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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的地方叫酒店,可以报销。 工作休息的地方叫公寓,独身居住,闭眼休息睁眼工作。 终年萦绕烟火味的叫餐厅…… 以上所有特质通通加起来都不算家。 汤靳明也不明白什么才算是家。 上次感受到家的滋味似乎还在十二岁。那年母亲没有死,自己也不知道竟然还有个远在香港的富豪生父,日子普通但宁静。 那是他的家。 他也见过沈续的家庭。 十六岁的汤靳明孤身被生父送到沈家暂住,那个巨大的庄园装得进一整个游乐园。 轿车经由湖心亭,穿折密林,从环山公路继续向上绕,每次景致的变化,都让汤靳明以为目的地要到了。 直至五十分钟后来到山顶,爬满紫藤萝的红色房顶稍露了个尖角。汤靳明才知道,刚才自己见到的不过是人家的大门而已,这才是沈家真正居住的地方。 见沈续第一面他就轻而易举地认出了他。 影后施妩的儿子怎么会普普通通。 沈续精致漂亮的脸上写满疑惑,趴在栏杆处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动作危险却并不会令人担心他掉下来。 他太像只蝴蝶。 只会轻盈地飞起来,永远没有落地的时刻。 沈续的发丝在空中柔软地晃动,眼瞳泛着光,狡黠地冲汤靳明喊道:“喂。” “你就是爸爸说过要来家里为我补习功课的哥哥吗。” 汤靳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沈续又好奇地指着他怀中那本厚厚的,红色封皮的书:“这是什么。” 是刑法。 是惩罚犯罪,保护人民的刑法典。 …… 碗中香菜被挑得干干净净,面也完全坨成一团没法吃。 筷子搭在碗缘,汤靳明接过房睿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擦干手,吩咐道:“下周的行程不用再确认了,全部推掉,我要明天最早飞往香港的班机。” 房睿做汤靳明助理这么多年,工作完全配合老板习惯,何况查询航班这种小事,他有点为难:“七点倒是有一个,但您的腿受得了吗。” “城东郊区那块地皮汤笑也想要,再不回去祝老爷子生日快乐,说不定还真就全归汤笑那个大孝子。” 身体重量完全交给手杖,汤靳明撑着它起身,略微适应直立后,缓步向食堂外走。 房睿立即通知秘书处购买机票,保时捷临时停靠在餐厅对面,他快跑几步去开车门。 有人从香港来,有人往香港去。 雨就像老天爷在哭泣,悲伤终有疲惫停歇。再度离开手术室,沈续在护士台签字,隔着厚重的门,听到家属等候区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杨齐生洗手换衣服出来,也很难过:“还是没挺过来,明明手术挺成功的,怎么就突然骤停呢。” “家属到了多久。”沈续扣住笔盖,把表放回护士台。 杨齐生:“半小时,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 “待会等家属冷静后,再带他们去办公室谈手术细节,找有能力谈话的那个。”沈续眉心发紧,闭眼揉了揉额角,提醒道:“跟医务处也打声招呼,万一家属要闹,科室里的医生也别冲上去挡,尤其是你。” “这点肖主任说过。”杨齐生点点头。 沈续瞥一眼他,淡道:“怕你同情心上头记不住。” 医生这个职业从高考填报志愿起就很残酷。 智商,天赋,攀比家境。 过五关斩六将做了住院医,再咬牙熬几年做主治,高强度的工作令健康饱受摧残,甚至精神还要接受生老病死的折磨。 哪个医生没有掉过眼泪呢。 梁叔心疼沈续,十几分钟的步行偏要特地开车接他回家。 车驶出停车场,行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沈续看到杨齐生孤单地挎着小帆布包向前走。 人在路灯下形单影只,看着怪可怜。 沈续歪头靠在车窗前,抱臂沉吟道:“稍微靠边停一停吧。” “嗯?”梁叔前头开车,比沈续更早看到路边,“那个人您认识?” “同科室的主治,刚刚一起上过手术台。” 沈续耷拉着眼皮,疲倦地打了个哈切:“我就在这下,步行回去也不远,麻烦您直接送他回家。” 作为车主,自己先回去再送倒也没什么。杨齐生难过,沈续的精神也没好到哪里去,有心情帮助同事,但懒得再沟通交集,倒不如让梁叔去应付,自己多走几步换个清净。 晚餐那顿牛肉拉面算是救命,否则真得在台子上低血糖晕过去。 等等。 似乎有什么被忽略过去了。 吹着风,沈续停下脚步。 ……汤靳明,没错是汤靳明啊! 饭吃一半也没打招呼,貌似还顺手收了他面前的小菜直接丢到回收站。 不过。 沈续转念又放心地想,毕竟自己又不是今天才做医生,以前谈恋爱也是这么过来的。 汤靳明应该早就习惯了。
第7章 回收份子钱 翌日清晨是个大晴天,厨师做完早餐已经离开了,沈续边吃边站在吧台做冰燕麦拿铁。上班打卡后,才从杨齐生那里得知梁叔昨晚没回来。 原因是小杨医生抱着梁叔哭了大半宿,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还拿着梁叔给他的冰杯冷敷。 严格意义来讲,梁叔是沈家的管家,应该随时在沈续身边伺候。沈续去海外留学,也都是梁叔在照顾。 那阵子他还觉得家里有人好处很多,直至父亲有一日打来电话,闲聊中随口叮嘱他吃饭不要挑食,注意荤素搭配。 沈续才反应过来,原来管家什么都跟父亲汇报。 假照顾真监视也好,实心实意做管家也罢,给梁和发工资的是沈董又不是自己。公寓里打扫卫生有保姆,烹饪是厨师长,就算所有人都不在,沈续也会做饭,大不了天天点外卖。 管家都敢自作主张不回公寓,沈续猜测他只是父亲派来监视自己有没有好好上班而已。 等到所有新环境都变得规律有序,梁和就会回到香港。 杨齐生还有点不好意思,嗫嚅地对沈续说谢谢。沈续见他心情平复,看起来已经从患者离世的懊恼中抽离,笑道:“听说你是施妩小姐的粉丝,我发消息请她签名好不好。” 母亲出道用的是原名,她说她喜欢被人称呼全名。 施妩,施妩小姐,施女士,叫起来都很好听。只是看名字就会觉得名字的主人婀娜娉婷,气质温柔妩媚。 听说她爆火的那个年代,施妩小姐甚至成为形容她美丽的名词。 所以沈续在外人面前也习惯性地称呼她施妩小姐。 杨齐生喜出望外,气都不带喘地接连道了几十个谢,直至被旁边值大夜打算回家的同事从腰后重重捶了一拳。 “杨齐生!吵死啦!” …… 心外大多都是从外地赶来求医的患者,科室所有医生忙得脚不沾地,门诊排班的医生中午来沈续这里协调,商量好下个月初正式安排他上门诊。 归功于心外全年超高出诊率,同事们都很好相处。 这种人际关系比较简单的副作用是,临床医生全年基本没有什么时间休息,全科科研成果也惨不忍睹。 几个规培的学生被分到沈续这边,排队等待沈续发消息“传唤”,挨个到他办公桌前“挨骂”。 沈续习惯在文档中直接批注,然后再与学生面对面讨论,并提醒他们记得录音。这种效率有利于避免重复沟通,也节省他私人时间。 当然这些私人时间也不全都是休息,傍晚下班,回公寓简单吃过晚饭,邮箱里还有一封标注未读的邮件,正在静静等待着沈续阅读。 邮件附言:求老师救我小命。 是那天在公墓哭着求他拯救论文的学生。 老师也都是从学生做过来的,沈续太知道这个年纪的青年有多迷茫,即便再生气,也仍旧愿意耐着脾气辅导作业。 除非…… 实在是忍不了。 世界上又要多一位在睡梦中被导师叫醒,劈头盖脸骂得屁滚尿流的可怜学生。 末了,沈续冰冷撂下准备延毕后挂断视频通话。 挂载显示器屏幕的LED灯被调到纯白,再用暖黄色落地灯调节,室内正好是没那么昏暗,但也绝对不刺眼的亮度。 周身不会被黑暗包围,但适度的光线能够给予情绪绝大部分的镇定。 沈续盯着文档又看了会,沉沉叹气,转而点开在实验室关系较为亲密的同事,请对方再带着自己的学生手把手再做次实验,争取得到的数据有用。 他还是希望学生能一次性毕业,如果想要回国发展,尽量越早越好。 同事是个工作狂,只要沈续找,必定三分钟内回复。邮件也很利落,只有简洁的的“OK”。 “呼。”沈续口干舌燥,提起手边玻璃杯。托中央空调的冷气,这杯十分钟前还滚烫的热水,现在已经是凉白开了。 沈续抬头盯着通风口,又看看窗外落地的月色,决定开窗透透气。 他光着脚,沿着地毯延伸的方向走,直接推开连接着阳台的落地窗,暖风顷刻汹涌地裹挟而来。 湿润与炎热缠绵,沈续呼吸微窒,瞬间有点喘不上来气,单手放在胸口,闭眼原地缓了缓,迟钝地想到拖鞋还在角柜那边。 懒得去拿,也不愿意直接踩露台地板,索性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原地,水杯晃得飞溅几滴,正好全部洒在脚背。 终日忙碌的人一旦清闲,其实也只是漫无目的地放空而已。 为什么只是回到江城几十个小时,好像已经度过许多年。 沈续点开手机日历,关闭、点开、再关闭,再次打开。 日期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续还是机械般地重复操作,直至瞳孔逐渐失焦,余光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耳鸣的同时,耳畔回荡起父亲的声音。 “沈续。” 他屈起双腿,手臂放在膝盖,下颚抵着手背安静了会,耐心等待这种陷入泥泞无法挣扎的无助消失。 外界的感知逐渐回溯,沈续眼睫轻颤,逐渐念起自己的名字。 沈续。 沈续。 这个名字也是施妩小姐起的,代表父母爱与生命的延续。 书房角落堆放小山似的杂志,沈续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找到拖鞋,趿拉着走到杂志前,从半人多高的位置抽出用牛皮纸做的信封,一扎六封,他已经用到最后一张。 前边五封用墨蓝色钢笔写满了字,但没有时间寄出去,跟着所有家具漂洋过海回至江城。 封口用的火漆与干花装饰,都是沈续亲自挑选做好的永生花。 记得刚留学那段时间,他迷上了去路旁橱窗欣赏老人手工编织蕾丝。这种活又慢又精细,还很费神,但织就的美丽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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