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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山脉因为过于高大,因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黑色来。滚落的碎石泥土被清理在一侧,只是被人粗糙地用警戒线围起,在前面放了个破破烂烂的警告标志。 路面颠簸不已,所幸的是一路平安。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祝青序下车的时候,他看着面前黑成一片的路面,突然开口问了句。 “宋寒灯,你以前是怎么进城的?” 似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宋寒灯顿了顿,最后还是放缓了声音:“以前有摩托车就坐摩托,没车就坐大巴。” “我知道了。” 祝青序跳下车来。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宋寒灯,直到最后也只是凑了过去,蹭了蹭他的嘴唇。 “路上注意安全,宋柳一定会没事的。”他说。 宋寒灯回到宋家的时候,整个房子灯火通明,有惨白色的灯光透过裸露的门窗透出来。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发现宋保国还在和一帮人在那里搓着麻将。 “……” 他拉开卧室门,里面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宋柳的身影。宋寒灯皱了皱眉,他掩上门,接着又在整个屋内翻箱倒柜找了一遍。 没人。没有宋柳。 他压下门把手,最终回到了卧室。木板床上还挂着熟悉的粉色蚊帐,宋寒灯拉开衣柜门,属于宋柳的裙子还整整齐齐挂在那里,一丝未动。 打给宋柳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他坐在床上,拳头紧紧握着,连手心也渗出了冷汗。不祥的预感瞬间从心头涌起,他拉开门,快步向堂屋的方向走去。 噼里啪啦的麻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宋寒灯走进堂屋的时候,整个屋子还弥漫着未散的酒精味和烟味,他压下眉头,直直地向着宋保国走去。 宋保国被人围在中间。 他眯着眼睛,死鱼一般的眼珠子泛着灰黑色的颜色,似乎一心一意只有面前排列的麻将,丝毫没有察觉到宋寒灯的到来。 有人注意到他,很快便皱着眉侧身让开,脸上也流露出类似嫌弃一般的表情。 宋寒灯没来得及管。 他走到宋保国旁边,看着他旁边拆开的烟盒子。一大条一大条鲜红色的烟盒搁在旁边,有的被拆开,有的没有。 宋寒灯知道这是什么牌子。 软中华,一盒一百,一条五百。而这些烟此刻都被人暴力地拆开,化作灰烬落在脏兮兮的地板上。 宋寒灯抓着烟盒。他力气极大,很快便将空蔫的硬纸壳揉成一团,直到这时宋保国才察觉到他的存在:“宋寒灯!你疯了!?” 他说着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咳起嗽来。 相比于在电话里吼他的那个宋叔叔,这个人明显更苍老了,更灰暗了。 宋寒灯冷眼看他:“宋柳呢?” 他的声音很大,很快整个牌桌便安静了下来。抓着麻将的人直直朝他看了过来,无机质一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的。 像一群僵尸。 宋保国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宋柳?我怎么知道她跑哪去了!她肯定又去……又去街上混了呗!” 他说话结结巴巴的,一边说话还一边把他往旁边赶:“去去去!宋柳去哪管你什么事,老子又怎么知道!” 宋寒灯没动,宋保国推了几下终于恼了。他啪地一声扔下麻将,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没大没小的,你给老子滚出去!” 宋寒灯攥紧手边的空烟盒,沉默地看着他。 他对这位叔叔的印象不深,只是一直记得他皱起的眉头,对他始终厌恶的眼神。他以前很害怕这位长辈,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不过是仅此而已。 枯槁的身体,灰白的眼珠。 似乎只需要轻轻一推,他就能把他轻松撂倒,可以将从小到大受到的所有委屈还回去。 “你真的不知道?”宋寒灯紧紧盯着他,声音很冷,“早上有人看到门口莫名其妙多出了一辆面包车。你真的不知道这辆面包车的用途吗?” “……” 沉默。 宋寒灯看着他,声音逐渐变得愤怒:“宋保国,你疯了?!这是你的亲女儿,你的亲女儿!你连这都下得去手!” “你一个外人,管这么多事干嘛!” 宋保国瞪着他,灰白的嘴唇虫子似的蠕动着,从里头源源不断地吐出唾沫星子来:“她是我的女儿,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和你一个杂种有什么关系!” 牌桌上的人像是被点醒了,开始心平气和地劝他。 “你叔叔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会害宋柳的……” 还有人说:“你叔叔给你妹妹找了个男朋友,小伙子英俊多金,特别划算!小宋你多了个妹夫,这不该好好感谢你叔叔吗?” 下一秒,宋寒灯就抓着宋保国的脖颈,随即就将他猛地掼在了墙上!身边的赌鬼开始吱吱哇哇地乱叫起来,宋寒灯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告诉我宋柳在哪里!” 即使被这样了,宋叔叔仍然手脚乱蹬,试图夺回自己的主动权:“给老子放开——” 他伸出腿想绊倒宋寒灯,可转眼间就被这人抓着脖子狠狠撂倒在地。后脑勺和地板发出清脆的一声碰撞,宋保国只感觉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被宋寒灯死死扼住了喉管。 “你个畜牲……”他红着眼,声音带着滔天的愤怒,“宋柳被你卖到哪去了!” 宋保国像厉鬼一般盯着他,艰难吐息道:“……你妈个……克星。你外婆和你妈就是你克死的!现在又要杀了我!” 关于外婆去世的原因,这永远是宋寒灯心底深处最隐秘的一道伤疤。 饶是最亲密的祝青序,宋寒灯也只是提过一次,他不愿多说。 妈妈去世后,无家可归的宋寒灯在街上游荡了几天,终于被外婆捡了回去。 宋保国嫌他晦气,一直都在挑唆老人放弃这个外甥,任他自生自灭。外婆只是抱着他,眉眼俱厉地训斥道。 “这是你的外甥,你妹妹留在这个世界的唯一念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宋保国说:“正是因为他是妹妹的娃儿,他才害得妹妹一直被人嚼舌头。妈,正是他才把妹妹逼死的啊!” 听到这里,老人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一巴掌就冲宋保国的脸扇了过去。 “这是小孩的问题吗!这明明是你一个做哥哥的对妹妹不闻不问,才把她逼到去跳河的!”她扬声质问他,“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 思绪回溯,宋寒灯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宋保国。这么多年的赌博和酒精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他被人摁在手下,显得毫无缚鸡之力。 身边的牌桌一片狼藉,原来是宋保国的狗朋狐友们一见事态不对,就扔掉朋友跑路了。 “我凭什么告诉你!我不会告诉你的!……”宋保国冲他大喊着,“你有本事报警抓我!你看他们会不会管!” 是啊。 外人无权干涉别人的家事,即使宋柳逃得出一时,她还是会被宋保国抓回来的。 宋寒灯似乎早已料到这点,他只是冷冷地笑了下,接着俯下身轻声说。 “舅舅,我会以聚众赌博和诈骗起诉你,”他说,“你的每次通话我都有录音,你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到时候,结果就没有一句轻飘飘的‘清官难断家务事’那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小柳不会有事的! ◇
第76章 爱情证明 外面的天空早已漆黑一片。 漆黑的山上闪烁着不定的虫鸣,他没再看瘫倒在地的宋保国,而是快步拐了个弯,走至旁边的灶房。 头顶的灯落下黏成一片的影子,宋寒灯低着头,他随手抓起一把水果刀揣入口袋,而这一幕则落在了旁边惊疑不定的宋保国眼里。 在他翻上摩托车之前,宋保国目呲欲裂地盯着他,语气带着十足的恶毒。 “你想要去杀人?” 不知是不是到了最后,他反而像个疯子一般癫狂地笑了起来。他挥舞着粗大的手指,紧接着便抹了一把脸,撕心裂肺地嘶吼着。 “暴力狂!死克星!宋家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你这种人!!你外婆你妈就是你克死的!!” “滚!!!” 他混浊的眼珠里混杂着血丝,他无机质一般的目光涌动着,既而死死地烙在面前的宋寒灯身上。 宋寒灯没搭理他。 他扶稳车把,只在临行前看了后面的宋叔叔一眼,声音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 “外婆和妈我都去看了,”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不欠宋家的,更不欠你的。” 这句话落下后,宋寒灯突然感觉全身一轻。 缠绕着他十几年的枷锁在血液里脱落而出,随之凋零枯死,燃烧着化作灰烬。他的第一感觉竟然不是轻松,而是解脱。 终于解脱了。 他疲惫地想。 外婆和宋保国产生分歧后,她便带着自己的两个孙子从山村搬了出来,移居茶市。 而尚且年幼的小宋寒灯终于不用过着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生活。简而言之,他终于变成了有外婆的孩子。 但这一切都止于五年后。 学校的小男生总是喜欢嘲讽他是个孤儿,外婆听见后很愤怒,一定要去学校给小宋寒灯讨个公道。 “我们小灯才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外婆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声音缓慢而慈爱,“到时候外婆到学校里给你撑腰,行吗?” 小宋寒灯趴在她的臂弯里,他嘎嘣嘎嘣地嚼着糖,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好呀,谢谢外婆。” 他笑嘻嘻地扑过去:“我就知道外婆对我最好啦。” 外婆笑着摸摸他的头,温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拍打在他的脑袋上,很快被哄着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次感受到外婆的体温,是在学校门口的斑马线上。 宋寒灯浑浑噩噩地踏出校门,扒开面前看热闹的人群,整个人随之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外婆躺在斑马线上,身下是一摊红色的血花。人们围着她议论纷纷,而肇事车则停在线外,车头闪烁着令人恐惧的灯光。 宋寒灯踉踉跄跄跑过去,身边人的议论声传来,带着轻飘飘的叹息与怜悯。 “听说是因为要去学校看孙子才闯了红灯……” “我的天啊……” 还有人指着他说:“那个小男孩是她孙子吗?听说自己身边的亲人全部去世了,哎呦……真是造孽啊。” “这个娃儿好可怜哦,唉。” 明明是隔了十几年的事情,但宋寒灯却能轻而易举地回想起任何一句对话和细节。 他能想起外婆凉下去的身体与体温,他能想起脚下粘稠的咯吱作响的血液。 ——他还能想起滴滴作响的各种仪器,以及宋叔叔到来时怒不可遏挥过来的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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