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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乖孙,你过来。” 尺绫觉得很恶心。老头坐到茶几前,开始泡茶。尺绫不喜喝茶,更不喜眼前这个老东西,他面对沏好的红茶无动于衷。 “坐在高位的感觉如何?”老头笑问。 尺绫沉默,不回答。 老头伸手,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账本。他笑眯眯,将薄账本推到他面前,里面记录着黑蛆的所有生意来往。 这是一个拥有几百成员,盘踞西南三个片区,影响力涉及多个大区、数个国家的组织。体系成型、组织成熟,每年获利成千上亿元。 “这全都是你的了。” 老头说。 “你是领袖了。” 这将成为尺绫第一个完全掌权的集团,他可以像玩大富翁一样经营它。 这个亲切慈祥的祖辈,亲手为他培育了大礼,为他的上位,助力一份名为“黑蛆”的礼物。 尺绫看着:“我不想死。” 尺绫继续说:“你有病吧。” 黑蛆如果量化成经济,它足以堪比一个国家,如果量化成刑罚,它足以变成一百颗子弹。 他手上突然多一个违法犯罪的组织,本来就不甚清白的背景,更加洗不清楚,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老头笑笑,只是说道,“你喜欢就可以了。” 他接过账本,没有打开。在这一刻之后的每一秒,他都可以发号施令。 他都拥有着握紧它和毁灭它的选择权力,他能掌控这里的生死。对尺绫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尺绫带着账本走出去,刚到走廊,戴眼镜的男人就上前来,给他一个信封。他模样温文尔雅,带着点笑意: “尺家主,这是您要的东西。” 尺绫接过。 他走出地下室,打开信封,阳光照射下,不知是视线还是照片,变得扭曲起来。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清晰得诡异,尺绫默声,垂眼看着。 父亲已是死人,他还活着。尺绫回忆往事,宛若隔世。 他撕掉照片,烧毁了。 - 第二日,尺绫很早就起身,洗漱好脸蛋,去车站等候发车。 车上有几个人,都拿着大袋小袋,还带着馒头饼干当干粮。似乎只有他一个是去小石村的。 尺绫继续靠窗坐,他看到一些以往的风景。他看得很入迷,不知道是否有在回忆。 他记得那里曾经堆满泥石流,现在被修好了。老人坍塌的房子始终没再建起来,他独自一个人走进去。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对他感到诧异。尺绫一直沿着坡走,往上走,路过村卫生所,路过爷爷奶奶家,路过村委会大院。一路从村东来到村西,他看到帐篷了。 村子刘坐在帐篷面前,蓬头垢面,头发一绺一绺的,身上居住着无数只跳蚤。他身后的帐篷还放置宝贵的无线电机。 疯子刘余光看到他,抬头,呵呵笑道:“我认得你,你是城里来的精神病。 “我有一万年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羽化升仙,或者被美国的炮弹打成碎片。” 疯子刘是第一个认出他的人,他手里拿着枯萎的草,手指交叉编织。 尺绫回答:“我们只有四年没见面。我也没有被炮弹打成碎片。” “你不是幻象?你不是神仙的分身?”疯子刘狐疑看他。 “可能不是吧。”尺绫答,坐到地上。 “你被刻入村史了吗?”尺绫问疯子刘。他想起大雨里的无线电机。 疯子刘听到这句话,突然跳起来,勃然大怒:“没有!我的无线电机死掉了。一定是他们谋害的!他们说我是大英雄,却害死我的无线电,他们不想给我荣誉,还要把你流放!!” 尺绫安静听着,抱着膝盖。 疯子刘突然安静,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来看望我的?” 尺绫说:“我是路过的。我有一点事情要办。” 疯子刘别过脸,丢一根草,嘟囔:“你还挺有良心的,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你在这四年里干了什么啊?打倒美利坚了没有。” 尺绫继续说:“我成为明星了。” “我还以为你当皇帝了。”疯子刘听完,非常失望,“你要是皇帝,就可以给我弄到一部军用无线电机了。” 说毕,他低头捏拳,重重垂在石头上,愤然嘟囔道:“凭什么你是大明星,他们都对城里的疯子好奇,却不对我好奇,你不就比我好看一点嘛,这是歧视!” “我赚了很多钱,我不当明星了。”尺绫对疯子刘说,他垂下头。 “那你要干嘛,你要去跳崖吗。”疯子刘说,“那你把钱都给我,我拿去捐给国家,国家奖励我一个无线电机。” 尺绫没有说话。疯子刘似乎意识到尺绫对无线电不感兴趣,于是声音弱下来。 风吹动两人的头发,草根在地上翻滚。 “你在干嘛。”尺绫问。 “我在编毛衣。”疯子刘拿着草根,继续编织,“冬天马上要到了。” 村子跟几年前差别不大,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日子一转眼就消逝。尺绫也比以前长高好几厘米。 尺绫拿出口袋里所有的钱,疯子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眼睛发光。 “这该有多少张一百元。” 两个人坐在帐篷前,一起数钱。疯子刘数完了一百块,尺绫一口气数完了零碎的散钱。加起来总共有3659元,疯子刘惊呼。 “嚯,这都够我买一个新呼号机了。” 疯子刘把一百块钱塞还给他,惊叹:“你可真多钱。” “我也觉得。”尺绫坐在阳光下,耳边有风低语。 他们被这么多钱震撼得不说话,一齐无声地坐着。 山上的野花开了。 “你不是要去办事吗?”疯子刘说,“你要走了吗。” “我做完了。”尺绫回答,“我要回去当皇帝了。” “好耶。”疯子刘给他热情鼓掌,“那我要当天子脚下的乞丐。” 疯子刘从尺绫的包里,翻出一张N市去西南的车票,已经是一个星期前了。 又翻出西南来县城的车票,是前天的。他还翻出一张全新的回N市车票,是明天的。 最后疯子刘翻找出一个小本子,纸上有很多笔迹,断断续续一点两点,密密麻麻,他皱起眉头,嫌弃道:“这长得像老鼠屎。你写的什么美吉利洋文。” “这是蛆。”尺绫答,“我在画画。” 疯子刘提出质疑:“蛆不是白的嘛,我可在我爸尸体上见过。你别蒙骗我。” 尺绫继续答:“我画的是黑蛆。” “黑蛆是什么。” “是蛆。” “颠倒黑白的蛆么。” “可能吧。” 疯子刘愤气填胸:“我要拿84消毒水泡死他们,连同生长他们的腐肉一起消毒。” 尺绫拿回自己的本子,叠进背包里,“可他们长在我的身上。” 疯子刘一时间顿住,弱声下来:“那你自己消毒吧。” 尺绫没说话,看自己的手。 不一阵儿,疯子刘凑过头来,轻声嘀咕:“你长在哪里了啊,疼不疼,严不严重,医生说要截肢吗?” 尺绫想起容姚的话,他说人截肢了,能提早给自己存纸钱,虽然他和容姚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粉丝们都说,尺绫是最绝情最没良心的那个。 “我不知道。”尺绫低头。拿起一根草,在地上的泥沙里画圆圈,“这是别人留给我的。” “谁啊,我没见过黑蛆,可能是一级保护动物吧,但就算是玉皇大帝的宠物也不能留一条蛆送人。”疯子刘不理解。 “那你见过白色的苍蝇吗?”尺绫问。 疯子刘撑着头,想象着苍蝇身上白色的绒毛:“那一定很漂亮。” 这是一种浪漫的颜色,代表着纯洁无瑕。 尺绫突然想当小苍蝇,但苍蝇很短命。 “我能给自己烧纸钱吗?” “我现在就给你烧吧。”疯子刘进屋,拿出一叠报纸,撕成纸币那么大,用油性笔在上面写下无数个零。 “我帮你烧纸钱,你帮我烧个能连人间的无线电机。这东西你去城里的丧葬铺看看有没有,还要烧点电池。”疯子刘嘀咕。 疯子刘点火,顺便把锅洗了,一边烧纸钱一边舀水煮面条。 尺绫不吃他的面条,他看看时间,站起来,说要走了。 “可你的火车票是明天的。”疯子刘问。 “可我没有买回去的大巴票。”尺绫回答。 他走出去,没几步,突然折回来。他站在疯子刘面前,打开挎包。 尺绫拿出完整的3659元,他与疯子刘分钱,他得到3600元,疯子刘拿到59元。他转身,疯子刘抬头目送他。 尺绫拉好挎包的拉链,里面装着他的3600元,画满黑蛆与证据的背包,踏上路,往下坡走。 纸钱扬起灰烬飘扬,空气变形,他的身影也扭曲,消失在热气中。
第158章 平步青云 他坐在法庭的旁观席上, 看着“306专案”的庭审。 这场庭审很长,卷宗有三百多卷,开了三次庭。尺绫每一场都去听了。 他亲手收集证据, 举报所有犯罪网,他花费一星期时间, 横跨两千里, 击毁这个无恶不作的犯罪组织。 所有人都理解。正因为这个组织在网上不断拱火、兴风作浪,才导致尺绫被谩骂半年之久, 从顶流跌落成过街老鼠。 公安对他说:“我们可以帮你澄清。” 尺绫摇摇头, 拒绝:“算了。” 尺绫离开, 他想起父亲的父亲, 一个老头, 他名义上的祖辈。 父亲是被收养的, 正如他孤僻的性子一样,他曾在数岁时差点在密林死去。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收养了它。父亲上位后执意要将房屋建在N市最偏僻的密林间,大概是缅怀自己死在了密林中的人性。 父亲是一个无情、残忍、阴鸷的人。可他的养父却是和蔼可亲、言辞亲切、身材矮小的老头。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温和的老人, 竟会养出一个狼子野心的篡位者。 尺绫没见过他。 父亲从养父身上获得勃勃野心, 尺绫从父亲身上除了获得通向死亡的生命,一无所有。父亲从不提他的父亲, 正如老人从来不露影。 那是一个很坏的老头, 他一直乐此不疲地逗尺绫。他的和蔼可亲, 总是在诡异中, 跟随在他身后。 相生相伴、形影相随。尺绫的身后总生长着一丝灰暗,在吞噬、摇曳、张牙舞爪。尺绫回头的时候, 他看到一丝消散的尘埃。 “尺家主,您好。” “你好。” “由衷感谢您的合作。” 在温和的世界被彻底摧毁后, 尺绫捏着一张前往西南的车票,按图索骥,一路打听“黑蛆”的消息。 他来到一座繁华的城市,找到繁华城市的角落,那是一个地下室。他突然感到熟悉,楼梯背着光,愈发愈黑暗,他低着头看,就正如有一个十年前的他在地下室抬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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