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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领导。 “吵什么?”他端着茶杯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老邵先一愣,然后脸刷的白了个透,“哎哟,您怎么来了?” 所长伸出双手,赶紧跟老邵去握,“我在里头接电话,也没留心外面。您身体还好吧?最近不是各部门都在开会,您怎么有时间到这儿来?” 都是官场上的人,那套虚情假意还是要装一装。 邵明仕跟他一握手,一点头,说,“家里孩子闹了点事,秘书正好看见,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心里喃喃,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刘秘书看见我的行踪,跟他告了一状,他才专门过来。 “哪个是咱家孩子?”所长在几个年轻人中一扫瞧见我,立马态度大变,“哎哟,这是您家的公子啊。头回见,长得真是一表人才,这么帅——孩子在哪上班?我这正好缺个副手,要不来给我帮两天忙吧?” 胖子跟盒饭大姨对视,上一秒看我的眼神只有鄙视,觉得我是哪只下水道老鼠。这会一看,连领导都对我卑躬屈膝,面色复杂,没想到我背后有这么大的背景,人都傻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点小事,要没什么,我就带他回去了。” 邵明仕懒得说那么多,手掌揽住我的后背。 领导连连点头:“没事没事,带孩子走吧,不要紧,这边我来处理。” 懒得说那么多,老邵直接揽着我出去。 跟他来到车里,弯腰坐进柔软的后座,暖气迎面扑来。 我心里难过,深吸一口气,想起那胖子说的恶言恶语,说不出多辛酸。 “对不起。”我跟老邵道歉,“没想您会来。给您添麻烦了。” “你要真觉得麻烦,有什么事就该跟我说,而不是瞒着。” 邵明仕启动车子,派出所外面种了一排杨树。此刻树叶掉的差不多,那些秃秃的枝干在空气中乱伸一通,树皮掉了大块,瞧着真有了冬日的萧瑟。 就像我的心,还没到最难熬的那一秒,却也同样凋零枯萎。 邵明仕开车很稳,速度不慢,但就是给人感觉稳。 可能我对他的依恋太深,遇到事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最大的背景和底气也是他给的,所以跟他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干,我还是觉得心里很舒服,很踏实。 车子往前一路开,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 沉默太长时间,在前方拐弯处,路越走越偏。 我终于忍不住:“你带我去哪。” 老邵没回答,转角之后是条没什么人的小巷,两边都是江南风景的白色二层复式,黑屋檐白墙,不远处还有一片很漂亮的湖,乍一看就像来到水乡,湖面上还停着几艘乌篷船。 在一处房宅前停下,老邵解开安全带,说:“下来。” 我离开副驾,跟他下去。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我知道他不会骗我,也不会害我,他没那个坏心。 打开外面的窄窄栅栏门,穿过一片青砖石,踩着台阶来到门前。 老邵打开门先进去,我跟着他一脚踩进玄关,迎面是他身上那种浅淡的香味。这里应该是他另一处房产,连空气都透着他身上的味道,和那个老干部小区完全不同的感觉。 老邵脱了大衣放在一边,“喝点什么?白天不宜饮酒,下午我还要去浙江开会,拿些饮料?” “不渴,不用那么麻烦。” 我环视整个屋子,这地方跟他那老干部小区一样,没什么特别豪华的家装,整体就是一个非常温馨普通的房子。 但家具电器都是名牌,一看就值钱。 邵明仕从来不会买廉价的家用电器,他的地方太有个人风格,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的窝据点,用的东西太贵了,细节总是昂贵的。 “喝这个吧。坐。”两瓶易拉罐饮料打开,老邵放在茶几上,示意我坐下。 知道他要跟我谈话,我垂着脑袋,坐立难安。 “盒饭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我也不想跟他解释来龙去脉,随口说,“我饿了,瞧见那有卖盒饭的就想过去吃。吃之前给了十块钱,结果吃完了她反口不认说我没给钱,然后我就报警了,闹到派出所去。” “打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打他了。”我抬头看老邵,很不服气,“他说我省了十块钱是给我爸买棺材,我不揍他,我留着他过年?” 邵明仕听了来龙去脉,本来以为他要教育我做人沉不住气,一切不三思,太冲动。 结果他却点头,说:“做的对。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我就不再问了。” 我一愣,“你不怕我太冲动,抄椅子就砸他?当时是挺生气的,也没想后果,反正砸就砸了,他活该。不管怎么说吧,他犯贱在先,就算蹲局子我也情愿。” “你要真这么有种,家里事自己全扛下来多好,干嘛愁的满街闲转?”老邵揶揄我,“说到底不还是有脾气没本事,心高气傲,觉得惹什么祸都能自己担,实际上还没这能力忍?” “您说话真难听。”我忍不住反问邵明仕,“他那么骂我,我打他怎么了?我没想过赖账,一人做事一人当,真把他打死我蹲监狱也是活该。您干嘛批评我?难道我做的不对吗?” “你打人这件事我不批判,也没什么说。”老邵手指头敲了敲茶几,问,“为什么撒谎,而且不告诉我真话?跟我借五万块钱究竟是为什么?你又为什么到离上班单位几公里远的地方去吃盒饭?是真想吃这份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一条条,一个字一个字,全都戳在我心上。 我焦虑地抠着指甲,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珠慌乱的左右转,想撒谎不敢,不撒谎,又没脸跟他说。 老邵看出我犹豫,一语点破真相:“你不上班了,是不是?” “我不是不上班,我想上班,是单位把我开除了。” 一咬牙说出真相,反正事情也变得如此,瞒他有什么意思? 我说:“领导嫌我生病请假,后面家里也出了事没去上班,说上头预算不够要裁人。是裁好几个还是只裁我一个不清楚,反正主编给了我一封信说是领导的意思,然后就把我开除了。我没告诉您,是因为怕您觉得我没工作就不愿再借我那五万块钱,我爸真生病住院,那是救命钱——唉,求您理解我。” 老邵是个精明的人,在我说之前,他就想到了这些。 可能真相从我嘴里说出来,还是跟他自己想的有些许出入。 老邵沉默了一会,说:“为什么没告诉我?” “跟您说了,那时候就说了。我弟弟惹的祸,我爸住院,半身不遂,需要钱。” “我没问你这个。” “那是哪个?”我今天真有点烦,本来是想找律师,结果律师没找到,绕着这城市跑了大半圈,最后还因为吃他妈一份盒饭把自己弄进派出所—— “有话直说行吗?”我再也受不了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老邵,“睡也睡了,口也口了,你要怎么玩,我陪你怎么玩!你知道我这人一根筋就是轴,绕来绕去说话有什么意思?你要觉得没意思,不想借我那五万块钱就直说,我就是砸锅卖铁再去卖一次,我也把这钱筹回来,还给您!大不了我滚蛋就是了,您何必啰里啰嗦?!” 扔下一句,我转头就走。 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人被逼到绝境,真是能被气哭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是一把又一把刀往我心上插。 我怎么可能一丁点反应都没有,不想落泪,觉得我自己惨? 都走,都他妈出尔反尔,离我远一点!这狗屁事的,什么他妈的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简直是放屁,出了事不还是恨不能离八丈远…… 我心里骂骂咧咧,这些话没法说出口,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没走几步老邵拽住我,将我往回扯:“和平,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什么?”我跟他拉扯,想把手抽出来,可他拽的太紧,我只好骂人,“不就是不想借我那五万块钱?我理解,我懂!谁的钱也他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觉得我是个惹事篓子,怕给你添麻烦,我收拾包袱自己滚蛋,用不着你邵省长开这个金口撵人!我——” 话没说完,老邵狠狠一个巴掌抽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我脑子瞬间清醒。 半晌扭过来头看他,第一次,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恨铁不成钢,就好像他没把我当成人,而是真当成了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意气用事,难成大器。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一些?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六年,你真是没有一点区别,还跟当年那毛头小子一样混蛋。” 他停下,看着我脸上那通红的巴掌印,眼底又闪过一丝后悔。 “我不该打你。”该说的话还是说,邵明仕叹气,道,“我从来不追究你误会我,可是和平,你真不该这样心焦气躁的。急火攻心要死人的,家里这么多事,你倒下了,气病了,谁又能为你分担呢?你想没想过?” 眼泪刷的流下两颊,我嘴唇颤抖。 望着老邵,我说不出一个字。这世界若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而我徜徉迷茫在其中,归根结底能帮我,疼我的只有他一个。 ——而懂我的,也只有他一个。
第23章 老邵从来没有打过我。我明白这个耳光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不想让我萎靡不振,想让我清醒,不要那么孩子气意气用事。 他说了这样一句之后,我就低下了头,一下子平静。 “你想的太多,心里的事情如果一个人承载太多,你就过不好日子,还会遇到很多麻烦。” 邵明仕说,“有什么东西我希望你主动跟我说,不要让我问,也不要让我猜。你借钱有一个合理正当的原因,我愿意借,我不在意你有没有工作,也不在意你能不能还这个钱,我只希望,你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要自欺欺人。” “可我不愿意这样。”我说,“我没有钱还给你,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还这个钱。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尊严。” “尊严,你的尊严能值几个钱?”老邵问我,“别的我不说,我就问你一句,景和平,你的尊严挂上牌子,拿到市场去卖,能赚几个钱?有人会为了你的尊严买单吗?还是有人会觉得你的尊严价值千金?” 他的话把我说愣了。确实,尊严这东西算什么呢? 他不会觉得我的尊严重要,他也不会觉得我说的这些都情有可原。 我低下头闷不作声,老邵觉得我没出息,手指蹭了蹭我被打红的脸,继续说,“和平啊,人活在世上,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难。我举个例子,很多时候你觉得天塌了,觉得你撑不过去,当你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往往已经把这个事情熬过来了,是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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