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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被注视的、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他习惯了掌控和审视,却不习惯成为被观察的对象,尤其对象是傅辞。 这感觉打乱了他固有的节奏。 这天下午,薄靳言照例在傅辞房间办公。 阳光很好,傅辞被安置在窗边的躺椅里,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绒毯。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管家根据薄靳言模糊的指示找来的建筑图册,印刷精美,厚重得像一块砖头。 傅辞并没有认真翻阅,只是偶尔用指尖划过那些宏伟结构的线条,目光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不知在想什么。 薄靳言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傅辞极轻的呼吸声和纸张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 一种莫名的、不同于工作紧张的疲惫感袭来,他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转换思绪。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胡桃木的矮柜。他起身走过去,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木质棋墩和两盒棋子。 傅辞被他的动作吸引,视线跟随着他。 薄靳言将棋墩放在两人之间的一个小几上。 他并没有看傅辞,而是自顾自地开始摆棋,将黑白棋子一颗颗落在星位上,构成一个复杂的局部定式,发出清脆的、规律的轻响。 这是他独自思考时偶尔会做的事,一种不需要对手的、纯粹的逻辑推演。 傅辞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着那些黑白棋子逐渐构成错综复杂的局面。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专注的东西。 薄靳言摆完一个经典棋局的变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温凉的白玉棋子。 寂静在蔓延。 忽然,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扳粘的次序……错了。”薄靳言摩挲棋子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倏地抬眼,看向傅辞。 傅辞似乎被自己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但目光却像被钉在了棋盘上,嘴唇微微抿紧。 薄靳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棋盘,看向自己刚才随手摆下的那个局部。 那一步并非完全错误,只是一个不够严谨的、可能留下隐患的走法。 “哪里错了?”薄靳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听不出情绪。 傅辞似乎犹豫了一下,极轻微地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极低声地说:“……应该先长再扳,不然……右下角的厚薄就变了。” 他的声音断续,带着久未认真交谈的干涩,却清晰地指出了一个被薄靳言忽略的、细微的棋形要点。 薄靳言的目光立刻审视棋盘上的局势。确实如此。 他刚才摆得随意,并未深思这一步后续的变化。 他竟然……看出来了? 薄靳言重新抬起眼,看向傅辞。 傅辞却已经重新低下头,只留下一个黑发的发旋和一段泛着微红的脖颈,仿佛刚才那句清晰的指证只是薄靳言的幻觉。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薄靳言。 不是惊讶于傅辞会下棋——傅家的儿子,受过精英教育,会下棋并不稀奇。 他惊讶的是,傅辞会开口。 会在他完全沉浸于自己世界时,用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对棋形和逻辑的敏锐,指出他的“疏漏”。 这感觉,就像一直以为紧闭的、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原来还坐着另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并且这个观察者,看得比他以为的要清楚得多。 薄靳言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将那几步棋子提起来,按照傅辞说的正确次序重新摆下。 玉石棋子落在木质棋墩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效果。 傅辞的肩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薄靳言看着棋盘,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继续。” 傅辞猛地抬头,眼中是清晰的错愕和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摇头,声音更低了:“我不会。” 薄靳言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将盛着黑棋的棋盒,往他的方向推了近半尺。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傅辞看着那棋盒中乌黑发亮的棋子,又看看薄靳言看不出情绪的脸,手指在毯子下微微颤抖。 他很久……没有碰过棋了。 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属于另一个鲜活、健全、还有梦想和未来的傅辞。 薄靳言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仿佛给他时间考虑,又仿佛笃定他最终会落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缓慢移动,将棋盘的格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终于,傅辞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苍白,带着细微的颤,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冰凉的黑子。 那重量和触感,陌生又熟悉。 他犹豫着,目光在棋盘上游移,像是在重新熟悉一个遗忘已久的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棋子落在了星位上。 动作很轻,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薄靳言几乎没有思考,拈起一颗白子,立刻在小飞挂角。 傅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被这快速的应对打乱了节奏。 他思考的时间变得更长,落子更加迟疑。 薄靳言并不急躁,也不再看向他,只是看着棋盘,每次都在他落子后很快给出回应。 他的走法稳健而充满压迫感,一步步构建起庞大的外势。 这不像对弈,更像一场单方面的引导和……围剿。 傅辞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沉浸了进去,忘记了紧张,忘记了身边是谁,眼中只有棋盘上不断被压缩的空间和对方绵密不绝的攻势。 那种久违的、被算路和形势判断占据头脑的感觉,让他暂时脱离了麻木的泥沼。 “等等。”在他又一次下意识地想落子时,薄靳言忽然开口。 傅辞的手指停在半空。 薄靳言的目光从他即将落子的位置,缓缓移到他脸上,声音依旧平淡:“这一手下去,大龙就要被搜刮了。” 傅辞的手指一颤,棋子差点脱手。 他怔怔地看着棋盘,又看看薄靳言,像是才从一场专注的梦里惊醒,意识到自己正在和谁对弈,以及……自己支离破碎的局面。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迅速涌上,将他从那短暂的专注中拽回现实。 他果然……什么都不行了。 连思维都变得如此迟钝。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冰凉,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想将自己重新缩回保护壳里。 “但开始的几手,方向是对的。” 薄靳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退缩的意图。 傅辞愣住,抬眼看他。 薄靳言已经移开目光,看着棋盘上黑棋最初的布局,语气像在评估一份项目方案:“棋形虽然薄弱,但意图是好的。只是中盘跟不上,漏洞太多。”他没有夸奖,只是陈述。 甚至听起来更像批评。但傅辞听着,那颗骤然冷却的心,却莫名地没有继续下沉。 薄靳言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黑白分明,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今天到此为止。”他站起身,不再看棋盘,也不再看傅辞,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你该休息了。” 他走向书桌,拿起自己的电脑和文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明天继续。”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傅辞独自对着空荡的棋盘,上面还残留着方才博弈的气息。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着那些冰凉的棋子,一颗黑子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光滑的曲面贴合着掌心,带来清晰的凉意和……存在感。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模糊的倒影。 明天……继续?
第29章 最优解 第二天午后,阳光依旧准时洒满房间一角。 棋盘已经摆好,黑白子泾渭分明,安静地等待着。 薄靳言推门进来时,傅辞正望着棋盘出神。 听到动静,他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目光在棋盘和薄靳言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着什么。 薄靳言没说什么,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拿起那本厚重的建筑图册,随手翻了几页。 彩色的宏伟构图、精密的结构线稿,与棋盘上的抽象厮杀形成鲜明对比。 “喜欢这个?”薄靳言忽然开口,手指点在一座极具现代感的音乐厅内部结构图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只是找一个话题开端。 傅辞的视线落在那些流畅的穹顶线条上,沉默了几秒,才极轻地摇头:“只是看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少了些之前的干涩。 “学过?” 薄靳言合上书,将其放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嗯。”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很久以前。” 薄靳言不再追问。 他执白,先行落子。 清脆的敲击声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今天的对弈似乎有些不同。 傅辞依旧生疏,思考的时间很长,但落子不再像昨天那样全然被动和慌乱。 他偶尔会因为一步显而易见的坏棋而微微蹙眉,在下一次轮到他时,会尝试做出细微的调整。 薄靳言依旧步步紧逼,但他的攻击不再像昨天那样纯粹是为了碾压。 他会偶尔停顿,看着傅辞陷入长时间的思考,并不催促。 有时,在傅辞落下一子明显会导致局势更快崩溃时,他会抬起眼,看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傅辞有时会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缩回,重新盯着棋盘,半晌,默默换一个位置落下。 虽然往往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什么?”在一次傅辞再次犹豫着想要自投罗网时,薄靳言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不耐烦,只是纯粹的疑问。 傅辞的手指停在半空,茫然地抬眼。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薄靳言用指尖点了点棋盘上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为什么总是看不到?或者看到了,却不敢走?” 傅辞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复杂的公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那里太空了。会被……切断后路。” “你的后路早就没了。”薄靳言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从第十七手开始,你就没有后路了。困守只会死得更快。冲出去,或许还能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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