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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拍拍褶皱的裤脚,重新站起身,垂眼俯视沈续:“离开汤靳明,我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先进的医疗资源,取之不竭的金钱,整个沈家的基业,这些永远都会是你的,只要你想要,爸爸永远都会在这等着你。” 沈续:“我想要母亲,你能把从前的她还给我吗。” “她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沈矔用拒绝谈判的口吻道:“永远不要回头看过去。” “你把她当物件?!”沈续难以置信这是从沈矔口中说出的话。 沈矔眼底闪过毫无掩饰的冷酷,表情却又病态地沾着某种嫌恶,仿佛提到施妩是什么让他特别丢脸的话题。 男人嗤道:“她只是生了你而已,带给你容貌基因就是最大的贡献。” “况且,她已经选择抛弃你,转而投向管宗勤的怀抱。是不是她教你的,要你跟在汤靳明身边转悠,就像那个管宗勤一样。” 这就是自己的父亲吗? 沈续难以置信这是从沈矔口中说出的话,这个人似乎一瞬间就烂掉了。 “你就是这么看待她的?她是你的妻子!” “她只是某个阶段的妻子而已。” 沈矔再度俯身,一字一句:“Skyler,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所以势必会继承我的基因。我的孩子,你的确很聪明。用短短十几年走完了别人几十年才能走完的路,比我想象中的时间更快。但唯一不完美的是,你太重感情了。装作无情冷漠,或者事不关己可不行,要做到言行合一才能走得更远。” “就像我,你要做到我这个位置才行。” “做到你这样的冷漠无情吗。”沈续甩开他伸来的手,“那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不能言行合一。” 话罢,他扬头用脑门猛地撞击沈矔的,而后在对方下意识躲避的瞬间,翻身坐起冲向装满姜汁可乐的玻璃杯。 杯壁很薄,只要找到受力点那么轻轻一撞。 玻璃在掌中粉碎,沈续挑最大块,眼也不带眨地当着沈矔的面狠狠朝自己的脉搏滑去。 他赌这里是沈矔临时找到的住处。 他也赌自己能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安然无恙。 他更赌沈矔会惊慌失措地躲避他的血。 他是检查还未明确表示脱离高危的患者! 只要沈续在医院主动告知,急诊必定会处理后直接将他送到传染病院。 除非他能继续让他昏迷,那么接诊的医生更会彻底检查他的状况,血液不会隐瞒任何想要掩盖的真相。 划破皮肉的瞬间,不规则玻璃带来的崎岖缺口连带着血珠一道滚了出来。不同于颈动脉,割腕是个格外痛苦且漫长的死亡过程。 沈续面色异样地红润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这个大概不到二十多度的房间里急速飙升。 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动作而感受到疼痛,肾上腺素带来的自我保护,也有心中莫名畅快,更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么不坦荡的方式,撕破体面,露出最原始本质的博弈。 而这归根结底是由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既不能立刻被人发现自己失踪,也毫无手段发送什么消息,寄希望于谁来拯救自己。 也没人能够真的随时待命地救援。 从前有人为汤靳明辩护吗,他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无力过。 他掀起眼皮,静静的望着沈矔,甚至将手腕往他眼前又递了递:“父亲,你要怎么做。” 血只有在奔涌而出的那刻滚烫,室内温度又低,被无限冷却后的空间死一样地寂静。它化作沉默,似乎是躲在灌木中,吐着信子的蛇。看似没什么攻击力,甚至再粗心点,可以被直接忽略。 但沈续将它明明白白地摆在自己和沈矔之间,相当于已经告诉他,我就是这样要来用目前已有的威胁你。 要怎么做呢父亲。 他看着沈矔,过了十几秒,沈矔的面色渐变,但那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架子仍在。 沈矔将视线从沈续的脸上挪到伤口,而后回转,再度凝视他:“知道自己高危的时候不是慌得很么。” “……”沈续唇线抿成一条很直的线。 沈矔接着说:“你们院长第一时间就发来手术视频,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沈续,你小时候是个左撇子,为了不显得跟别人不同才换成右利手,但那个时候你的手已经抖得完全忘了怎么做手术吧,只有换成惯性的左手才能按照职业判断顺利进行。” 男人顿了顿:“完全按照本能才能继续手术,只有实习生才觉得主刀冷静,几十年的老医生谁看不出你已经完全慌了。” “换个别的什么和你年龄相当的年轻医生,早就换下去由年资更高的去做。他们信任你,全是因为沈家的名头,沈矔儿子这个头衔,比你那个什么破烂跳级入学成为最年轻的心外医生更响亮。” 沈续举得有点累,叹了口气:“工作谁还会回头看学校获得过什么荣誉呢,还是说父亲您越得不到什么,就越在意。” “比如羡慕我比您年轻,更早地在学界崭露头角,能够进您从前没能进入的研究所,或者得到更多的业内大拿的青睐。” “技术是我自己一次次案例和研究锻炼出来的,临床规培时间也比其他人长,如果跳级令您不快,我只能抱歉,不好意思,天生就是比其他人更聪明点,有错吗?要说资源,我是从你这得到了资源,但如果你不愿意给,那我也没法。” 沈续第一感受到了恶劣带来的快感,甚至放缓了语气,让声音尽量拉得更长:“我有个支持我的父亲,怎么办啊,您当年没能获得的资源,现在的我唾手可得。” 短短几分钟,他再次给沈矔抛出了个有关于名誉,尊严的话题。 就算不知道沈矔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沈续难道看不出吗? 他爱惜的正是他如今得到的,他从他身上想要培养的,那便全都是他梦寐以求却难以前往的彼岸。 他的血缓缓从地面滑向沈矔的位置,雪白中的红那么刺目,横隔在他和沈矔之间。 是这十几年岁月所独断的天堑。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把这些通通都还给我,而不是占着这些,割破你的手腕对我说这么多冠冕堂皇毫无所谓的话。” 沈矔平静的声音衬得沈续刚才那些话像是毫无理智下的冲动行事。 他在沈续的目光中,忽然伸手抚向他的脸,沈续下意识一躲,却很快发现这个距离他根本碰不到他。 沈矔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圆润的弧度后,忽然啪地落在那抹逐渐向他扩散的血渍中。 “……” 沈续半边身体都是麻的,整个人的意识都好像随着这些血渍越流越远,看到沈矔的动作心中骇然,反映到身体的,却只是眼睫微颤几次,耳旁落下沈矔冷得不能再冷的警告。 “沈续,那就让我再教你个道理。” 沈矔用带着血的手掌,缓缓地揉到沈续侧脸。 掌心温热,指尖冰凉,一丝不苟地像是绘画涂抹,将沈续的脸完全化作浅薄的血色。 他边画,边用轻得不能再轻的气声提醒:“你不就是想去医院,之后呢?报警还是告诉汤靳明?” “我建议你报警。” “毕竟只有报警,才能彻底摆脱我的掌控。可是skyler有没有想过,假如警察抓了我,我关在牢里可以当外界的所有事情从未发生,出来后也不会有更多的关注放在我身上。一个商人,总归只会上不那么普罗大众的新闻报纸,顶多在什么社会论坛里做几天热门。” “可施妩呢。我追求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影后,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关注,是天生的明星。难道你舍得让她陷入媒体攻陷,好不容易肯迈出去的步子再度缩回来吗?” 沈矔侧过脸,像是欣赏杰作般,满意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他掏出手机,对准沈续,打开闪光灯连拍几张照片,满意地欣赏后又收起。 沈续牙关紧咬,莫名被沈矔勾起过往十几年与母亲相处的经历。 流泪的施妩,淡漠的施妩,抱着他对他说对不起的施妩。 沈矔是始作俑者,自己是什么呢? 沈矔二号吗? “刽子手!你和沈矔都是刽子手!”昭夏撕心裂肺的哭泣仍萦绕不休。 明亮的灯下,他看得清沈矔的脸,也看得了自己的。 沈续缓缓闭眼,嗯了声。 “如果你用她来威胁我,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我也被你用来威胁过她。”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 沈续语气微妙地转了下,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大家就都解脱了。” 倘若昭夏那些话全是真,那么汤靳明的顾虑恐怕也是是自己。那么他死了汤靳明就能毫无顾虑地对付沈矔,施妩也不必整日活在沈矔的警告中,恐惧看到逐渐一日日长成翻版沈矔的儿子。 为什么大家都活得这么痛苦,守着一个本该大白的真相。 而他却在这种无声且默契的保护中,独自快乐地过了这么久。 汤靳明就那么独自承受地和他分手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他在想什么呢? 冰凉的玻璃碎片重新划过皮肤。 沈续惨然一笑。 !! 沈矔来不及阻止,脸色骤变。 “沈续!!” 这次的部位是颈动脉。 做医生的,除了知道怎么止血之外,也清楚哪里更致命。 沈续的解剖学是满分。 “来人!”沈矔反应极快,边用力捂住沈续的咽喉,阻止奔涌的鲜血喷射而出,边崩溃地朝外吼道:“来人!!” 这次是滚烫的。 瞬间染红了整片。 保安冲进来,有的去叫车,有的已经抱着急救箱准备抢救。 沈续朦朦胧胧地看着沈矔跪在自己的血泊里,恍惚中,仿佛看到从前的自己,以及十几岁的汤靳明。 汤靳明小时候总是露出忧伤的神情,沈续就逗他笑。 后来汤靳明终于愿意笑一笑了,可他们分手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流泪。 混乱的脚步冲散死寂,沈矔慌张地打翻了急救箱,药剂针管零七碎八地散落一地,却唯独绷带死死卡在最角落,男人双手颤抖地怎么都抓不起纱布。 呼。 沈续意识又缓缓地播放至回国那天,他在墓地无声地为汤靳明祷告。 他是真的有在认真听神父讲话,尽管他并不信这个。 …… 既然我都亲自来你的葬礼……汤靳明,如果是我的葬礼,你要不要也带一束豌豆花来。 墓地就挨着你 ……既然是熟人,能不能半价? …… 不要再像你的律师费一样天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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