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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风雪已然将四周的山峦装饰成素白, 毫无一丝杂质, 隐隐可见高低不一的轮廓, 砖灰色的小镇蛰伏在群山之中, 彷如一张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古朴却拥有底蕴。 谢景霄下意识身体缩了缩, 将衣服的拉锁拉至顶端, 戴好口罩衣帽, 把自己包了个严实,把山中凌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踩在雪地里,抬头望着山顶, 鼻间呼出寒气,模糊视线,山顶的小房子变成一个星点,若隐若现, 看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开辟出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令他奇怪的是,在这个寒冷萧瑟的季节,炉镇的游客还挺多。 走几步,便能看见打开拍照的游客,路边的瓷坊,也纷纷开门营业,有不少网络博主在直播拉坯制瓷。 这里俨然从之前被人遗忘的小村落,变成一方热闹的小天地。 越往上走,人越少,风更大,气候更冷,郭师傅的小院子正式坐落在最高点的那个。 连日的大雪,纵使小路上的积雪,有人定时定点清扫,但还是在铺就的青砖路面上,积攒一层薄薄的冰,更不用说青砖缝隙中夹杂的青瓷碎片,一不留神便会摔倒。 谢景霄足足步行一个钟头才走到郭师傅的院外。 院落跟上次离开时,并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次来时是晚上,他并没发现窗沿边郭师傅烧制的小泥人,齐整整地排列,每个瓷人身上或多或少覆盖着一层薄雪,但却仍然精神抖擞。 谢景霄缓缓抬手,细嫩的白指微蜷着,‘哒哒哒’扣响了沉重的木门。 周围静谧,叩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层层回荡,惊扰了枝头未离去的麻雀,它们拍着翅膀,打落一树清雪。 半晌,里面都没有动静。 谢景霄再次抬手叩击。 “小谢?” 年迈苍老的声音,反倒是从身后传来。 郭师傅穿着一身羊毛绵褂,额头上缠绕的羊毛头巾在他本就黝黑的眉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显得更加深邃,皮肤更是被时光碾过留下无数辙印。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后面是白雪覆盖的叠叠山峦,大片的留白,让他仿佛成为从中世纪浓墨重彩的油画走出来的人物。 他依旧佝偻着腰身,偏头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想要看清他衣帽口罩下的真实面容。 但仅仅通过身形的轮廓,将信将疑地唤出那个名字。 “郭师傅,是我!”谢景霄摘下口罩,露出藏匿在布料下清隽面容。 郭师傅的眼底,从最初的困惑,逐渐爬满惊喜。 燃着的烟杆,被他重重在石墙上一磕,半燃的烟灰,携带火星,落入雪地中,顷刻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郭师傅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赶忙在上身打绺的羊毛袄里翻找钥匙, “刚就瞧着像你,但不确定是,你就没敢喊,我这腿脚不便,没追上你,唉,都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一趟。” “您的信我收到了,但因为之前搬家,那封书信耽搁一阵子,才传到我手里,我是昨天才收到信的,真不是故意不回您。” 谢景霄跟在郭师傅身后,迈步走进之前的小院子里。 老树的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屹立不倒地挺在院中,就好像守在这方小院的郭师傅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坚守祖辈流传下来的非遗文化。 郭师傅见谢景霄盯着老树,叹了口气,“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都不知道这老家伙能不能扛过这个寒冬。” “肯定能的。” 谢景霄的目光,从积雪覆盖的树冠上移至郭师傅身上,与他灼灼的目光对上,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进屋吧!外面冷!” 郭师傅掀开门帘,示意谢景霄赶紧进屋取暖。 屋子中央的火炉里,火苗跳动着,舔舐陈旧的铁壶,沸腾的水气撞得壶盖叮当作响。 谢景霄找了靠火炉的位置,安静地坐下,待郭师傅忙碌完落座后,他才开口询问: “您信中提到的事情,还赶得上吗?” “赶得上,赶得上,” 郭师傅搓着粗糙的手,望了眼墙上所剩不多日历, “那老板让赶在过完年拿出样本来,如果拍板可以,明年三月份就开炉大规模烧制。” “他具体要求是什么?” “你等着…” 郭师傅站起身,走进后面房间里,翻箱倒柜一阵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的文件夹,递给谢景霄, “这是他们的文件,你看看……” 结果后,谢景霄认真翻看起来文件,条框很细致,概括起来就是他们需要一种别出心裁的瓷器。 可以是盛放东西的器皿,但又不能是市面上能见到的瓷器。 可以是摆件,但又不能是日常司空见惯的摆件,还需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兴趣,且要看起来价格不菲。 …… 总而言之,是一道无从下手的难题。 他翻看着文件,一张彩色宣传折页,在他指缝间滑落。 “这是什么?” “我写信让你帮忙,主要就是想参加这个比赛。” “听那老板说是国际瓷展,说是参加就能让更多人看见我们的作品,了解青瓷。”郭师傅解释道。 谢景霄眉头轻折,问道:“您已经是制作国礼瓷的专家,要我帮忙,真是太抬举我了。” “那都是以前的虚名,炉镇青瓷断代十几年,提到瓷,大家想到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我就想做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所以想看看你有什么主意。” 谢景霄眉头轻折,指腹有意无意地剐蹭合同的边角,锯齿状的纸沿每每刮一下,细微的刺痛就能让他的大脑清晰一点。 他安静地思考着,到底怎样的瓷器能满足这样的要求,毕竟要参加国际性比赛,太平庸不可能被人们注意。 在他思考的间隙,郭师傅在一旁的柜子上抱下来几个锦盒,“小谢,来看看这个。” 说罢,把成堆的锦盒摆放在谢景霄面前的桌上。 “这是?” “你来的晚不知道,之前我们几个老头子凑一块,想办法搞点新玩意出来,就烧出一批稀奇古怪的东西。” 郭师傅打开最上面的小锦盒,拿出来是一个茶盏。 打眼看去,青瓷碎花,轻胎薄釉,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之手。 “这与寻常的瓷盏,并无(什么不同)……” 细看盏底纹饰,谢景霄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半天没有吐出来, “这花纹是哆啦A梦??!” “原来这怪猫叫这名字?”郭师傅咧嘴笑着,抓了抓脑袋,“这是隔壁老王家的孙子放寒假回来,他拿的画册里面人物,我们觉得好看,就刻在青瓷上了。” 确实附和合同里面的要求,市面确实找不到第二个刻着哆啦A梦和哆啦美的茶盏。 “还有这个,你再看看!” 另一个锦盒较大,里面是一尊人像,看身高姿势,应该是关二爷。 但当谢景霄凑近细看,倒抽一口冷气,无奈地扶额,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好一个奥特曼耍大刀。 第一次,谢景霄想要报警,他脑海里只有几个字,但又不敢开口。 【倒反天罡!礼崩乐坏!成何体统!】 跟郭师傅一比,他成守旧派了? “这个也是王师傅小孙子画册上的吗?” 谢景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对啊,他说这角色很厉害,是个大英雄。” “小孙子今年几年级?” “开学三年级吧,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 “还有这个,你再看看!” 郭师傅话音刚落,谢景霄就瞅见他要打开最大的那个锦盒,眼疾手快地按住锦盒,“等一下,我缓缓,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檀老爷子顿时乐开花,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些玩意市面上见不到吧?” “见不到,见不到,太新了!”谢景霄竖着大拇指由衷地夸赞道。 何止市面见不到,放眼整个陶瓷界,也没人会把关公跟奥特曼合一块。 谢景霄猛吸一口气,依旧扣住锦盒盖,担心地询问:“郭师傅,这最后一样是什么?” “梅瓶” “花纹不会也是小孙子的连环画吧?” “没有,没有,这件没画小孩子书上的娃娃。” 谢景霄手上力道松了几份,但又想到什么,又使上力气,“不会多出什么奇奇怪怪东西?” 郭师傅蹙眉思考一阵,点点头,摇摇头,“确实多出一点东西。” 见师傅点头,谢景霄心下一惊,他已经能约莫猜到会多出什么风格的东西。 他收回手,不由自主地蜷起指骨,目光紧紧停留在藏蓝色锦盒上,指尖陷进掌心都不自知。 “问那么多,你看看不就行了!”说完,郭师傅就直接掀开锦盒盖子。
第45章 盒子打开后, 谢景霄预料的奇怪景象并没有出现。 但梅瓶的样子,还是让他睁大了双眼。 不为别的,主要是第一次见如此精美的瓶子。 他小心翼翼拿起瓶子, 动作极轻极缓, 精妙地控制着指间的力道。 梅瓶在他手里翻转, 轻瓷薄釉,整体瓶身是月白色,隐约可见薄釉的冰裂纹路,谢景霄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呼吸重一点,就会在手中完全碎掉。 目光上移, 是瓶颈, 轻飘飘悬着几片翠青色竹叶, 叶形立体, 各不相同, 颜色或深或浅, 像是一枚竹叶缓缓飘落的序列帧,动态美跟静态美相结合。 谢景霄他抚摸着瓶颈周围的空洞, 指腹刚刚触及, 便又迅速收回来, 眼底一瞬间爬满了震惊之色,不可置信地想要去求证内心的想法, “这是玲珑瓷?!” 郭师傅竖起拇指, 点头肯定,“怎么样?” “好好好,” 谢景霄将梅瓶高举起来,光线透过瓶颈处的空洞时, 竹叶的各种形态跃然出现,好似古卷展开,徐徐呈现出的写意画,意境深远, “太好看了,这个会漏吗?” 玲珑瓷不同于其他的瓷器,讲究的就是全身是洞,但却能滴水不漏。 烧制前需在瓷坯上镂空雕刻出设计的图案,然后一一掏出孔洞,这种洞被称作玲珑眼,接着用特质的釉反复在玲珑眼上着色,确保烧制后,能够透而不漏。 但这么大体积的瓷器,烧制过程中难免会损坏,成品率会很低。 如果这个瓷确实达到了透而不漏,那其价值可想而知。 “烧了一大堆,就成这一个,不漏,专门试过的,” 郭师傅挑动褶皱遍布的眉头,漆黑的眼睛里,是快要溢出来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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