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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翊后来的语气也稀松平常。 纪珂无从推测舒翊的表情,但想来……应该是侥幸逃过一劫。 晚饭时,小姨特意开了瓶酒,庆祝梅红向着新生活跨出第一步,纪珂也很开心,开心的同时也想暂且忘记自己尴尬的疏漏,就敞开精神陪她们多喝了一会儿,矇眬间好像有眼泪滑下来,纪珂没有记得太清。 回到房间关起门来时,夜幕已然漆黑。 NaNa的尾巴扫过纪珂手臂,在麻木的神经上带起微末的痒。 纪珂理所应当抱紧这一份侥幸的、来之不易的幸运迅速入睡,从此往后洗心革面,继续夹起尾巴做人,伪装自己也欺骗别人。 但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怂人的胆量见长,欲望也猛地攀升。 纪珂看向那枚依旧呈开机状态的监控摄像头,就像与一只幽深的瞳孔对视。 隔绝幻想与真实的那道门不再严丝合缝,上面好似开出一道猫眼,让纪珂得以看见繁多光怪陆离的画面,也窥探到心底深处原本的渴望。 那些画面像万花筒里令人眼花缭乱的碎片,可林林总总居然能拼凑出舒翊的影子。 纪珂恍觉自己竟是这样粗心的人。 他至此才明白那份难以启齿的渴望、那份从污秽中挣扎而出的纯洁喜欢,都是因舒翊而起的。
第20章 过头 纪珂作好考虑后,请求舒翊把NaNa留在他身边度过这个寒假,他喜欢、舍不得NaNa,也想留住那枚摄像头、留住舒翊的眼睛。 NaNa的新主人舒畅并没有意见,也乐得把“训练”舒翊的活儿顺便托付给纪珂去做,因此舒翊便带着一点无从追溯起由也不被外人所知的私心,替舒畅同意下来。 从少时起,摄像镜头就一直是纪珂的症结,“被视”的感觉给纪珂的快感加码,他便“顺理成章”用摄像镜头来充当“视线具像化”的工具,以此感受偏执的、扭曲的自由。 纪珂不大胆,更不开放。如果他是,他或许已经无可救药养成暴露于野外的陋习,甚至可能早就服从于快感、享受快感,不会在攀上顶峰又跌落谷底后陷入浓浓的自省与自贱,然后再周而往复,总是逃离不出这样的恶性循环。 舒翊是纪珂经年以来所臆想过的、唯一如此合适的人。 如果纪珂把自己的欲望抽丝剥茧——毋庸置疑想象着舒翊而发/情仍然是属于犯了瘾病,但纪珂也能依稀从中剖析出一些在潜移默化间定型的、只依附于舒翊这个人而存在的情感。 安全、依赖,和喜欢。 凝视着纪珂的是舒翊的眼睛,不是冷冰冰的机器,更不是欲望的深渊。舒翊的视线即使再淡然,也带有薄薄的体温,让纪珂不再单纯挣扎于欲念漩涡,他是因一道热度而肢体滚烫、而忍不住心悸。 这种感觉让纪珂觉得……自己居然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有正常的情绪和感受。 假如纪珂的父母能够传递给纪珂平常的爱情观,那纪珂或许应该在无拘无束的少年时候、在看见某个英俊少年飞扬白衬衫的衣摆时怦然心动,而不是在青春启蒙期、在同班男同学口不择言的低级黄色玩笑和毫无边界感的动手动脚里,意识到自己异于常人的性取向。 假如纪珂在过往成长中能走一条普通甚至平平无奇的道路,那纪珂迟来的情窦初开就会像满山野花,无名而蓬勃盎然,带着绽开的生机和勇气,而不是像一颗燎原的星火,燃尽他的尊严,让那些因爱慕而产生的美好期待无处着落、寸草不生。 可世界上是没有假如的。 纪珂只能对着舒翊干净、一尘不染的身影自惭形秽,青天白日时努力做洁癖的病友,压抑自己的脏欲,藏于黑暗时再把达到压力阈值的欲望纾解和处理。 在延长了NaNa陪伴的这段期限里,纪珂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无法克制地在那枚能共享舒翊视线的监控摄像头下露出令人作呕的丑态。 纪珂能轻松切段这道联系,但他没有。他弄脏了关怀他的亲人无偿为他提供的庇护之所,弄脏了梅红至今仍未放弃的、对他的殷切期盼,也弄脏了舒翊因信任而开放给他的特殊权限。 他应该离开小姨的家,回到纪孝炜名下的那间空房子,继续在阴暗处用SD卡记录他的羞耻。而不是在了解舒翊有多自律礼貌的基础之上,避开舒翊会观看监控摄像的时间段,想象舒翊正在看着他、目睹他发疯的全部过程,然后尽快删掉同步在云端的录像图个心理安慰。 纪珂明明知道的,明明早该悬崖勒马,明明不该纵容那一丝侥幸茁壮生长起来。 但是临近年关家家忙碌,舒翊联系纪珂的频率可察觉地变少,少到每天仅仅只剩一句“在看NaNa吗”来维系。 “我太过头了。”纪珂总是被裹挟在欲念里,失神地为自己找借口,“……但怎么办,我实在是很想你。” 除夕这天。 梅红、纪珂的小姨和纪珂三人坐在桌上,就算是团圆。 纪珂亲眼见证了不擅厨艺的小姨是如何将厨房搞得鸡飞狗跳的,慌乱之余竟久违感到一点时隔多年的、热闹十足的年味。 饭桌上,应小姨的要求,大家务必都得小酌两口,借着酒意,许多话都被撤去遮拦摆在明面。 纪珂和梅红轻轻碰杯,很想趁此机会不再缄默而是对梅红说不要再顾及他了,他宁愿孤单也会走得更远一些,因为世上没有哪一个人被旁人看到那样的照片、得知那样的经历后还能不煎熬,遑论是母子关系,得多窘迫、多令人遍生寒意。 梅红粉饰得太久,但纪珂仍然没能狠下心来戳破梅红的笑容。 小姨难过地对梅红说:“姐,你这一路走得太迷糊了。” 梅红却眨眨眼:“嗳,你这不是来接我了吗。” 小姨便又笑,流着眼泪笑,情难自已回忆起姐妹相依长大的无忧时光,聊了许多陈年旧事。 聊着聊着,话题又飞去无边无际的地方。小姨对纪珂提起千万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并且强调“以后不要大清早起来打扫卫生倒垃圾了”,还关心说“冬天不要开那么大窗户”,把纪珂搞得心惊肉跳,尴尬窘迫到了极点,又愧疚,又忍不住心生暖意。 新年钟声敲响时,梅红和小姨都给纪珂发了厚厚的压岁钱。 意料之外的是,舒畅也给纪珂发了微信红包。 舒畅没有多说什么祝福亦或是感谢的话,只是说“往年只需要给舒翊一个人发红包,今年多了小珂,我很开心”。 纪珂明白舒畅的意思,是舒翊终于也有人陪伴了。 纪珂在开心之余,又实在觉得受之难安,所以犹豫片刻只回复了“新年快乐”和几句不太流畅的、自己措辞而非转发的祝福语。 这时,因近两天咖啡馆闭门歇业无处上自习而失去联系六十小时整的舒翊,主动给纪珂发来消息,说“他给你就领,我也领了的”。 纪珂就产生一种,他好像真的在舒翊身边占有一席之地的感觉。 纪珂领完红包说了“谢谢”,被舒畅打趣“怎么这么听舒翊的”。 因为红包的事,纪珂得以跟舒翊短暂聊一会儿天。 舒翊告诉纪珂说舒畅几天前就已经离开家里了,纪珂虽自身难保却多管闲事担心别人落寞,舒翊就像猜到他所想一样,说白业会陪舒畅过年。 纪珂脸一热,收起自己的瞎操心,又冉起一些羡慕,羡慕那种光明磊落和无拘无束的感情。 “怎么隔那么远,不领红包他还要向你打我的小报告。”纪珂给舒翊发去语音说。 “是我先提醒他不要忘记给你发红包的。”纪珂就如愿也从舒翊那里骗来一条语音,他微微抓紧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听。 纪珂迅速把刚才没收拾的碗筷收去厨房洗干净,然后不再打扰依偎在沙发上的那对姐妹,悄悄回了房间,锁上门。 他又拿起手机,怀揣一点惴惴的希冀,重新打开寝室群去看舒翊有没有发什么新的消息。 下一秒纪珂的心又空荡下来。 他们的聊天记录结束在互道晚安和互祝新年快乐这里,就已经代表了一次交流的终止。 纪珂认为自己每次同舒翊说话时好像都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才可以开始,因为纪珂和舒翊似乎不像任何一种寻常的关系,舍友、朋友、家人……他们原本可以是无事可闲聊的、随意相处的同伴,但因为纪珂的越界、过头和逾矩,纪珂对舒翊不再能那样纯粹。 凌晨一点多,纪珂依旧找不到可供采用的合适理由。 所以纪珂只好收拣起遗憾,想象些许故事素材,预备沉浸到梦里去找舒翊。 纪珂没有奢望美梦能够成真,因此当纪珂百无聊赖、无实际意义地刷了半小时微博后接到舒翊打来的语音时,愣是没能很快分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纪珂的心脏跳得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一样快——明明纪珂今晚“休息”,也没打算做什么坏事。 “喂?”语音提示声响了很久没有挂断,竟显得有些执着,纪珂深呼吸把电话接起来。 舒翊却反而一顿,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纪珂就笑:“以为我睡了为什么还给我打电话。” “就是试试。”舒翊的声音和呼吸都好像有些沉,“万一没睡……想和你说一会儿话。” “哦,”纪珂撑着眼皮小声回答,“我还不是很困。” 舒翊在通话中告诉纪珂,说他今晚的年夜饭是去外面饭店里吃的,现在才刚到家不久。 江雪寒像展示一件傲人作品一样携带他出席,困扰他多年的洁癖症状在谈笑间被镀金包装成“端庄持重”一类美好的褒奖。 江雪寒这边的亲戚很多,大包间里坐满三张十二座的圆桌还得加凳,舒翊抵触、抗拒,想缺席,江雪寒只是皱眉,委婉告诫他不要不懂规矩。 舒翊不明白今年为什么突然要走这些形式,有可能是因为他成了年,也考上理想的大学,足以扮演“江雪寒未来的依靠和倚仗”这个角色。他被勒令必须取下手套,被拉去向不熟悉的、鲜少见面的亲戚敬酒。 其实舒翊和纪珂的联系远算不上频繁,但不知从何时起,舒翊对纪珂袒露“我感到不舒服”的心声不再感觉不自然,甚至对纪珂浅浅倾诉时比面对舒畅时更能放松警惕。 纪珂以往并没有很强的共情力,此刻却变得非常难过。
第21章 随机 舒翊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呼吸乱起来,叙述措辞也开始出现停顿和重复,分不清是酒意还是状况不好。 “好了,舒翊,好了,”纪珂并不突兀地打断舒翊,一遍遍喃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半晌,舒翊才嗯声,慢慢在逐渐平复的呼吸中沉默下来。 “纪珂,我以为我有在变好。”舒翊听上去有些疲惫,“陪我长大的人只有舒畅,所以大多时候我都能容忍他。我一度认为我身边不会再有像舒畅那样的存在,但我却非常随机地遇到了你,以至于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期待我是不是也有希望能和正常人一样,拥有正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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