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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他是不惧寂寞、不惧衰老的,但真正经历过这番考验后,他才明白在漫长的人生面前,42岁的自己仍是天真的。他有过人的财富和智慧、他比得过万万千千庸碌之人,那又怎样?在无数轮回的生与死、寂与灭中,他甚至不如无知无觉的的肉虫。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快乐、什么是苦难、什么是结果,他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所知。 连术决定什么都别去想之后,开始整理他的书房。 房间里的东西奇多,许多是他和杨疏乙在博物馆、艺术展或者文娱活动上收集的物件,回家后就随手扔在了书柜书架上。他一边收拾一边回想这些物件背后的时间节点和故事,有些能想起、有些简直毫无头绪。 等他打开其中一格玻璃门时,连术惊奇地发现里面放着一尊20厘米左右高的漆身佛像。连术根本忘记了是从何时开始这尊佛像就坐在这里,而现在他认得出来,这个结跏趺坐于莲花宝座上、手持药钵的正是药师佛。 “药师琉璃光如来”,连术拿起佛像放在手中摩挲,嘴里念叨着。 他想起自己在调侃“临时抱佛脚”时,Natsu说药师佛并不是只管身体上的病痛——虽然人们以为如此,但实际上世间的病痛皆来源于贪、嗔、痴三毒,当真正理解并免于这三毒之苦,人才会再无烦恼和病痛。而药师佛的本愿既是让众生能脱离身与心的痛苦,获得真正的智慧与安宁。 “那正在遭受痛苦的人是还不够智慧?”连术反问他。 “智慧可不是指的普通意义的学识、智商,它是世间的大道理呢。哪怕只是悟到了一点点,人都会少很多烦恼。”Natsu如此说道。 连术听完不置可否,但记在了脑子里。 这会儿,他突然想起应该问问养父母最近的情况,自己突然消失这么久,也不知芳阿姨的病情如何了。 他在昏迷中时,曾梦见过对方一面。他梦到芳阿姨给十二岁的自己织了新毛衣,过年那天还特地给他开了一罐那时候非常稀奇的午餐肉罐头。还梦到芳阿姨活泼地小跑在前面,让连术慢点,别跟过来。梦里她把自己当亲生孩子一样照拂,自己也完全相信对方的一片真心。说起来,昏迷中的他好像初生的婴儿一般,对世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他失神地想了想,所谓的智慧和大道理应该是简单、天真的,然而世间规则繁多、人心相隔,在自作聪明的警惕和伪装后,人就像被墨水染了的白纸,再也记不得最初的道理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习惯于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藏在背后,久而久之,竟连自己也搞不懂真正的欲念是什么了。 电话拨通后,得到的消息既令人遗憾又在他的预料之中。两个月前芳阿姨就已撒手人寰,但此时健康的他,听到养父哽咽着说: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好的活着吧。 连术想对养父说点推心置腹的话,但嘴巴像被浓稠的胶水粘住了似的,心里想的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也许养父依然觉得他无所不能、顶天立地,此时说点不痛不痒的,就当他们还是各自原来的模样吧。 三天后,连术收到了崔助理转发的消息。他所在的地方离青市并不远,车程一个半小时,也不知对方为何选在这里。但若是约定地点在东京,他是决计不会坐飞机过去的。 连术觉得这场会面是十足的荒谬,但荒谬归荒谬,他也想赶紧做个了结,免得……免得什么,他懒得去想。 这天,他穿着亚麻混纺的薄衬衣和长裤,来到这个滨海的夏季避暑圣地。泽野家给的地址在一个相当气派的旅游区。说是旅游区,但游人集中在有名气的几个景点,除此之外,这里多是一百年前修建的独栋别墅,如今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外观构造。整个街区弥漫着老钱的低调奢华,沿途的百年大树见证着这里一代又一代人的更迭。 连术乘坐的专车,将他送到了其中一栋房屋,这里建造在地势稍高处,往下看便是蔚蓝的海湾。 进得门厅,里面均是木制的构造。地板看起来是上了年头的好料,但维护保养地相当好。 到了里屋,连术还没来得及细看,总之是间装饰成和风的卧室,在卧室木地板的正中间,一个布团铺在上面,而要见他的人正规规整整地躺在布团上。 哪有这么见客的?连术心中不满。遂一念想,该不会是病到坐都坐不起来了吧? “连先生,你来了。”泽野敏郎的声音不再是两年前那沉稳的低音嗓,听起来像漏风的风箱。 连术没想到他也会中文,只是口音略重。
第68章 娱乐大亨 “你好。”连术礼貌回复。 泽野敏郎缓慢而吃力地说:“抱歉,以这种方式跟你见面。” 连术见地上只有一个方垫,于是盘腿坐了下来。 “为什么选在这里?” “很奇怪吧?但选在这里是必然。” “噢。” “这是我妻子出生长大的地方,这座房子也是她家里留下的遗产。” “噢。”连术无意多问。 “连先生,两年前初次见面,我就知道连先生是人中龙风,我有心与你结交,你我双方的合作也如预想之中的顺利愉快。” “嗯,泽野先生,往事就不用再提了。今天叫我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连先生为人还是那么爽利,呵呵,”泽野敏郎干枯地笑了两声,“小儿夏喜,给连先生添了很多麻烦,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连术不做声,想说你现在也是在给我添麻烦。老子大病初愈,身体情况与你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这些话泽野敏郎自然听不到,于是继续自说自话:“夏喜说啊,他和连先生是两情相悦,连先生对他很是不舍。可此事于理不合,我始终想不明白,连先生,两个男人真的可以情投意合吗?” “……”连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因为说的不是母语,这个泽野老头就感觉不到言语里的肉麻吗? 他很不走心地回道:“世界很大,泽野先生不妨多了解了解。” “噢,那连先生真的和小儿情投意合?” “……” 连术说是呢,觉得很尴尬;说不是呢,又显得很残忍,于是干脆不说。 他想泽野夏喜就算是喜欢自己,但两人中间有这么大个泽野敏郎,而这个老头比杨肇还老,应该比杨肇还难搞,他认为自己还是走远点好。 “连先生,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我很遗憾。” “夏喜出生时,我已经是半个老人。中国有句话说,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我接下来的要求,连先生应该能答应吧?” “能啊。”连术了无生趣地回道。 “连先生,我还没说呢……” 连术冷笑一声,搞得好像自己是个被名门望族嫌弃的灰姑娘似的,他完全可以想象泽野敏郎接下来要说什么废话——狗血连续剧怎么演他还是知道的。 于是他先不客气地说:“赶紧给泽野夏喜找个媳妇冲冲喜,说不定泽野先生的病会好些。” “还有,真的爱他,就好好听听他的意见和想法,别把自己的执念强加到他身上。你妻子不也离开你了?结婚什么的,也不是必然的好事。找对人很重要啊。” 这时窗外突然刮过一阵海风,把树枝刮到了窗框上,摩擦着咔嚓咔嚓地响。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阵,连术看着老人卧榻的靠墙侧,有一道精细编织的屏风。屏风上是送子观音图,线条流畅、配色瑰丽,想必非普通画家绘作,看起来很是贵重。但放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委实有点怪异。 泽野敏郎抚了抚身上盖的薄被,和气地说:“连先生,你很生气?” 连术没有说话。 “生气说明你很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你和夏喜的感情。” 连术做了一个深呼吸,盘着的腿有些发麻。面前的人看起来老得只剩一口气,自己又何必跟他计较。 “那你说吧,你要我答应什么?” “连先生,请务必答应我,等我作古,你也要和小儿夏喜好好的、继续在一起。” 屋外的海风吹得更猛烈了,连窗玻璃都在窗框凹槽内发出不和谐的喧嚣。 连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追问:“你说什么?” “连先生,你实心实意告诉我,你其实非夏喜不可吧?” 连术猛然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巨大阴谋。他噌地站起身,一脚跨过泽野敏郎的身子,然后探身到了屏风背后。 结果空无一人。 “泽野夏喜!出来!”连术怒道。 “连先生,别生气,咳咳……他不在,他真的不在。咳咳……”泽野敏郎安抚着他,结果自己猛烈地咳起来。 连术见状心里一惊,蹲跪下来,要给他顺气。 “不用……不用……”泽野敏郎挥了挥手。 “你到底什么意思?”连术不悦地问。 “唉,我又不是冥顽不灵的老顽固,怎么可能违背夏喜的意愿非要他做些什么。” “那他说,你要他入籍……” “那是他骗你的。” “……” “夏喜是个倔强的孩子,他想气你,结果你当真了。” “等等等等,你们俩合伙玩我?”比起生气,连术先是震惊。 “不是啊……连,连先生,”泽野敏郎突然一口气上不来的样子,“如果,如果是因为老头我的原因,你……你不接受夏喜,那我……那我死不瞑目啊……!” 连术虚着眼睛看他,总觉得事情还没到需要这么情绪翻涌吧,“死不瞑目”什么的用在这里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穿着和服的泽野敏郎令场面太过壮观,连术仿佛置身于大河剧,台词却都是即兴的。他不过是抱着了结一桩事的心情过来,可没想过要应付这种情节。 “我啊……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叛逆的很哩。不要……不要把我当成老古董啊,连先生。” “夏喜也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他的主意我一向都是支持的,再是离经叛道……但他心里有数,我都很放心。” 听到这儿,连术莫名松了口气,心中烦乱的那些线好像突然理清了。原来困扰他的是过去的经验和教训,但泽野夏喜是完全独立自主的人,泽野敏郎也非杨肇那样的父亲,如果仅仅出于自己的多虑和疑心就把泽野夏喜拒之千里,那样的自己好像确实太独断专横了——亏得泽野夏喜没有朝他翻脸。 “连先生,我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你让我定定心好吗?告诉我,你是非夏喜不可的吧?是吧?” 泽野敏郎再次哀求道,这次的哀求甚至有点过于卑微,以至于连术忍不住抬起眼仔细端详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 两年前见对方时,他还记得泽野敏郎皮肤光滑、精气神饱满,如今怎么蜡黄如泥土不说,还皱地像被他扔进洗衣机的亚麻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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