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眼望去,道路两侧的屋门紧锁着,没有一丝光亮,漆色凋零,隐约看出是乌青,如同被遗忘在沟壑的浮木,破败衰落。 “他们为什么搬走了?” “这个说来话长,我们炉镇世代都以制瓷为生,想当初,也是为数不多留下来的官窑。” 郭师傅随手捡起地上残留的一片青瓷,攥在粗糙的掌心摩挲着, “其中制的最多就是这种青瓷,这墙里堆积的瓷片都是些有年头的老古董。 但到后来,有个人注册了炉镇青瓷的商标,我们这些人要是再自称自己制造的是炉镇青瓷,就会被罚钱。” 他将手里的瓷片用力掷出去,薄釉青瓷碰到地面的瞬间四分五裂,好似预示着流传千年的传统工艺分崩离析。 郭师傅混沌的眼球滚了滚,无奈地叹了口气, “后来,当地的手艺人要么老实交钱,要么更换跟炉镇无关的名头。 但是炉镇青瓷都已经叫了上千年,大多数做了一辈子瓷的老家伙们,怎么可能愿意改头换面? 索性收手不干,搬进城里,这里也就剩下一座座空房子。” 众人沉默不语,低头向前走着。 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很多地方小吃,都被人抢注商标,对于使用名字的,一律发律师函。 这□□商钻了法律的空子,让真正的传承,并以此为生的人,无能为力,更换营生,从而断送传承。 不知走了多久,谢景霄忽然觉得鼻头一凉。 缓缓抬眼,空中逐渐飘舞的洁白雪花,不偏不倚落在他纤长浅淡的睫羽上。棱角分明的霜雪,随着他轻轻眨眼,连带着颤了颤。 他伸出手,雪花在他单薄的指尖上,一点点化开,留下一抹迤逦的水色,微垂下眸,缓声道: “下雪了。” 空气凝滞的沉默被打破。 郭师傅也抬头去望,他眼眶湿润,眼底攒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在灯火曦光中,呼之欲出。 但却又被杂乱的发丝投下的阴影消隐去,干裂的唇缓缓扯动, “是啊,下雪了……” 他的嗓音干涸沙哑,如同大旱过后缺水的土壤,看不见任何生机。 “郭师傅,您没想过离开吗?”谢景霄开口问道。 “离开?我们生在这,长在这,以后还要死在这,去外面不习惯。” 郭师傅回神,拧开手里的电筒,白色的光亮瞬间照亮前面的路, “他们出去了,总要守着这里,万一他们想回来,连家都找不到,更何况……” 他语气顿了顿,“留在这,还能玩玩泥巴,这手艺总要有人会的。” “您还在制瓷吗?” 听到‘玩泥巴’,谢景霄眼睛亮了亮, “是更换名字了吗?” “没有,炉镇青瓷就是炉镇青瓷,不可能改名换姓,叫什么旁的! 只要我不以那为生,他们就管不到老头子头上。” 郭师傅满脸傲气,转过山路的最后一个弯子,指着不远处的古宅, “快到了,前面就是。” 此时,天色已经浓黑一片,宅远隐在漆黑的山头,散出零星几点暖黄色的光亮。 谢景霄向下望去,刚才层层叠叠的房屋,此刻好似已经与四座大山融为一体,只留有一条散发微光的灯带。 应该就是他们来时的路。 他收回目光,跨进宅院大门,稍稍停了一下,轻声提醒, “二叔,小心。” 檀君屹轻嗯一声。 宅院的院子四四方方,种着一棵老树,飞舞的薄雪,寒落零星几片枯叶,风一吹,树叶便扑在谢景霄脚边。 他没留意,踩了上去,发出一声脆响,动作顿了一下。 与其说,这里是一间民宿,倒不如说是一间瓷坊。 它的构造与山茶瓷坊,很是相似。 老树之下摆着一张石桌,摆放的泥炉升起徐徐青烟,旁边还有几盘吃食。 郭师傅发现谢景霄打量的目光,“想着你们来,我刚支起来炉子,这里都是粗茶淡饭,你们将就一下。” “这是围炉煮茶?” 陈老师已经走到火炉跟前,将小巧精致的泥色茶壶捧在手里,掀开盖子,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郭师傅,您还紧跟年轻人的热点。” “什么热点不热点,我们这冬天的传统吧。冬天每家每户都会没事烤点东西。你们先进屋……” 郭师傅打开屋门,揿亮灯, “下雪了,我给你们搬到屋里,还有吃食在房子里。你们随便来烤。” 室内,墙壁上全是零零碎碎的青瓷器,谢景霄视线落在一头憨态可掬的小猪上,釉色轻薄,内里还有细细的碎纹,顶部的盖子镂空设计,精雕着开窗花鸟,角落还缀着四个字。 【掌上明猪】 “那是掌上明猪,做着玩的一个摆件。” 端着几匣吃食的郭师傅,从谢景霄身旁路过,耐心解释道。 “是个手炉吗?” “你还能看出来?” 郭师傅显然有些意外,因为以往手炉身壁都是圆底向上,凸起形成鼓状。 这种奇形怪状,能看出是手炉,实属不易。 “嗯,可以拿下来看看吗?” “当然可以,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郭师傅走过来,从架子上取下小瓷猪,递到谢景霄手里,无意间,望到他手腕的乌木念珠, “你信佛?” “嗯。” 谢景霄低垂着眸子,平静淡漠的目光停留在瓷猪上,未见一丝波动。 “景霄,快来。” 其余几人已经在炉边围成一圈,招呼谢景霄快来。 他这才移开视线,要将瓷炉重新放回架子上,却听身侧郭师傅说:“喜欢就送你拿着玩。” “可以吗?” 谢景霄平淡的眸底,倏地泛起一丝涟漪,略显雀跃的嗓音,流淌在他与郭师傅之间, “能得到您的作品,我真是太荣幸了,郭佑老师。” 郭师傅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立马开怀大笑, “我给你取点香炭,正好你捧着暖手。” 见郭师傅出去,檀君屹开口问道:“是我知道的那个郭佑吗?” 谢景霄点点头,其余几个人浑身一怔,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外乐呵的老头,杨老师正想开口。 却被谢景霄一个噤声的手势制止,“老爷子不想提及自己,就不要提了。” “可他是烧国礼瓷的郭先生……” 杨老师喉头忽然哽住,手不受控地半握成拳,指尖狠狠嵌入肉里。 他不敢相信,如果錾刻技艺那天被私人窃取,自己錾刻必须获得别人的准允,他会有多痛苦。 谢景霄没再多说,坐在炭火旁,端详着瓷猪手炉。 当手炉最后一缕香烟散断时,谢景霄舔舐嘴角蜜薯,正打算起身回房休息时,手机一震。 点开,赫然是檀淮舟的信息。 【出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1-22 23:36:18~2023-11-27 23:1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夏浅歌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出来? 谢景霄望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21:24】 从这里出去吗? 他没再多想, 披上外套,捧着手炉,推门而出。 屋外月光皎皎, 冷白色的光辉从天际倾泻而下, 洒在覆着初雪的古树枝丫, 木枝向上伸展,似是要接住坠落凡世的清辉。 细密的薄雪已经在地面上铺了浅浅一层,谢景霄脚刚踩上,就发出一声柔弱的脆响。 他小心翼翼向前挪步。 不自觉,握着手炉的指骨,用力几分, 炉壁残留的余温, 在掌心产生几分灼意。 他缓缓拉开陈旧的木门, 伴随锈迹滑钮摩擦转动产生的‘吱吱’声, 门开了一条缝。 刺骨的北风倏地钻了进来, 谢景霄低垂头, 看着脚下,对头顶投下来的巨大的黑影后知后觉。 他被笼罩在明灭不定的阴影中, 目光定格在漆黑的鞋面上, 笔直的西裤下裹着满满的禁欲色彩。 动作一怔, 蓦然抬头,正好撞进面前男人清冷的瞳孔里。 男人浑身散着寒冽的潮意,一身墨色, 除却披肩外套枕落的半层薄雪,没有其他别样的色彩。 皎洁的月色辉光,散落在他侧边轮廓,衬得肤色比霜雪还要矜贵冷雅, 他冷冷垂眸,与谢景霄对视。 忽然,他抬手,冰凉修长的指熨贴上谢景霄的脸颊,紧抿的薄唇动了动,但却未发出一个字节。 静默,在两人的身边晕开。 他似乎带着目的而来,使命的厚重感凝成一种泛黄书页的质感,迫使他成为古书卷中,背负霜雪,踏雪而来的君子。 刺骨的凉意,让他身上独有的木质冷香,似是带上棱角,肆意缠绕着谢景霄的鼻息。 他并不排斥,侧头蹭着男人掌心的薄茧, “你怎么来了?” 檀淮舟没有说话,回答谢景霄的,只是唇齿间细密的松香,炽热的舌划过他的齿贝,不加掩饰地掠夺着所剩不多的空气。 气息逐渐紊乱,谢景霄眼神迷离,恍惚中发觉,男人身影氤氲在鹅黄色的暖光里,虚无梦幻,下意识明白他来的目的。 【想他了。】 缠绵悱恻的吻,在二人口鼻间升腾的雾气中,缓缓停止。 檀淮舟看着他,单薄的肩头伴随急促呼吸颤抖着。 呼吸的薄雾,模糊他眼角的赤红泪痣,糜丽旖旎的绯色,混着眼睫悬着的几滴生理性泪水,湿漉漉的,像是被欺负惨了。 用指尖轻揉拭去他眼尾的水意,缓声道:“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檀淮舟徐徐侧过身,他背后腾起的万家灯火,给谢景霄白皙脸庞映上一层暖黄色光晕,忽明忽暗。 他以往平淡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倒映着空中炸开的灿烂烟火,瞬间有了温度。 “那是……” 谢景霄不可置信望着四山亮起的灯火,将整个炉镇照得宛如白昼。 脑海里闪过四个字。 【炉火不夜】 “是炉火。”檀淮舟轻声答道。 炉镇本就有着‘炉火千年不绝’的美誉,一窑炉火穿越千年,再一次映在眼前,谢景霄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快走几步,到达矮墙处。 之前路过时,黑着灯的房屋已然灯火通明,巨型窑炉腾起的火光,跳动着,谢景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开窑了?” ‘砰!’ 伴随尖叫声,无数赤红色金属碎片从山那头倾泻而下。 谢景霄这才意识到,刚才看见的不是烟花,是这里独有的铁树银花。 匠人将烧成千度的铁水,掷于空中,铁锤落下,火花四溅,如天上银河坠落,星辰澹澹落散人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2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