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傅先生情况稳定”,而是变成了“傅先生问您午餐用了吗”,或者“今日厨房做了清蒸鲈鱼,傅先生让问问您是否回来用餐”。 措辞恭敬,但薄靳言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条信息背后,是谁在小心翼翼地探出手。 他通常不会立刻回复。 有时是在会议间隙,有时是处理完一堆繁琐文件后,才拿起手机,言简意赅地回一个“嗯”或“不必”。 但每一次回复,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都比处理公务时多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甚至在某次看到“清蒸鲈鱼”时,下意识地取消了原本的商务餐约,对秘书吩咐:“午餐送回办公室。” 秘书略显讶异,但立刻照办。 当餐盒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清蒸鲈鱼时,薄靳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味道很好,但他吃着,却总觉得比那天在办公室里,就着那碗误打误撞送来的鸡汤和某人紧张不安的注视下吃的那顿饭,少了点什么。 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失落感。 这天下午,薄靳言有一个相对不那么紧绷的内部项目研讨会,地点就在集团下属一家高端酒店的会议中心。 与会者多是集团高管和核心项目团队成员,气氛虽严肃,但比起面对董事局或谈判对手,总算稍显宽松。 临出发前,薄靳言站在衣帽镜前打领带。 手指灵活地翻动,动作熟练。 他的目光掠过镜子里自己一丝不苟、冷硬淡漠的影像,不知怎的,忽然开口,对着空气般说了一句:“我去洲际酒店开会。” 站在一旁等候的琳达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总裁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薄靳言却已经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拿起外套:“走吧。” 车程不远。 会议按流程进行,薄靳言坐在主位,听着下属汇报,偶尔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言简意赅,掌控着全场节奏。 会议进行到中途,需要展示一份复杂的建筑结构剖面图。 助理操作着电脑,巨大的投影屏幕上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填满。 汇报的主管正在详细解说一处承重结构的设计思路。 薄靳言听着,目光落在那些交错的结构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负责会场服务的酒店经理探进头,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歉意,目光快速搜寻,最终落在主位的薄靳言身上。 几乎同时,薄靳言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极短暂地震动了一声。 是琳达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薄总,傅先生到了酒店大堂,说是给您送落下的文件。」后面跟着一个表示困惑的表情符号。 薄靳言转动钢笔的手指倏然停住。 傅辞? 酒店大堂? 送文件? 他立刻想起早上出门时,似乎确实有一份不太紧急的备用文件袋被他随手放在了客厅茶几上。 他竟然……为此特意跑到了酒店? 会议还在继续,主管的汇报声在耳边响着。 但薄靳言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节奏漏跳了一拍,一种混合着诧异、一丝不悦,以及……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躁动的情绪瞬间涌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傅辞此刻坐在空旷酒店大堂里的样子——苍白,单薄,抱着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文件袋,像个走错地方的孩子,周围是来往的、衣着光鲜的商务人士投来的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那种画面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他猛地抬起手,打断了正在汇报的主管。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薄靳言却看也没看他们,直接对站在门口的酒店经理道:“让他上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酒店经理如蒙大赦,立刻点头退了出去。 薄靳言这才将目光移回会议室,面对一众高管疑惑的眼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下颌线比刚才绷紧了些许。 “休息十分钟。”他宣布,声音听不出波澜。 高管们虽然疑惑,但无人敢质疑,纷纷起身活动或低声交谈。 薄靳言坐在原位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击着,目光不时扫向会议室门口。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 傅辞的轮椅被酒店经理亲自推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更瘦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色的文件袋。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直接闯入一个正在进行的会议场合,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着,眼中充满了惊慌和无措,像是被聚光灯突然捕捉到的小鹿,下意识地就想把自己藏起来。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高管都愕然地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坐在轮椅上的、漂亮得过分却也脆弱得过分的年轻男子,目光里充满了惊讶、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薄靳言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傅辞脸上,将他所有的惊慌和脆弱尽收眼底。 他皱了下眉,站起身。 他这一动,仿佛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所有高管都下意识地跟着微微站直了些。 薄靳言几步走到傅辞面前,高大的身影无形中替他挡开了一些探究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去接文件袋,而是先看了一眼傅辞苍白的脸,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怎么自己跑来了?文件不急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像是责备,却又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回护,仿佛在向在场的人解释这场突兀的闯入。 傅辞被他问得更加慌乱,抱着文件袋的手指绞紧,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管家…看到,怕你需要…”他语无伦次,几乎要缩进轮椅里。 薄靳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因被打断而产生的不悦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文件,而是极自然地搭在了傅辞微凉颤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动作,甚至算不上握手,却奇异地让傅辞颤抖的手稍微平稳了一些。 “嗯。”薄靳言应了一声,这才从他怀里拿过那个文件袋,随手递给旁边的助理。 然后,他俯下身,靠近傅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在外面休息区等我一会儿。会议快结束了。” 他的气息拂过傅辞的耳廓,带着熟悉的冷冽。 傅辞猛地抬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慌,却又因他这句话而渗入一丝茫然和……依赖。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薄靳言直起身,对酒店经理示意了一下。 经理立刻会意,推着傅辞的轮椅,将他带离了会议室。 门再次关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却无法立刻恢复之前的状态。 高管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上的薄靳言,带着各种猜测。 薄靳言却仿佛无事发生,面色冷峻地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继续。” 汇报的主管愣了一下,才慌忙接上刚才的内容。 会议继续,但接下来的时间里,薄靳言虽然依旧精准地指出问题,掌控节奏,但他的语速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些。 偶尔在聆听的间隙,他的目光会极快地扫过会议室那扇紧闭的门。 四十分钟后,会议提前结束。 高管们陆续离开时,目光都忍不住好奇地瞥向休息区的方向。 薄靳言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光了,才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推开会议室的门,傅辞果然安静地等在外面休息区的角落,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惶然地看过来。 薄靳言走到他面前。 “结束了?”傅辞小声问。 “嗯。”薄靳言看着他,“文件谢谢。” 傅辞摇摇头,又低下头:“打扰你了。” 薄靳言没接话,只是推起他的轮椅:“走吧,回去。” 回程的车里,异常安静。 傅辞始终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似乎还在为刚才的闯入感到不安和羞愧。 薄靳言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侧过头,看着傅辞被窗外流光掠过的、苍白的侧脸。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 薄靳言先下车,然后像之前助理做过很多次那样,俯身,将傅辞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轮椅上。 他的动作已经比最初尝试时熟练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推开别墅的门,温暖的空气和熟悉的淡淡香氛扑面而来。 佣人迎上来,想接过轮椅。 薄靳言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自己推着傅辞,穿过客厅,走向卧室的方向。 走廊安静,只有轮椅滚过地毯的细微声响。 快到卧室门口时,傅辞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迟疑和后怕:“今天…那些人都在看…” 薄靳言的脚步未停,声音从傅辞头顶传来,平静无波:“不用在意。” 傅辞沉默了一下,又极小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你不生气吗?” 薄靳言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生气吗? 或许有一点,因为计划被打断。 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当他看到傅辞抱着文件袋,惊慌失措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被所有人注视着的时候,第一种涌上心头的情绪,并非恼怒,而是…… 而是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推开了卧室的门,将傅辞的轮椅安置在熟悉的位置,然后才开口,回答了他那个问题: “下次提前说一声。”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算不上温和。 但这句话落在傅辞耳中,却让他怔忡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没有斥责。 没有冷漠。 甚至……还有下次? 薄靳言却没有看他,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汤,”他忽然说,“味道不错。”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句话就像是对上次的一种回馈。 门内,傅辞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重新变得空荡的房间,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夕阳西下,将房间染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它们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握住掌心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微弱的暖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1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