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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棠笑了笑,笑意很单薄,但总算是笑了。他见过好几次偷花贼了,路过他家大门口,伸手就摘。 他们坐火车去科莫湖,Andre还没去过,听说风景十分秀美。火车上没什么人,两个人坐一起说话,没一会儿Andre睡着了,如棠扭头看风景,Andre的脑袋滑下来枕在了他肩上。 火车轻晃着,阳光也很明媚。 如棠不知道他有心还是无意,但不重要了。 其实为什么要自苦,Andre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样等待多无望,明明可以把过去忘记,跟阳光开朗的男孩子约会,明明可以享受眼下的人生,两个人牵着手散步,接一个吻,在苹果树下爱抚。 一个人度过的夜晚,他用手指慢慢抚摸自己的嘴唇,来回忆吻的滋味,他不是也在渴望,也在受煎熬吗。 可他没办法忘记,那个人……一想起他的眼神还是很想哭……他会不会一个人站在草坪尽头,抬头看过来…… 在满座的目光中,盛开的鲜花中。 商柘希。 当你看着洁白头纱下的新娘走向你,是什么感觉。 他们下了火车,坐出租车到婚礼举行的地方,在路上,Andre说:“你看!”如棠扭头看过去,人、房子、树,匆匆地过去了,一刹那间,梦幻又湛蓝的科莫湖出现在了视线尽头,湖闪烁着钻石一样的光。时间仿佛拉长了、放慢了,小船摇摇摆摆下了湖水,游向碧蓝的天空与湖水。 走向你,是什么感觉。 走向你…… “April!” 美丽又热闹的草坪上,新娘热情地欢迎了他,也开心收下了他的画。他们一起拆了包装纸,那是新娘穿绿色连衣裙时的一张画像,她感动地捂住了心口,说自己一定会挂在客厅,两个人互相吻了吻脸。 他好像终于开心起来,笑了。 新郎也走过来,两个人般配又合衬,幸福得很具象。新娘开了家咖啡店,新郎在大学教书。Andre好奇听他们初识的经历,他每一天都去店里喝咖啡,终于在三个月之后,路人一撞,她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那一杯咖啡,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对我开口,说你早就爱上了我?” “你不也是吗?” 如棠笑了笑,为那依旧红着脸的,心动着的幸福。 参加婚礼的有很多年轻人,他们不用感到拘束,他们交谈,跳舞、唱歌,如棠很久没那么自由快乐过了。有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留在车上看科莫湖,所以忘记了自己在婚礼上。 是什么感觉。 当你看着洁白头纱下的新娘走向你,是什么感觉。 如棠坐在宴席上,看着新娘从草坪远处走过来。 「我现在就要问那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 「还是要我跪下正式求你?」 「你愿意吗?」 在所有人祝福的注视中,她穿着婚纱走过来了,手中捧花也是雪白的。那么圣洁,那么美丽,也那么幸福……眼中含着一点泪…… 他西装翩翩,站在那里…… 等。 停。 十六岁,他举相机对着自己,商柘希俯下身,搂住他的肩膀,贴住了他的脸。 他们一起出现在镜头中,世界的最中心。 她走到了尽头,来到他的身边,声音温柔而坚定。 “Sì!” 他们交换了戒指,新郎向后掀开了纯白的头纱,两人接了一个很浅的,又很幸福的吻。所有的人一起欢呼鼓掌,Andre也微笑着,扭头看了一眼如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腮边的一滴泪。 「哥哥,我愿意。」 人很容易为别人的幸福动容,所以Andre这一天也过得很幸福。他们喝了不少酒,如棠还跟伴娘一起跳舞了,夜幕降临之后,他们一起坐火车回佛罗伦萨,回程的路上,如棠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下了火车之后,两个人打了出租,在还有一站公共汽车的距离下了车,他们在附近的河边走了走,Andre送他回家,说:“如果每一天都像这样快乐就好了。”如棠看起来很平静。 到了门口,月光正好,Andre问:“今天,我可以不回家吗?” 如棠听得懂。 如棠说,“Fais de beaux rêves。” 晚安,好梦。 Andre有些失望,但还是后退一步,招手走了。如棠转身开门,Andre走出去一段又回头问:“你会放下的吧,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人有追逐幸福的权利。”如棠看着他,笑一下。 在路灯下的身影吹着欢快的口哨,走远了。 如棠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打开客厅的灯,又关了门。他打量了一下自己冷寂的小房子,夏夜炎热,画、石头、泥土是冷的,他打开冰箱,开了一瓶中国茶,喝了没几口,又在沙发上休息。 他本想收拾一下房间,又觉得没什么好收拾。 他放了一部电影,当背景音。 如棠站起来,拿了浴巾去洗澡,洗完澡他又喝了一口水,他想看一眼自己的雕塑还有画但他已经忘了。他刷了牙,又把浴缸放满了水,然后走到明亮的客厅,从桌子上拿起水果刀。 走向你…… 是什么感觉。 他走向了浴室,躺进浴缸里。 水漫上来,漫过了美丽又赤裸的身体,也漫过了脖子,那很舒服。手里的刀,雪亮又湿润。 一把苍白的手腕,垂在浴缸边上。 浴缸的水面荡漾着,也有钻石一样的光。他想起,自己坐在家里的桌子前写计划的样子,六点半起床,八点上课,一刻不停,也想起自己匆匆穿过草坪上的小路,看到门口等待自己的汽车,索性飞奔起来的样子。 他们一直在追赶着什么,当停下来看一看对方,就好像是接球时被绊住了脚,踉跄扑在地上。 如棠的心撕裂一样难受,头也一阵一阵钝痛,又像是回到了那个夜晚,他拖着大理石雕像走向泥坑,滚下去。可都过去了,那个令人伤心的夜晚过去了,大理石的雕刻过去了,如梦如醉的恋爱,寂寞的等待,梦幻又幸福的婚礼,也都过去了。他已经把自己的所有全都交给了时间但它什么也不是。 他把自己扔了下去。 他躺在那个挖好的坑里。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胸口,打湿了那颗怦怦跳的心。他拿着刀雕刻……对他自己也是。 一下…… 他想起有一次,他和哥哥一起在京都的日料店吃生鱼片,玻璃后面是开放的后厨,如棠看过去,一条活生生的鱼被拎了上来,在洁净的案板上拍打,刀插进了它的下巴,鲜血流淌出来。 像喷涌的泉水,鱼肚白把血衬得更艳丽。 两下…… 鱼还在拍打、挣扎,在汩汩的鲜血里跳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它已经死了,脊柱被切断了,□□只是在条件反射。 红色血水漫延到地板上…… 手臂也重重跌进水里…… 「你一丁点也不爱我了吗?」 「我恨你。」 风呼啸而过,吹拂着发丝,草丝,他一直跑到那颗高大的橡树下,树上扎的秋千在风里摇晃。每经过一柱路灯,如棠看到商柘希漆黑的短发被照出绒绒的质感,好像也在发着光,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沿着马路向下走。 不是,我不是,要是他们瞧见了你,一定会把你杀死的,哥哥,请当我已经死了,我一直一直,我爱你,你亲手扔掉的东西,要把它亲手捡起来,捡、起、来。 给你的新婚的礼物。
第80章 化为蝴蝶 人这一辈子结一次婚就够了,周欣然想。诸多事宜令人烦扰,但忙了一天,一边享受厨房送上来的燕窝,一边□□漂亮亮的朋友圈照片,还是有一种疲惫的满足。结婚之前,只有婚房的事讨论了很久,住之前的主卧太不吉利,最后选定了一间宽敞的,没住过人的次卧。 如今,她也成了这房子的女主人。 周欣然卸了妆,也洗了澡,她穿着睡衣出来,没看见商柘希的身影,空气中却有淡淡的烟气。她打开卧室门,果然商柘希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她倚在门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商柘希终于回头瞥她一眼。 她当然是高挑漂亮的,如瀑的长发,桃色的薄裙,胸前一片白皙又柔美的皮肤诱人,在她看来,男人这种生物改不了本性。 商柘希扭过头,接着抽烟,周欣然才说:“你不睡吗?” 他没说话,周欣然走过来,像很久之前在桂花树下的阴影里那样,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她俯身拿走他嘴边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两个人贴得很近,肩头挨着肩头,比上一次还近。 她不是不心动,早就心动了,男欢女爱有什么错。这次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周欣然抬起了他的下巴,让他看自己,她柔软的手指上也有淡香水味。商柘希还穿着那一身西装,领结也没摘下,仍是禁欲感的。他的手搭在那里纹丝不动,面无表情更得显薄情,漆黑一双眼睛。 “你可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商柘希还是没说话,黑眼珠瞅着她,周欣然以为他的坐怀不乱是装的,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是真正的漠然。 周欣然慢慢松了手,身体坐回去,神色有点狼狈,明明他之前风流成性,身边女友没缺过,原来也有这一天。周欣然顿了一下,说:“你知不知道外面的流言多难听,他们怎么说你,本来我是不相信的。” 商柘希低头,重新点一根烟,一句话没说。 “——但也许跟那个没关系。” 周欣然说完了,心想,跟他爱不爱男人,乱不□□没关系。 两个人各有心事,在烟雾中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回到了卧室,关上门,没再去管门外的男人。第二天一早,她懒洋洋起了床,吃了早饭,收拾度蜜月的行李,她戴墨镜走下楼,自有司机帮忙提行李。 商柘希早就起了,不知道他几点睡的。 周欣然透过墨镜打量他,他倒像个丈夫一样,接过了她手里的包,周欣然心情很复杂,他这样的动作只是出于习惯,不是出于别的。文姐出来送他们,她不太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又衰老,就像她也不喜欢那长楼梯。 婚姻是坟墓,她知道这个道理。别人躺一会儿才发现是坟墓,而她主动走进了装修好的坟墓,未尝不是一种小进步。 从北京到巴黎,整整十二个小时。商柘希不喜欢坐飞机,他怕死。或者说,他怕他死了,如棠怎么办。 十八岁第一次坐飞机,遇上严重气流颠簸,大家在不安地惊叫,旁边的女孩子哭着给前男友录音,她抓着录音笔说,“上一次说分手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一直喜欢你,最喜欢你,我一点也不讨厌你,也不生你的气……如果我出了意外,你要为自己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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