,拽了一把不知在想什么的罗毅,两人分别回到自己位置上,也开始加班加点处理工作。 明天实验室的仪器要进行一个全面的系统维护和升级,为了不耽误项目,这周整个病抗突都在赶进度。 吴枫对完一批数据,觉得眼前有点发花,抬头盯了一会儿天花板,而后郑重地拍拍身旁罗毅的肩,一脸严肃道:“兄弟,你这个转调太是时候了。” 话音未落,哗啦啦一连串文件夹和文件倒塌的声音响起。 连季微辞都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罗毅正在找文件,一下没拿稳,整摞文件都塌方,一连串摔下办公桌。 他尴尬得连连道歉,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文件。 吴枫也一边蹲下身子帮忙收拾,一边笑着给他解围:“我眼花,你手抖,看看咱被工作折磨成啥样了!要是没多你这么一个人手,我们肯定比现在更忙。” 两人一同将文件整理好,排列整齐。罗毅这才扯着嘴角笑了笑,顿了好半晌,又道:“没帮上什么忙,都是我应该做的。” - 今天是排污案的开庭日,晚上,沈予栖打来电话,语气带笑:“今晚庆功宴,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 听语气季微辞便知道案子一切顺利。 他正巧从研究所出来,走到车边,抬眼看一眼天,月亮高高挂在天上。他将装着生态瓶的纸箱放在副驾,保险起见,还给它系上了安全带。 “你们的庆功宴,我去不合适。”他想了想,说。 沈予栖说:“怎么不合适,这案子还是多亏了你。”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由远及近地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 “季老师来吧来吧,是我们求沈律来问你的!” “季老师你不知道,今天在庭上你的报告一拿出来,被告的团队都傻眼了。” “是啊,多亏你案子才能这么顺利,你不来庆功宴我们于心不安……” 一阵手机交接的摩擦声后,沈予栖的声音重新从手机里传出,依然是带笑的,这次笑意里有几分“你看吧”的无奈:“大家都想你过来。” 这种场合对于季微辞来说是不习惯的,但想到有沈予栖在,又觉得没什么。 他不再推辞,答应了,在问好地址后更改导航的目的地。 庆功宴的地点是一家挺有名的私房菜馆,季微辞在前台报上桌号,一路被带到包间。 刚推开门,迎面被一阵掌声和欢呼声包围。 季微辞没有任何准备就变成焦点,有些懵地站在原地,茫然却准确地看向人群中的沈予栖。 沈予栖忍俊不禁,上前将他带到自己旁边的座位,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包厢安静下来,他才开口道:“昌启化工违规排放长达三年,有大量工人和工厂附近的居民因为有毒废气出现各种各样的身体问题。但昌启每年的环境执法检测都是合格的,这场官司并不好打。” 他顿了顿,看向季微辞,语气不自觉软化一些:“在我们缺少最关键的证据的时候,多亏季老师伸出援手,案件才得以顺利推行下去。今天能在庭上打昌启化工一个措手不及,也是那份检测报告的功劳。” 沈予栖的眼睛被包厢明亮的灯光照映出两个清晰的光点,他声音低了些,微微低头靠近季微辞,说:“微辞,谢谢你。” 季微辞不常听沈予栖这么称呼自己,平日对方总是“小季老师”“季老师”这样叫着,偶尔也会调笑两句“季博士”或是“小天才”,说重要的话时则会认真选用“季微辞”三个字。 沈予栖这样的人,哪怕是叫谁的全名都不会令人不适或是生疏,反而让人觉得是郑重,又有几分珍视在里面。 然而此时的他,眼角眉梢都噙着笑,刚刚才说完一番官方的发言,又在低头的瞬间转换成这样亲昵又不失分寸的语气。 季微辞不由自主地去看着他的眼睛,又在清晰地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的自己时忽地移开目光,只觉得从耳根开始有一股热气往外蔓延,让他有些心慌。 沈予栖笑了笑,装作没注意到季微辞那一瞬间的出神和闪躲,丝滑地切换状态:“当然,最重要的是大家齐心协力的付出和努力。” 众人附和地鼓起掌来。 “今天是庆功宴,不是应酬,大家只管吃喝就行。”他端起面前的杯子,意思性地喝了半杯。 大家也纷纷端起杯子,随便喝两口或是抿一下,显然只是为了庆祝得有仪式感,随意走个过场。 这就是老板年轻的好处了,饭局就是吃饭,没那么多酒桌文化的糟粕。 季微辞隐约闻到沈予栖身上的柑橘调香味中夹杂着一丝酒气,他看一眼对方刚拿起的酒杯,问:“是酒?” 沈予栖似是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低声道:“只喝这半杯。” 季微辞先是下意识点头,又觉得有些不对。 沈予栖这样说好像是在对他解释一样,但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管这个。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也便算了。 “这家店的蟹粉豆腐很出名。”沈予栖说着,已经给季微辞盛了一碗。 季微辞道了声谢,接过碗,就着勺子尝了一小口。蟹黄浓郁,没有一丝腥味,只有独属于螃蟹的鲜甜,豆腐口感嫩滑,一抿即化。 自从那次一起吃过螃蟹之后,沈予栖就发现了季微辞爱吃河鲜这件事。 季微辞甚至比沈予栖晚认知到这一点,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们俩的餐桌上早已经常驻河鲜菜了。 虽然在沈予栖这个非典型性老板的带领下,行止没什么应酬和酒桌文化,但年轻人聚起来一高兴,免不了要喝点。 那边常曦、张荷和几个公益服务部的同事已经喝了有一会儿了,常曦看着似乎有些不清醒,吵着要跟旁边的同事划拳。 张荷在旁边偷偷给她的酒杯里兑了点白水。 “季老师,我敬你一杯!”常曦突然从座位上弹起来,抓着酒杯举向季微辞的方向,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醉了,“因为这个案子我整天整天睡不着,生怕打输了,让委托人失望……谢谢你是我们沈律的人脉,谢谢你帮我们做检测。” 也不知是不是律师的职业病,脑子不清楚的前提下表达的内容倒是还有条理的。 季微辞忍俊不禁,他知道这个女孩就是昌启排污案的负责人,在律所讲课那天,她也是听得最认真,学得最好的一个。 他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社交场合,他却没有任何要处理人际关系的压力,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熟悉的人在身边,他的心情始终是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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