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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那场该死的车祸开始?还是从那个女人和她儿子进门开始? 亦或是…从他自己的懦弱和妥协开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问问他过得好不好?在薄家有没有受委屈?腿…还疼不疼? 但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苍白无力的话:“…薄家那边,还好吧?” 傅辞的背影没有丝毫晃动,只有极其平淡的回应:“挺好。”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傅明远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带着几分刻意的追忆,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冰冷:“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我给你讲商业案例,别的孩子听童话,你听这些却听得津津有味…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以后一定能接手公司,做得比我更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怀念和…悔痛。 傅辞静静地听着,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是啊。”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可惜,后来我让您失望了。” 傅明远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那点追忆的神情瞬间凝固,变得灰白。 “一个残废的继承人,终究是傅家的耻辱,比不上健康聪明的弟弟。” 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地刮过傅明远的心脏,“资源自然要投入到更有价值的地方。您做的选择,很明智。” “小辞!我不是…”傅明远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言语在儿子那双过于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无比苍白和虚伪。 他不是没有愧疚过。但在利益、在新的家庭、在更容易掌控的次子面前,那点愧疚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他选择了忽视,选择了遗忘,甚至…选择了默许后来发生的一切。 傅辞没有再看他,操控轮椅,缓缓驶出了书房。 阁楼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 傅辞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前停下。 里面放着一些他母亲的旧物,一些她生前喜欢的书,几本厚厚的素描本,还有一个小巧的首饰盒。 他拿起一本素描本,轻轻拂去灰尘。翻开,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和温柔的笔触,画着花园里的花草,画着年幼的他趴在地上看书的模样,画着…曾经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短暂时光。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的记忆碎片,伴随着灰尘的气息,汹涌地扑来。 他曾是父亲手心里的宝,是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母亲温柔,父亲虽严肃却不乏关爱。 那场车祸夺走的,不仅仅是他的双腿,还有他的一切。 父亲的关爱,家庭的温暖,未来的希望…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然后,是继母和弟弟的登堂入室,是父亲日渐明显的偏心和冷漠,是资源一点点被抽走,是他在这个家里逐渐变成一个透明人,一个碍眼的累赘。 “要忍,小辞,要听话…”母亲病重时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嘱咐,眼里满是哀求和不舍。 他忍了。 他听了。 可结果呢?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冰层,似乎又厚了几分,冷得骇人。 他仔细地翻找着,最终,在一本厚重的建筑理论书籍的夹层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几页泛黄的、写满密密麻麻数字和签名的纸。 那是很久以前,他偶然撞见父亲和继母在处理一笔异常账目时,慌乱中遗落的草稿纸,当时他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后来母亲病重,世事骤变,他便藏了起来,几乎遗忘。 如今,它们成了最后的武器。 他将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放入大衣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合上木箱,操控轮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腐朽记忆的地方。 下楼时,他听到偏厅传来继母愉悦的笑声和傅晟高谈阔论的声音,谈论着即将到手的新项目。 他的父亲,大概也在其中吧。 傅辞没有丝毫停留,轮椅平稳地滑过冰冷光洁的地面,径直离开了傅家别墅。 门外,夜寒刺骨。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等着他,像一口沉默的棺椁。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房子,然后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入浓重的夜色,将所有的虚伪、背叛和冰冷过往,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几页薄薄的、却足以摧毁许多东西的纸。 眼神,在车窗外流光的映照下,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第56章 无声的告别 薄靳言回到别墅时,已近深夜。 玄关的灯为他亮着,暖黄的光晕驱不散一身从外面带回的寒意和应酬留下的疲惫。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兀自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这过分的寂静反衬得更加沉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窗边那个固定的位置。 傅辞在那里。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那条厚重的灰色绒毯,侧对着门口,安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苍白平静的侧脸,和窗外无边的黑暗融在一起,像一幅凝固的、失去生息的油画。 他似乎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仿佛要化作背景的一部分。 薄靳言脱外套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片脆弱的宁静。 他走过去,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几近无声。 他在傅辞身旁不远处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靠近或坐下,只是沉默地陪站着,一同望向窗外——其实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室内灯光的倒影和他们两人模糊而疏离的轮廓。 “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声音因一天的疲惫、酒精的残余和刻意的放缓而显得异常沙哑。 傅辞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平静湖面激起的最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 算是听到了。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全身心投入去研究的东西。 这种死水般的、彻底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或恐惧的回避都更让薄靳言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恐慌。 他宁愿傅辞对他发脾气,尖锐地质问,甚至像最初那样毫不掩饰地恐惧他、躲闪他,至少那代表着一种鲜活的情绪,一种还能被触及的反应。 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值得投注任何情绪、任何注意力的、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闷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阵心悸,强行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想起今晚在老宅定下的事情,这或许是一个话题,一个…或许能让他看到一丝反应、一丝裂痕的契机。尽管他知道,这近乎是一种赌博。 “一周后,”他开口,声音尽量调整得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纯粹的通知,“薄家会举办一场宴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傅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傅辞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仿佛听到的只是明日的天气预报,与他毫无干系。 薄靳言的心缓缓下沉,但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像是在做出某种郑重的承诺:“到时候,我会在会上宣布一些事情。”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更加专注地焦着在傅辞被光影勾勒出的淡漠侧影上,试图从那片冰封中找到一丝融化的迹象。 “是关于薄氏的决定。还有一些…”他斟酌着词语,那些在商场上一向精准冷酷、无往不利的词汇,此刻却显得如此匮乏和笨拙。 “…关于未来的安排。”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泄露了心底那无法按捺的焦灼和一丝卑微的期盼,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郑重:“傅辞,等到那天…”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三个字,“你等我。” ——“你等我。” 这三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在傅辞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他一直望着窗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 浓密的睫毛抬起,那双过于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终于转向了薄靳言。 瞳孔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却依旧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温度。 薄靳言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期待着,迫切地渴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字的疑问,一丝眼神的波动,一点点的动容。 然而,傅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疑惑,没有惊讶,没有讽刺,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正在表演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那种彻底的抽离和漠然,比直接拒绝更让薄靳言感到冰冷刺骨,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薄靳言刚刚升起的那点微末希望。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将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失落暴露无遗。 就在薄靳言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重量,喉咙发干,想要再次开口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心慌的空隙时,傅辞却忽然动了。 他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刚刚只是走神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侧脸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和决绝。 就在薄靳言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心底那点希冀的火苗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时,傅辞的声音却极轻地响了起来。 声音很轻,带着久未正常说话的微哑和一种异常的平静,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说的是完全不相干的话。 “…能带我去看看我母亲吗?” 薄靳言彻底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时间几乎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他预想了无数种傅辞可能有的反应,愤怒的,嘲讽的,冰冷的质疑,或者…哪怕只是一丝极微弱的软化的迹象…却独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的请求。 去看他母亲? 去…陵园? 在这个关头?在他刚刚说完关于宴会、关于等待、关于他们之间那模糊未来的话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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