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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威也没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背着手,直接站在季微辞身后。 罗毅方才还算镇定的神情此刻已经完全破碎,眼神慌乱、坐立难安,深深低着头,甚至都不敢看面前人一眼。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终于抬头,颤抖着声音开口:“季老师,对不起,我……” 季微辞冷静地看着他,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打断他:“主控系统里的拷贝脚本是你留下的吗?” 罗毅身形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瞳孔止不住地颤抖。 话音落,问询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能听到罗毅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季微辞点点头,似乎已经从他的表情和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罗毅这才回神,猛地摇头,慌张否认:“什么脚本,我不知道……我没动过主控系统……” “他在撒谎。”陈威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微辞打开手中的黑色文件夹,翻转后利落地推到对面,修长的食指精准指向文件中资料的某处。 他用那双永远平静如死水的眼睛看着罗毅,眼中没有什么厌恶或是排斥的情绪,仿佛他没有听到刚才问询室里的任何一段对话。他的瞳仁是近乎纯黑的,清透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似乎世间一切都会在这双眼睛的逼视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那道永远理智、冷静的声音响起: “如果我说,我已经发现他是谁了,你还要接着隐瞒下去吗?” 季微辞问出这句话后,或许是由于太过意外,罗毅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惊诧神情一闪而过,被在场的人敏锐捕捉。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能认定:这件事另有隐情。 陈威上前一步,单手撑住桌面,俯身紧盯着罗毅,语气冷硬而笃定:“你不是一个人做成这件事的,那个人是谁?” 罗毅很快镇定下来,死水一般的眼睛回看陈威,“没有,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罗毅,你要想清楚。原本你是自首,主动配合可以争取从宽处理,可如果你执意要替那个人隐瞒,就是掩护,是包庇,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陈威说完直起身,看一眼身边的季微辞。 他不知道季微辞刚才的话是诈罗毅的还是真的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本能地打起配合,此时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也稍稍安定下来,再次退到后面,把谈话的主动权交还给季微辞。 季微辞看着罗毅,语气和眼神同样平静,“既然诺迈生科答应给你30万作为拿到核心数据和算法的酬劳,为什么你的母亲一直没有做手术?” 话落,问询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罗毅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季微辞。 “吴枫告诉我的,他很关心你。”季微辞淡淡道。 有时候越平静的目光越会让内心有亏欠的人无所遁形。 罗毅再一次露出类似闪躲的神色,他紧紧锁着眉,低下头一言不发。 季微辞没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猜不出他内心在进行什么样的天人交战,手指再次点了点被推到他面前的拷贝脚本资料,“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记录,留下来总不会是用作纪念吧?” 罗毅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出神。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罗毅。” 季微辞的声音沉静平淡,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却四两拨千斤,给人当头一棒的感觉。 听到季微辞说的这句话,罗毅痛苦万分地捂住头,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嘴里只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他抬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始终不动声色的人,眼睛血丝密布,“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我早就后悔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 季微辞和陈威对视一眼,陈威拍拍坐在旁边的记录员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自己坐下来,亲自给季微辞当记录员。 两人默契地没有打断罗毅几乎是宣泄似的情绪释放。等罗毅稍稍平静下来,季微辞才将一杯温水和一叠纸巾推到他面前。 “现在还来得及。”季微辞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言简意赅道。 他始终是平静的,自带冷感的声音配上毫无波动的语调,有时候会觉得他冷漠,然而关键时刻却又格外能定心。 罗毅盯着纸巾的一角,开口的声音微哑:“的确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从来没有和诺迈生科双向联系过,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受益方是境外的企业,我以为只是国内的研究所恶意竞争。”罗毅艰涩地说,“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人从中牵线。他很有经验,给了我伪装程序和一段权限脚本。”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接下去就变得很容易。罗毅握住桌上的纸杯,水是温热的,杯壁成为热源,传导出的温度令他有了些安全感。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一直是匿名和我联系的,我试着追踪过他的手机号,但查到境外后就查不动了。”他接着说,“他要求我提交转到病抗突的申请,我说这很难,他却让我不用操心这个,结果真的通过了。我怀疑过是不是PMI内部的人,但又觉得谁都不像。” 陈威低头记录着,时不时微微侧过脸去看季微辞的神色,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猜出了那个人是谁。 ……好漂亮但毫无波澜的一张脸。真是什么都看不出什么来。 季微辞也没有要通气的意思,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敛眉思考着。 罗毅又垂下眼看着桌面,面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才继续开口坦白:“系统维护那天,我进入实验室,安装伪装程序的时候,我……我后悔了。” “是真的,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他又急急地补充,飞快看了季微辞一眼,又挪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加入病抗突之后,大家都对我很照顾,季老师没有因为我是新人就边缘化我,反而把许多重要的工作交给我,我真的……我……” 他的声音又哽咽了,摘下眼镜捂住脸,胡乱了擦把脸,继续说:“U盘插进去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都不该做这种事。” “所以还没开始安装程序,我就把U盘拔出来了。”罗毅似乎想起什么很痛苦的事,声音有些颤抖,“我以为及时止损是没问题的……” 季微辞微微蹙起眉,像是在思考这番话的真实性。 “既然你没有安装伪装程序,为什么数据还是泄露了?”陈威追问道。 罗毅慢慢吐出一口气,“当天回去之后,我就联系那个人,跟他说我不做了。” “他只说‘好’,没有多说其他话,我们就断了联系。”他语速变慢,表情平静了些,“直到看到诺迈生科的消息,我才知道数据还是泄露了,而且还是泄露给了境外的企业,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当我再联系他时,他说……” 他手握成拳抵住额头,陷入回忆中。 在深夜的病房里,他看着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觉得那些文字犹如利剑从屏幕中穿出,刺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这一切都多亏了你。 -有些事不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U盘只要插进去就会自动安装程序,根本不需要其他操作。”罗毅愣愣地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拔出来就没事了……” 季微辞凝目沉思,突然开口问道:“你在系统里留下拷贝脚本记录,是为了提醒我们,对吗?” 罗毅微怔,他不知道季微辞是怎么猜出来的,点点头,终于把所有隐情和盘托出:“既然有人盯上了病抗突,不一定只会从我身上下手。我不敢坦白自己做的事,只能在主控系统上留下这个脚本,想通过这种方式提醒大家要小心。” “这其中有一段代码是那个人给我的权限脚本中的节选。”他低头看着那段脚本中繁复的代码,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它什么都没能改变,这不过是我为了降低罪恶感的自我安慰罢了。” 虽然这段脚本最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他当时确实是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才这么做的。 他自私短视、胆小懦弱,却也是真的后悔了,他想留在病抗突,想堂堂正正地和大家站在一起……然而一步错,步步错,他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再多的理由、挣扎,也无法掩盖那些真正的伤害。 季微辞沉默片刻,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在安静的问询室里显得有些突兀,罗毅呆呆地看着季微辞,陈威也惊悚地看过来,露出好像第一次见人笑的表情。 这笑容转瞬即逝,开始的突然,结束的干脆,季微辞依然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他将桌面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白皙修长的手指滑过某处,淡淡道:“罗毅,你可能救了你自己。” - “沈律,声明已经拟好了,您过目。”助理站在办公桌旁说。 沈予栖点开发送过来的文件,从头到尾仔细浏览一遍,又指出了几处措辞不够严谨和态度不够鲜明的地方。 “辛苦,改完就发吧。”他说,又提醒,“联系我们熟悉的几家媒体同步发通稿,记得监察一下反馈。” 助理答应下来,领了任务就要离开,一开门,差点撞到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常曦。 常曦头也不回地喊了句“对不起”就蹿进了办公室,一副火烧屁股的样子,而后又像反应过来了似的,叫住准备离开的助理。 “等等!是要准备给季老师发声明了吗?”常曦问。 助理站住脚,回头看一眼办公室里的沈予栖,点头道:“是,准备发了。” “先别着急发!” 常曦拉着助理的手臂将人重新拉回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沈予栖说:“沈律,舆论情况有变,你现在看一下网上的说法,好像有人扒出了和季老师父母有关的东西。” 沈予栖原本平静的面容在听到“父母”二字后瞬间沉下来,立刻拿出手机。 谁也没想到,在这一年快要入冬之际,季微辞迎来了属于他的多事之秋。各种事积压在一起发生,无法,只能一件一件去解决。 在爆料帖被推上热门榜单后,季微辞在互联网上的舆论情况一直很复杂。信息时代,几乎没有真正的隐私存在,短短一晚的时间,关于他的基本信息、履历等等都被网友扒了个底朝天。 然而网友们扒到最后都有些傻眼——无他,季微辞的履历实在太传奇。 高考状元,一路直博,没毕业就被华东生命科学研究院录用,病原微生物研究所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发过的尖端刊物、主持的前沿项目、参与的科研峰会更是数不胜数。 -这是一个26岁的人的履历吗?编的吧,这绝对是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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