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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珂的“自觉”触发了舒畅强行存储在舒翊脑子里的“说教语音包”——“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保持善意”,大概是想教育舒翊人与人之间的“和平友好交往”都建立在有来有回的好意上。 舒翊很长时间都并不再渴求同谁“和平友好交往”,也一度拒绝舒畅故作老成的人生指引,但出于对纪珂这份“自觉”的感谢,舒翊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拿出一支马克笔和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是他在宿舍楼下随手拍的,角度却找得恰好,茂盛树冠的枝叶把阳光搅合出雀跃调皮的影子,层叠着落在A202的阳台。 舒翊在相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又批注好“开始”这两个字。 然后他把相片放在了纪珂整洁的桌面上,像某种不动声色的欣赏和表扬。 其实不到睡午觉的时间,纪珂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他的应激反应像猫一样,来到参杂着多种陌生气味的新环境时总喜欢蜷起前爪,在桌脚或床底藏身一阵子。 他侧躺着枕在自己屈折的手臂上,隔着白纱,无聊地、不细致地观察舒翊—— 舍友在张白色纸片上写了什么,或许是放在了他的桌上。 明明是初见,交流甚少,但纪珂却无端臆测,他的怪人舍友哪怕是写了一张“同寝须知”给他也不足为奇,他居然还能坦然接受,甚至想仔细补充罗列出他的个人要求。 A202实在有两个怪人。 纪珂无声一笑,有一点庆幸、有一点自嘲。 原本有些社交是无可避免的,譬如和即将同住四年的舍友第一次见面理应问问“你家乡是哪里”或随便寒暄几句,但纪珂和舒翊的自我介绍却止步于互通姓名,甚至不解释“珂”是哪个珂、“翊”是哪个翊。 “你是哪个学院的”、“你读什么专业”、“你也是专门申请换寝的吗”,诸如这些三言两语就能打听清楚且不太涉及隐私的平常问题,也并没有人提及——都警惕地不想触动由一句“为什么”引发的、涉及隐私难以回答的其他问题。 两个明显不是正常分配到二人间的、素未谋面的新生意外默契,没问对方有什么“毛病”。 如果可以,纪珂当然愿意选择能像普通入学生那样抱有自然而然的好奇心和交友欲。 而不是缩在床上,安静着、尴尬着,却微妙轻松地感到安全。 这种小心翼翼的安全感在纪珂看见舒翊终于整理好台面、把他那个看上去像是全新的相机包妥善安置在书柜隔层上时戛然而止。 纪珂几乎下意识瑟缩,蜷起的手指蓦地抓住枕头。 他克制着,缓缓吐出刚刚屏住的一息呼吸,谨慎地眯起眼,看见舒翊脱掉不知道是第几双的一次性手套,又从背包里掏出灰白色的拍立得摆在桌上。 纪珂闭上眼翻了个身,沉闷地缩成一团,不想再看舒翊,无声地暗自抗议。 舒翊收拾东西时会发出一些并不扰人的动静。 这些窸窣的响动却在纪珂脑子里和别的声音慢慢重合起来—— 纪珂前往异地读大学之前,母亲梅红也是这样有条不紊、默默地整理家里的东西。 出发前一天,客厅放着两三个并不大的集装箱,快递小哥搬来蓝色的台秤一一称重,快递单一份贴在纸箱上,一份交给纪珂。 等快递小哥一趟一趟分批带着东西离开,纪珂道过谢,关上玄关门,站在门口向屋里打量,目光所及的空间并没有空落下来,基本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空掉一小半的,只有母亲梅红和父亲纪孝炜的卧室。 集装箱里也只有梅红的少量秋冬衣和一些私人物品。 家里没有纪孝炜的声音,纪珂觉得有些不真实。他顿了顿才重新动作,走进屋敲了敲梅红并没关上的卧室门。 “敲什么门。”梅红正在装她的行李箱,闻声抬眼,对纪珂温柔地笑笑。 “小姨接机吗?”纪珂问。 “接啊,”梅红几乎是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做出些许期待向往的样子,“怕我再走迷糊了,肯定来接。” 纪珂点点头,放下心。 梅红把行李箱的锁一扣,走过来拍拍纪珂肩膀:“来。” 纪珂愣了愣,没问什么,转身跟上梅红,又在书房门口抗拒地停住了脚步。 书房应当也是刚打扫过,常不关机的电脑终于切了电源,那些总是堆在办公桌面的相片和集册也都不知道被收去了哪里。 梅红仿佛没有注意到纪珂的僵硬,迤迤然走到办公桌边,提上一个有些陈旧的相机包,回头对纪珂说:“你带去学校吧?我换了新的SD卡。” “……不带,扔了吧。”纪珂梗塞着嗓子说。 梅红面露可惜:“一万七买的呢,还有新镜头。” 纪珂调整呼吸说:“那就卖二手,五折会有人买的。” 梅红笑着摇摇头,提着相机包走到纪珂面前,挎着包带把它递给纪珂:“东西是好东西嘛。妈妈上网搜过了,都说你学校又大又美,他这台相机最好,去拍点儿更漂亮的照片回来吧。” 纪珂难以自禁地红了眼睛,想说“你真的很漂亮”,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纪珂没有伸手接,梅红也耐心地没有动。 半晌,像执拗不过梅红,纪珂努力稳住微颤的手去接,梅红笑意不改地松手。 砰—— 连包带相机重重落在纪珂脚边,梅红“嗳”一声,利落地掀起长裙裙摆蹲下来,拉开相机包拉链检查起来:“幸好我装包里了,你这孩子……” 纪珂敏锐目光扫过梅红双膝上泛黄将好的大片淤青,他艰难地保持站立,靠在书房门框边仰头闭上酸涩的眼睛,耳边是一声细小的叹息。 梅红强行塞给纪珂的旧相机和新镜头还是被纪珂带去“又大又美”的校园,就封存在寝室那个用来安置暂无用处之物的柜子里。 纪珂想,梅红或许连一张他发回的漂亮照片都等不到,好在她也不是真想让他爱好什么摄影。 梅红只是希望他的人生可以更换一张崭新的SD卡、希望他可以学会主动去捕捉一些他真心想要留住的瞬间。 但那些面目可憎的淤青曾经一次次掌掴幼时和少时的纪珂,在他的成长和青春上留下消磨不掉的、红肿狰狞的巴掌印,也把他推进、困于方寸大的摄像头里。 纪珂没有睡着,昏昏沉沉等到了差不多午饭的时间。 舒翊已经收拾好他那半边天地,戴着大耳坐在书桌前,专心用电脑做着什么事情。 纪珂犹豫着起身,重新换好能穿出门的衣裤,和爬上床时如出一辙轻手轻脚地下来,准备给自己点个外卖。 实话说,在纪珂看来,舒翊精心收拾前后的另一半寝室并无明显不同,大概舒翊那类人的眼睛分辨率高于常人,能准确捕捉到细小的灰尘颗粒。 而纪珂的眼睛只看一眼舒翊电脑屏幕上正开着的图像处理软件,就反感得不想再看任何东西了。 然后纪珂背对舒翊坐下来,在自己桌上看见凭空出现的一张拍立得照片。 「开始」 是很遒劲的字迹。 纪珂条件反射皱了眉,转身用近乎质问的语气问可能听不见人说话的舒翊:“这是什么?” 舒翊却在话音刚落时回看过来,因为他能够在屏幕反光中注意到纪珂。 他的口罩已经取下来,眉骨略高,鼻梁笔挺,眼眶深邃,嘴唇薄又抿着,显得五官锋利、表情不近人情,让纪珂有些怯于和他对视,只好率先移开眼,目光游移去看那张“烫眼睛”的相纸。 “就是开学第一天的意思。”舒翊耐心地解释说。 纪珂反应片刻,无名火窝囊地起了又灭,最后他叹口气,几近无奈地勉强笑笑。 就像舒翊不能勉强别人注意个人卫生一样,纪珂也不能勉强不相干的、喜欢摄影的人把镜头藏起来,只能自顾自不开心。 但或许是因为初到寝室时他用双眼记录下的惬意画面碰巧被人换了个角度留存下来——即使方式纪珂不喜欢——但纪珂仍然对本应当向他解释为什么给他照片的舒翊说了“谢谢”,然后很快地把照片反了个面塞进抽屉里。 舒翊并未留意纪珂的小动作,满意转了回去。 ---- 感谢鼓励!作者会加油的!
第3章 原则 纪珂漫不经心在外卖APP上滑看,择选起午饭来并无很强的目的性,反而略显茫然。 到异地读书,纪珂原本没有特别明显的、离开家的感觉,既没机会感慨“学校背后有山”,也暂时还没到能惊奇“居然下雪了”的季候。 纪珂的家在城市里,而理工大也坐落于城市中,城市的建筑、马路、轨道交通网络总有相通相似之处,所以从城市到城市,即使是乍到陌生地段,也给人一种“都差不多”、“我在这里也可以适应生活”的感觉。 纪珂认为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成为合群的人,因此除了熟悉环境之外,他并不需要再在“适应”上多花心思,算是一种别样的适应能力。 直到纪珂点开外卖APP,第一时间没能找到常吃的、最合口味的餐食,纪珂才在这一片茫然中抓到一点飘渺的实感——他真的脱离他的家了。 纪珂对当地美食没有什么研究,最后心不在焉点了个看上去不太会出错的炒饭。 心不在焉并非由于外卖选择项过于琳琅,是舒翊在他背后讲了一通语音电话。 舒翊的微信挂在电脑上,讲话声音并不大,没有因为自己戴着耳机就让全世界都被动变成聋子,当然也没刻意压低音量,只是平常说话。 纪珂没由来地臆测,舒翊不像一个为环境变化或他人眼光而改变自己行为动作的人。因为大多时候,舒翊都在生硬地拒绝对方提议并固执地表达己方想法—— “取景可以,但我不拍人。” “远镜头也不行,这和看不看得见脸没有关系,我只是不喜欢我的镜头里有人出现……人影也不行。” “商量不了,请你找别人帮忙吧。” 纪珂没用心地、随便地捕捉到两句措辞,虽猜测不到和舒翊通话的具体是什么人,却大致推断出一些关于舒翊的事——是和摄影有关的事。 简短的对话让舒翊听上去油盐不进、很不圆融,拒绝别人时连一句假意抱歉都没有,俨然不好相处,纪珂却单方面微妙地对舒翊产生一些回暖的好感。 纪珂从没关严的抽屉缝隙中瞥了瞥那张被他翻过面的白色相纸,倏地想起被定格在方寸间的一隅宁静夏末,耳边响起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如果可以,纪珂还是希望能够获悉舒翊不拍人像的原因,这样一个听上去像是没有特例的习惯显然影射了舒翊的过往或性格。 可贸然问询别人的过往或性格总是不礼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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