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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爸爸都问过啦……” “看纪录片呢,在讲大猩猩。” “讲什么?妈妈想听?” “哎……说有一只小猩猩的妈妈因病去世了,它原本落单了。但是跟踪它们的研究人员发现,群体里的其他成年猩猩开始轮流抚养它。给它奶水、帮它捉虫、教它砸果子,好感人呀。猩猩原来这么聪明呢。” “妈妈……?” “……你哭了?” …… Natsu隐隐约约觉得家里发生了一些变动。那是大人们都小心翼翼瞒着他的变动,以至于他得一直表现得好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大家才能共同维护起这个假象的泡泡。睡觉前他会想,这些大人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小小的抱怨后,他很快就入睡了。 …… 那一年剩下的时间里,泽野家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连在外叱咤风云的家主泽野敏郎,回到家里也是如履薄冰。 他年轻貌美的妻子不再像过去那样温婉体贴。原本刚结婚时,两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但迟迟未能怀上子嗣,让夫妻生活逐渐有了压力。等到泽野敏郎接受了此生与后代无缘的现实,命运又送了他们一个小小的泽野夏喜。 原本生活迎来了新的转机,但在Natsu七岁这一年,泽野敏郎和他的Dreamland迎来了公共舆论大危机。公司旗下的过气艺人联合发函控诉曾经被公司高管精神虐待和性骚扰的往事,在互联网的几经发酵后,迅速蔓延为让业内震荡的大事件。 泽野敏郎出于个人义气,没有及时处理他那几个称兄道弟的属下,以期等时间平淡此事。但他错估了信息时代舆论洪流的威力,持续发酵的公关事件最终变成一柄带毒的长矛,刺向了他的妻子——曾以艺名SaeRina红极一时又急流勇退回归家庭的女星。 受害艺人以“同期见证者”的身份要求SaeRina站出来指控Dreamland内部存在的艺人压榨行为,并大肆指责她凭借与泽野敏郎的私交侵占了其他艺人的权益。 脏水铺天盖地向她泼去,无中生有的恶语和揣测在新兴的万维网上如下水道的蛆虫一样滋生。记者和不怀好意的人在家外、在公共场合、在私人行程上明目张胆地尾随、质问。明明她已经从头版新闻消失灭迹多年,但人们似乎在讨伐从神坛下来的女星丑闻上获得了极大的快乐,以至于对准泽野敏郎和Dreamland的火力都不如一开始那么强力了。 矛盾、争论、误解、恶语相向,在这个家庭里轮番上演。妻子在最美好的年华“回归”家庭,当真正的风浪打到自己身上时,才发现曾经依仗的靠山并不能抵挡外部的危险,反而靠山会在恼羞成怒的时候回过身埋怨她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人需要用一辈子去成长,而不成熟的人会将成长的阵痛散播到最亲近的人身上。 最后,SaeRina的一封自述信向外界忏悔了她莫须有的罪名,她以离婚协议和永久下架个人全部作品为此事画上句号,而Dreamland像躲在巨人背后的蝼蚁,借着被吸走的火力发布了一则不痛不痒的整顿申明和和解赔偿协议。而其旗下当红艺人团体的背书,为Dreamland保全了最后的体面。 当社会上关于这场闹剧的纷争逐渐烟消云散后,人们回归了各自庸碌的生活,而泽野家的人承担了所有的苦果。 Natsu痛彻心扉的哭喊没有推翻妈妈固执的决议,在她关上车门的侧影里,Natsu仿佛看到妈妈在那一刻重生为了另一个人——一个不再有过去的、完全独立的人。 在那之后的两年里,年仅几岁的他无法原谅妈妈、更加无法原谅爸爸,他眼中的世界从五彩斑斓变为恶心污秽,他曾经的天真烂漫变为沉默寡言。 泽野敏郎在无数个夜晚也曾后悔,后悔为什么带回来这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小孩。哪怕自己再竭心尽力的讨好,也换不回他一个有温度的眼神。 那份强行捆绑的亲情自此跌至冰点。 Natsu在八岁时被送到奈良读小学,远离喧闹的东京、在爷爷奶奶的陪伴下,他可以更少想起那些令他烦恼的困惑。 爷爷是个乐呵的小老头,前半辈子的苦在混沌的年代吃尽了,于是他要榨干余生的所有快乐,悉数分享给小小的Natsu。 奶奶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每一个人都没错,错的是现实逼着大家要在短时间内做出选择。急了、慌了,就容易出错。如果将时间拉长,在更缓慢的维度里细细梳理,其实它根本不值一提。 奈良老宅里的时间是外面的两倍长、也许更长,Natsu虽然不能将奶奶的意思完全消化,但他也在潜移默化中试着放下。 但他实在太小了,出现得太晚了,以至于爱他的人还来不及等他长大。 那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毫无征兆的,奶奶在清晨的微光里苏醒后,发现爷爷拽着她的手,已经静静地走了。 灵堂里,她豁达、体面地感谢前来哀悼的每一个朋友。 而在众人走后,她自言自语道:"死老头,一辈子没让人操心过。"说完便昏倒在了亡人的棺椁前。 Natsu一开始没有哭,第一次面对死亡,比起悲痛,无知和茫然率先抢占了他的感官。 可紧接着,老天爷似乎还要收走他最爱的奶奶,Natsu憋闷已久的小心脏终于崩溃了。 他哭得山崩地裂、哭得海枯石烂,每一天都把泽野敏郎的衬衣哭成大雨滂沱后的景象。 奶奶年纪大了,病程是超乎想象的快。 她躺在医院病床上时,尽管身体很疼痛,但仍然记挂着儿子和孙儿之间那层隔阂。 Natsu自主休了学,非要守在奶奶病床前。听奶奶跟他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一遍两遍他听不懂,奶奶就讲三遍四遍,每一遍奶奶都以为自己讲的第一遍。结果越讲越细、越讲越长,最后她突然脑子清明,浑浊的喉音猛的清亮起来:"呔!同一个故事要跟你这小娃讲多少遍! 讲累了,奶奶走了!奶奶去天上见你那两个爷爷啦!" 说完,便笑着闭上了眼。 她笑了,这边哭了,Natsu哇的一声闹道:"我只有一个爷爷!!" 本以为自己变成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了,Natsu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莫大的绝望和悲伤,先被泽野敏郎的反应吓到了。 泽野家没有亲戚,盛大的葬礼以表面的隆重掩盖本质的空虚。 "妈妈……爸爸……我只有一个人了……你们走了……我只有一个人了……" 在外面呼风唤雨、盛气凌人的泽野家独儿子,跪趴在地上,像刚断奶的娃,一边抽噎一边不断重复这一句话。 过五十的人了,还能这么惊天动地地哭鼻子,见他这么个样子,Natsu反而不想哭了。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之前自己哭起来该不会也这么窝囊吧。 "别哭了爸爸,我不是人吗?"Natsu跪坐在父亲面前,嫌弃地问。 父亲的哭声戛然而止,泽野敏郎立起身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小人儿。接着后知后觉,一把把他箍进怀里,默默地抽泣。 死亡好像会带给人新的勇气,不是遗忘、不是漠视,而是前所未有的通透之勇气。 Natsu在东京读完了小学,如奶奶所说,随着他逐渐成长,疾病也鲜少造访了。和父亲磕磕碰碰地过着日子,好歹是长成了个和爷爷一样没心没肺、乐呵呵的少年样子。 毕业后的暑假,泽野敏郎带着儿子回奈良祭祖。这趟旅程他下定决心要将隐瞒了十二年的大秘密告诉Natsu,他觉得是时候了。 但一路上泽野敏郎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似乎哪儿哪儿都不够衬托他这个厉害的故事。 后来Natsu要求去一趟唐招提寺,他想看看爷爷曾经工作的地方,看看原谅了爷爷莽撞的鉴真大和尚。 这所自唐代留存下来的古寺,静静地伫立在远离人潮的地方,鉴真大师圆寂于此,寺中种植了琼花以慰藉他思念故乡扬州之情。 "爸爸,你一路心事重重的样子做什么?"Natsu站在开山堂殿外,看着头发已染了灰白的泽野敏郎。 临近太阳落山,唐招提寺人迹寥寥。古院砖墙布满岁月的痕迹,Natsu喜欢用手指触摸它粗粝的表面,好像这样就能摸到时间的留影。 "想爷爷奶奶吗?"泽野敏郎没有回答,只是另起一个问题。 "想啊,偶尔想。"Natsu站在石阶上,和泽野敏郎隔着一条石板路,看着像是一样高。 "我也偶尔会想我的爷爷奶奶。"泽野敏郎看着远处的山影,像中国的水墨画一样挂在天边。 "太爷爷太奶奶?没见过呢。照片上看起来很活泼。"Natsu回忆着,问,"他们对你也很好吗?" 泽野敏郎笑了笑,"很好啊,相当好。好到有时候你奶奶会抱怨他们太溺爱我了。" "怎么溺爱?" "拿弹弓打了公园里的鹿,用陷阱夹了松鼠尾巴,都被他们包庇起来。后来老师找上门了,被你奶奶拿着裹寿司的竹篾狠抽了一顿。" "哈哈哈哈哈,"Natsu笑得像小鸟儿开会一样,"你也太皮了,活该!" "有一次我在太爷爷房间里,打碎了一个相框。像框里原本是一家人的全家福,可碎掉以后才发现,背面还压着另一张全家福。" "……啊……"十二岁的Natsu突然预感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聊天。 "照片啊,是在一家照相馆拍的。上面有年轻一点的太爷爷太奶奶,坐在前面。后面站着我妈妈,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奶奶告诉过你这个故事吧?" "嗯……" "我啊,看到那张照片后没来由地生气。就用钢笔把那个男人的脸给涂了。" Natsu倒吸一口气。 "本来照片就很老很脆了,钢笔涂了几下就戳了个洞。结果被你太奶奶撞见了。" "太奶奶一边哭一边却想帮我隐瞒,怕我被打。我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拿去质问你奶奶。后来,你想也知道,我被你爷爷奶奶轮流打了几顿,那时家里的天好像都塌了。" "……" "后来一家人红着眼互相道歉,头都磕肿了,哭到最后,我说我屁股痛。大家又笑了……然后才告诉了我这个故事。" "那时你几岁啊……" "十二岁。" "……" Natsu下意识地又抠起石墙上的缝,缝里的青苔摸起来湿湿暖暖的。 "我啊,办企业还可以,做丈夫、做父亲,不太行。有些道理,稀里糊涂地活到五十几岁了,才慢慢摸到点门道。" "……要不爸爸你去大殿里对着菩萨说吧。"Natsu提议道。他才十二岁,听不懂五十几岁老头的忏悔啊。 "你听着,小菩萨。" "……" "我一直在想,一定是因为太爷爷太奶奶的原因,爷爷奶奶才会变成这么好的人。也是因为你奶奶认定了这家人,所以让太爷爷太奶奶变得那么柔和。当然,你爷爷也是个顶顶的好人……嘛,总之,生在这个家庭,我应该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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